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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夕雾花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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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雨斋闻言,良久没说话。
司延看着他,为他展露的笑倏忽淡下去很多。他垂下眸子翻开文件夹,提笔签完字再合上,塞到袁雨斋手中。
袁雨斋接过后就转身了办公室。
玻璃门重新关上,司延的表情彻底沉下去。像块巨石重重地沉进水底,应该存在的扑通咕咚的声音被拆腹入骨,也像对着山谷满腔热忱的大吼,却得不到任何的回响。
有些心烦气躁。司延甩丢笔杆子,坚硬又脆弱的塑料外壳撞在金属装饰品的身上,响起暴躁刺耳的一声。
宽敞的空间好像忽然缩小成隅,司延立在玻璃窗前望着楼底不远处的车水马龙,有些透不过气。
袁雨斋去了趟洗手间。
水柱哗啦而下,袁雨斋有些心不在焉地洗手。水流顺着指缝冲刷,他想起刚才司延的样子。
他……是生气了吗。
脚步声靠近,袁雨斋侧目而视。
司延垂眸替他关掉水龙头。
袁雨斋后知后觉:“……谢谢。”
司延又体贴地递上纸巾,一言不发。
袁雨斋看着,莫名不好受,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好受。他下意识抿嘴,试探道:“司延,你生气了吗?”
司延嘴角轻扯,冷漠的表情生动了点。他缓缓说:“没有。”
袁雨斋倒是觉得,他这两个字有种委屈的意味,挠得他不舒服。
“我刚才在想事情,就没有回答你。”袁雨斋说,“再叫你小司也确实不合适。”
他紧接着说:“那我私下里喊你小延,你觉得可以吗?”
司延颔首,“我现在就想听你叫一声。”
袁雨斋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他顿时慌张不已。但司延眼里的期盼十分明朗,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别扭,但最终还是艰涩道:“……小延。”
“嗯。”高他一个头的司延双手插进裤兜,满意地上扬嘴角。
袁雨斋抬眸看他,司延深邃的眉眼舒然灿烂,真像个得到糖果奖励的小孩子。
司延接着说:“中午在哪吃。”
袁雨斋把纸丢掉,脱口而出:“公司食堂。”
“好。”司延转身离开洗手间。
直到中午,袁雨斋才明白司延随意提起的那句是什么意思了。
司延端着餐盘坐在袁雨斋对面,对上袁雨斋略显疑惑的神情,他说:“不欢迎我吗。”
袁雨斋摇摇头,“没有,荣幸之至。”
随后,袁雨斋吃了一顿和平常差不多的午餐。司延没怎么和他说话,袁雨斋也一样,更不擅长挑起令人感兴趣的话题。他们只是点头之交。
这时袁雨斋的手机在裤兜侧边连幅震动起来,有人打电话给他。
袁雨斋放下筷子,来电显示竟然是司彦。
司彦几乎没给他打过电话,有事都会直接发消息,甚至还选择了这样特殊的节点……会不会真的有什么事?
“怎么不接,电话响很久了。”司延忽然说。
袁雨斋有些举棋不定,在司延面前接这个电话似乎不太合时宜。
司延见他如此犹豫的神色,眸光不露声色暗了几分,他微垂着头,像是酒足饭饱后无所事事地拨弄饭粒,然后堪堪吐字:“是我哥吗?”
“嗯。”
袁雨斋有种秘密被人发现的错觉,他应该没有把这种心理活动表现在脸上。
他镇静地接电话:“喂。”
对面的人似有怒色,压着情绪道:“怎么这么久才接?”
袁雨斋波澜不惊地说:“我在吃饭。”
司彦却问:“和谁?”
袁雨斋看了司延一眼,发现他在捣弄一块土豆,戳得四分五裂还不够,还要拨拢起来继续戳,好像非要把它弄到粉身碎骨的程度。
活脱脱像个正在打电话的家长身旁那个不敢言也不敢怒,只能去祸害路边花草的孩子。
奇怪。
但又合理。
自己似乎对司延有“小朋友”滤镜。
袁雨斋心想。
“有事吗。”袁雨斋选择跳过司彦刚才那个问题。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司彦故意压低声音,禁欲且诱惑。
手机离耳边很近,男性的荷尔蒙仿佛软刺般从电话听筒中传出来,无孔不入地扎进袁雨斋的肌肤,隔靴搔痒还不止,像是非要勾起他的某种欲望。
“……”袁雨斋下意识拉远手机,他微皱起眉。
司彦见他很久没什么反应,就开门见山道:“晚上九点半钟,我去你家接你。”
“为什么?”袁雨斋脱口问道。
“我朋友新开了一家酒吧,带你去暖暖场。”话刚止,司彦就将电话干脆地挂了,不容袁雨斋思考片刻。
“他挂了?”司延道。
袁雨斋无奈地笑了笑,“嗯。”再将手机揣回裤兜。
“我哥,”司延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已经停了,他迟缓道:“他找你…什么事?”
