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微式微，辞不归》淮右

3、小二

　　偌大的竹林里，不知道从哪里蒸腾而起的雾气笼罩着这里。初时极淡，不过片刻的功夫，已经不能视物。

　　随着一声虫鸣，一只白毛狐狸窜进马车内，落在了姜辞的肩膀上。这只狐狸正是桑桑。桑桑拿起头在姜辞的脸上蹭了蹭，姜辞登时变了脸色。

　　桑桑说外边有三个人，都是魔修。

　　姜辞是最厌恶魔修的。正常修仙飞升之人，吐纳天地灵气强化自身，而魔修则是通过猎杀修士，吸取他们的修为以增强自己。

　　用姜不凡的话说，修行如逆旅，唯有勤勉修行得来的，才值得被人尊重。

　　“大哥，我嗅到灵兽的气息，这里边一定有修真者。”一个黑衣人从浓雾中出现，落在了一个疤脸男人身侧。

　　这个人的声音雌雄莫辨，一张脸笼罩在黑袍之下，显得尤为神秘。

　　“老三的大雾四起术法坚持不了多久，赶紧把这个修真者找出来，免得这人身后的那些个门派追来了。”疤脸男人开口，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叶式微下意识的抱住姜辞的胳膊。姜辞紧绷着身子，心下已经是一团乱麻。她生来就是个病秧子，根本学不了术法，如今遇到这般情况，竟显得如此绝望。

　　姜辞扭头，看向一脸惶恐的叶式微，刚想要说话，却听见一阵脚步声直逼马车而来。

　　姜辞顿时明白过来，这些魔修绝对是冲自己来的。她看着叶式微的脸，心头不由得涌起一阵悔意。

　　若是她老老实实的跟着大师兄，叶式微也不会遭遇如此险境。

　　下一瞬，姜辞已经解开手腕上的红绳系到叶式微手上。

　　“桑桑，收敛气息，保护好式微姑娘。”姜辞把桑桑丢进叶式微的怀里，从马车上跃下。

　　小喜瘫倒在地上，像是吓晕了。

　　“大哥，她向老三的方向跑了。”黑袍人开口。

　　疤脸男人脚步一顿，向着黑袍人指出的方向追去。

　　姜辞手中的缩地符不断被她激发，可无论她怎么走，她似乎都只是在这片浓雾里转圈圈。

　　大雾之外不远处，冷着一张脸的荆南手执秋水剑，出现在一个女人身后。他手中剑起，那专注施法的女人顿时尸首分离。

　　没了女人的施法，竹林内的大雾散去，姜辞手中的缩地符一闪。当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来到了荆南身侧。

　　荆南轻轻捉住姜辞的衣领，刚想要说话，却瞥见她衣袖上的血迹。

　　“他们竟敢伤你。”荆南神色骤然一冷，以荆南为中心，四周的温度仿佛一瞬间就降了下去。

　　“我没事！”姜辞急忙拉住荆南。

　　这是荆南的领域，叫做冰天雪地。领域一旦生成，他四周的活物都会被他手里的秋水剑绞杀。

　　姜辞倒不是心疼两个魔修，她只是想到了叶式微。叶式微他们没有修炼过，若荆南的冰天雪地释放，那他们一定是最先被秋水剑意杀死的。

　　大抵是姜辞的话起了作用，周遭的寒意登时退散。

　　接着，荆南手中剑起，削下另外两个魔修的头颅。

　　叶式微抱着桑桑，和小喜一起来到两人跟前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地的血腥模样。她脸色有些发白，身子都不由得晃了晃。

　　“阿辞，你没事吧？”叶式微急急来到姜辞跟前，一张脸上满是担忧之色。说着，她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我没事，大师兄救了我。”姜辞答。

　　说完，姜辞两眼一翻，向地上摔去。荆南眼疾手快的接住姜辞，桑桑飞快的跳落在地，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狐狸。