“他说今天晚上带我去一家他朋友新开的酒吧。”
“哦,”司延说,“你吃好了吗,我们走吧。”
“嗯。”袁雨斋回答道。
晚上司彦果然依诺接上袁雨斋。跑车一路驰骋,繁华的街景被风吹得模糊失真,袁雨斋也发了一路的呆。
他发现司彦最近找他找得频繁,究竟是为何。
司彦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将车熄灭后,他转头盯着副驾驶上的男人。
袁雨斋被他看得发怵摸了下脸,语气颤颤巍巍,“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是。”司彦单手扒在方向盘上,另只手扣住袁雨斋的脑袋往他的方向凑,心血来潮含住袁雨斋的嘴唇。
袁雨斋吃惊地睁着眼,推了一把发现没推开,就将整个身子往后退,无声地抗拒着。
司彦被挣脱,怒目圆睁难以置信道:“你居然拒绝我!”
“太快了,”袁雨经量控制住呼吸,解释说,“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吗。”司彦的视线步步紧逼,像只嗜血的饿兽磨牙嗅颈,有种是你主动送进我口中还是我干净利索地咬上去。
袁雨斋看着他,眼皮垂落些许,然后打开车门出去。“算了,我不想去了。”
说完就真的跨步离开。
司彦看势立刻下车,大力地关上车门,追上去从背后抱住袁雨斋。
“等等。”
司彦一边蹭着袁雨斋的耳鬓,一边委屈道:“你究竟怎么了,为什么要走?”
袁雨斋无力反驳,真情实意道:“我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
“我知道。”司彦掰过袁雨斋的身子,面对面和他说,“但我朋友们都想见见你,你不想交些朋友吗?”
“我……”袁雨斋双唇颤抖,他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趁着袁雨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司彦拉起他的手,“我们走吧。”
司彦牵着袁雨斋的手没松开过,直到在酒吧门口,人来人往的时候,司彦悄无声息地放开了。
袁雨斋愣愣地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收回,在心里冷笑了下。
这间酒吧的规模壕里壕气,装修看上去要价不菲,一层台上的DJ正打碟得热火朝天,欢呼雀跃的声音层层叠叠,浪潮一般澎湃着。吧台上酒水的颜色绮丽无比,瓶身上的文字也是晦涩难懂。
二楼包厢的隔音出奇地好,司彦领着袁雨斋进去,关上门的瞬间,墙外的一切顿时销声匿迹。
司彦一进去,就被一个男人拉着往人堆里坐。这个男人袁雨斋好像上次见过,姓张来着。
袁雨斋见怪不怪,找了个边缘地带坐下。服务员小姐端着一盘金色液体簇拥而上,袁雨斋摆摆手,示意不需要。
袁雨斋大致环视了一圈,没见到认识的人,不过司彦的朋友他又怎么会认识。
于是,他掏出手机心安理得地刨起来。
沸反盈天声色犬马的环境中,忽然有人四平八稳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袁雨斋。”
袁雨斋循声偏过头看去。
“小延?”袁雨斋不知为何有点喜不自胜,他问道,“你怎么来了?”
司延坐到他身边,沙发凹下去些,袁雨斋差点跌进对方的怀里。司延见状抬手扶稳,直白地说:“知道你来我就过来了。”
“谢谢……”袁雨斋神色尴尬,不知是因为他自己不小心而尴尬,还是因为司延的话而尴尬。
不知道司延是从哪里掏出来的,一束白色的花朵递到袁雨斋眼皮底下。
“给,路过花店的时候觉得很漂亮。”
“送我的?”袁雨斋犹疑道。
司延笑着说:“嗯,快收下。”
袁雨斋踟蹰再三,结果司延直接塞进他手里,说:“你知道这叫什么花吗?”
袁雨斋仔细端详,细小的花朵团成几小簇,像云朵。枝干被简单的淡青色包装纸包着,似乎还能闻到一股清香。
“不知道,我没见过。”
司延双手举过头顶绕在后脑勺,身子往后靠,薄唇勾笑,“它叫夕雾花,夕是夕阳的夕,雾是云雾的雾。”
袁雨斋喃喃道:“夕雾花,名字很美。”
“夕雾……”袁雨斋拿着花看向他,“这让我想起了《源氏物语》里的夕雾。”
司延手放下来揣进口袋,笑着,眼神温柔:“是个怎样的人?”
“夕雾是源氏与正室葵姬之子,和表妹云居雁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袁雨斋娓娓道来,“后来被人发现,云居雁也被人接了回去,若干年过去,夕雾长大成人,较之同龄人,学识礼仪还有样貌都很出众,然后如愿娶了云居雁为妻,藤典侍为侍妾,和她们也有各自的孩子。再后来,夕雾好友柏木病逝,柏木望他能照顾自己妻子的二公主。”
“夕雾也对这位二公主动心了?”司延突然问。
“没错,”袁雨斋对他笑了下,继续说,“夕雾执意要娶这位公主,云居雁对此深感意外和痛苦。曾经深情如许,不知彼此回首之时,心里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司延垂眸,望向袁雨斋手里的夕雾花,缥缈又朦胧。
回想起店主告知的花语,不禁有些沮丧。
袁雨斋注意到司延没说话,偏头,“怎么了?”
司延微微摇头。
“觉得这个故事很无聊?”
“没有。”
“真的?”袁雨斋犹疑道。
司延倏忽一脸认真:“就是觉得这个叫夕雾的人一点都不酷,夕雾花这么漂亮。”
司延的回答不知是哪个地方戳中袁雨斋,惹得他忍俊不禁,司延闻此,也笑起来。
司彦被张睿逸灌了不少酒,现在有些心浮气躁。
而让他感到最烦躁的是不久前的袁雨斋。
冷淡,甚至对他有点,是…厌倦吗,还是别的。
为什么会这样,他不解地想。
司彦若无其事地往袁雨斋那边瞥去,不过几秒后他收回视线。
袁雨斋对别人倒是有说有笑的,还是跟他亲弟。司彦又想起那个被他推却的吻。
一旁侃天说地的张睿逸忽然看见司彦顶了下腮边。得,又不知道哪儿惹着司大少了。
张睿逸赶紧放下酒杯,将烟递过去,试探道:“玩得不尽兴,要不给你找个妞?”
司彦横着眼看他,张睿逸立马嬉皮笑脸道:“诶,你刚才不是把袁雨斋带过来了,他人呢?”
“你能闭会儿嘴吗。”司彦叼着烟说。
张睿逸乖乖噤声。
抽完半只烟,司彦说:“太闷了,出去喝。”
“行啊,”张睿逸说,“我们去吧台,听赵煦阳那小子说调酒师是他高价挖来的。”
“行。”
“怎么不点喝的?”司延问。
袁雨斋诚实道:“第一次来,不知道什么好喝,而且我酒量不好。”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但我可以凭我的感觉帮你点杯爆炸好喝的,”司延扬眉道,“相信我吗?”
袁雨斋这才注意到司延今晚穿的是件黑色连帽卫衣,左胸有个彩色的小图案。和早上的司总做派截然不同,现在的司延倒是有种大学生的感觉,青春朝气,蓬勃生动。但,他不笑的时候还是那个高冷且拽的酷小孩。
袁雨斋撇了眼打结的抽绳,再对上司延自信满满的神情,他顿时来了胜负欲,“要是不好喝呢,你该如何?”
“那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司延俯身低语,“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袁雨斋默默攥紧花束,没说话。
“你好。”司延招呼服务员,服务员拿了酒水单子过来。
司延浏览个大概,问道:“这个‘蓝海’酒精度数高吗?”
服务员小姐展露八颗牙齿标准的笑容:“这是一款气泡水,会加一点口味酒调味,但度数不高。”
“那好,帮我上一杯。”
“蓝海”如其名,宽口玻璃杯装了通彻清澄的蓝色液体。瓶底的冰块占了三分之一,绵密的气泡争先恐后地往上游窜,顶部的两片薄荷叶新鲜翠嫩。
“快尝尝,看看我的眼光如何。”
“好。”袁雨斋拿起,抿了一小口,丝丝沁凉入喉。他又饮了一口,气泡充盈在嘴里炸开,随后柠檬的酸甜和某种清爽的酒味蔓延开来。
司延问:“怎样?”
袁雨斋回答:“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