　　“小师妹体弱，方才是用自己的本元驱使符纸，耗费太多，我需要带她回宗门去。”荆南将姜辞放到桑桑背上，“这些人是冲小师妹来的，是小师妹连累了你，害你受惊，抱歉。”

　　叶式微听不懂荆南所说的本元驱使符纸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白着一张脸道:“严重吗？”

　　“没什么大碍，姑娘且自行回家去吧。”说完，荆南御剑而行。桑桑跟在他背后，驮着叶式微向天剑宗奔去。

　　当姜辞躺在桑桑背上回宗的时候，天剑宗上下又是一片哭声。

　　“不好啦！小师妹横着出去躺着回来啦！”门口洒扫的小弟子看见姜辞，怪叫一声向宗门里冲。

　　不一会儿，一个个正在修炼的人就止了修炼向宗门门口奔去。浩浩荡荡的剑宗弟子御剑而行，黑压压的一片。

　　“是谁伤我师妹！”

　　一个声音突然炸响，接着，就响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剑光凝聚在一起，在众人头上凝结成了一把散发着威压的巨剑。

　　雁北率先从人群中窜出，落到了桑桑背上。他看到姜辞衣袖上的红色血迹，脸色登时一变。

　　“师妹只是伤了本元，并没有什么大碍。”荆南开口，说着，他抬头看向前方的诸多剑宗弟子，“你们各自回去修炼吧。”

　　荆南的话音落下，巨剑顿时溃散。众人先后落到桑桑背上排队看了姜辞一眼，确认她没有受伤后，这才离去。

　　桑桑低鸣一声，似乎有些不满。

　　被众人围观的姜辞哼哼唧唧的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张张担忧的脸。她一股脑从桑桑的背上坐起，对诸多师兄弟笑了笑道:“出师未捷身先倒，惭愧惭愧！”

　　姜辞的话音落下，惹得众人又哭又笑。

　　“走了，桑桑！”姜辞一巴掌拍在桑桑的脑袋上。桑桑得令，飞一般的窜了出去。姜辞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下子被桑桑甩到了地上。

　　桑桑跑了一段路，似乎反应过来姜辞不在自己背上，当即又变回小狐狸的模样回头跑去。

　　它看到坐在地上的姜辞，三两下窜进姜辞怀里，讨好似的用头蹭着她的脸。迎接它的，只是姜辞轻飘飘的一巴掌。

　　“我爹娘和雁北呢？”姜辞站起身，扭头看向荆南。

　　“师父师娘正在闭关修行，雁北长老醉了酒，正在床榻安眠。”一个弟子替荆南回答。

　　“合着整个剑宗，除了他们仨，所有人都来看我了！”姜辞恨恨出声，扭头就要向山下走。见荆南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她脸色更是不好看。

　　“师妹。”

　　一个悦耳的女声声音响起，姜辞登时笑着转头向她看去。看到来人，姜辞的嘴已经快要咧到耳后根了。

　　“大师姐！”姜辞怪叫一声，一把扑进女人怀里撒娇道，“你下山数年，连个书信都没有，叫我想的厉害！”

　　女人捏了捏姜辞的脸，笑着道:“几年不见，当年那个可爱的女娃娃都长成大人了。”

　　说着，她指了指身侧的男人对姜辞道:“这是顾……”

　　她的话还没说完，姜辞已经率先挣脱了女人的怀抱，凝视着跟前的男人。男人被姜辞的目光看的有些尴尬，正在他打算说话的时候，姜辞已经冲他伸手道:“姐夫，第一次见面，你该不会没给我准备什么礼物吧？”

　　男人一怔，一张脸已经涨得通红。接着，他取下腰间的玉佩递给姜辞道:“我听红缨说小师妹你无法修炼，此玉佩乃我家中长辈所赠，封有长辈灵识。若你在遇到魔修，只需要召唤玉佩内长辈的灵识即可。”

　　听到男人的话，季红缨脸色微微一变。她担忧的看向男人，男人却只是向她摇了摇头道:“你我本就无意再修什么仙，做个平凡人家，也用不着这东西，送给师妹，倒是刚好。”

　　“谢谢姐夫！”姜辞冲男人行了一礼，而后又在荷包里掏了良久，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符纸递给他道，“姐夫给了我这般好东西，我也不能落后！此乃引雷符，我珍藏了数年，今日便送给姐夫。”

　　“师妹！”季红缨惊呼出声。

　　“姐夫待我这般大方，我也需要大方一些。”姜辞心一横，一脸肉痛的把两枚引雷符纸递给男人。

　　三人又说了一会话，在荆南的不耐下终于止了交谈。

　　荆南提住姜辞的衣领，御剑而飞。姜辞呆愣愣的向着二人挥手，直到看不见了，这才乖乖的闭上眼睛，任由荆南带她去天剑宗的洗悟池。

　　姜辞刚刚被荆南丢进洗悟池，洗悟池里涌来的灵气就惊的姜辞哇哇乱叫。

　　洗悟池乃是天剑宗用来筛选弟子的一道门槛。有修真天赋之人进入洗悟池，便会在洗悟池灵力的作用下成功练气，若没有天赋，则只会有些许强身健体的功效。

　　可姜辞一向是不按常理出牌的。

　　这洗悟池对她来说，更像是她身体里的一部分。换句话说，姜辞能够把洗悟池内的灵气吸收，内化成她的一部分，成为她的本元。这也是姜辞虽然并没有丝毫法力，却能靠本元驱动符纸和灵器的原因。

　　姜辞在洗悟池里滚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反应，荆南已经一把把她抓起，施法除去她身上的水渍。接着，他提着她下了山。

　　“师妹，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荆南松开手，只留给姜辞一个背影。

　　姜辞张了张口，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凉茶铺子，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

　　凉茶铺子很是简陋，只在门口挂着一个旗帜，上书“大碗凉茶”四个大字。铺子的老板是个美貌妇人，她看到姜辞，当即大喊着招揽生意。

　　姜辞架不住老板的热情，只得走过去点了一碗凉茶。

　　半晌，老板端了凉茶上来。姜辞盯着她手里只有她手掌一半大的茶碗，抽了抽嘴角，试探性道:“这是大碗凉茶？”

　　“正是。”

　　“你的碗这般小，也敢叫大碗？”

　　“姑娘有所不知，大碗乃是奴家姓名。”

　　闻言，姜辞深吸了一口气，浅笑着接过老板手里的凉茶。凉茶入口倒是清冽，一碗下肚，确实神清气爽。

　　姜辞伸了个懒腰，正打算付钱，这才想起来自己害怕金子被打湿，在荆南把她丢下洗悟池时，她偷偷把腰间的荷包放在了洗悟池外。

　　“看你长得白白净净的，还是个骗吃骗喝的！”老板大呵一声，提起案板上的刀就向着姜辞冲来。

　　“且慢！”姜辞缩了缩脖子，“我看你这正在招小二，我做小二换你一碗茶钱。”

　　“行！”老板是个爽快人，听到姜辞这般说话，当即把手里的菜刀扎回了案板上道，“那你在我这里帮工一天，我便不同你计较。”

　　“一天？”姜辞惊呼出声。

　　姜辞没有修炼的天赋，她那飘然世外的老爹便把她送去了命阁。命阁里，雁北什么也不管，里边的开支大大小小都得她拿主意，一来二去的，她也就学会了管账。

　　老板娘本来就在招工，一个月一两银子。一两银子是一千个铜板，一个月算她三十天，一天下来也是三十三枚铜板有余。

　　这凉茶两个铜板一碗，她在这端茶送水一天，就算蹭点饭吃，扣掉她吃掉的钱，老板娘该给她的工钱又何止两个铜板？

　　可姜辞是不敢说的，毕竟她兜里确实没钱。若是老板娘心情不好，找人打她一顿事小，若是打断她的手脚了，那才是真的损失惨重。

　　想到这里，姜辞当即同意了老板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