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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字书 前传,临霄 ...
像飞鸟衔走孤寂,掠过屋檐与山脊,你是人间触手可及的笑意,是我无法言喻的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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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四季如春的花谷,竟罕见地飘起鹅毛大雪。灵植吐纳寒气,雾气氤氲,更添几分仙境缥缈。
花卿不喜欢雪,自幼便是。冬雪会冻死药园的灵植,融水又会泡烂它们的根。寒气裹挟着他的身体,那双被时间冻结的手似乎一整年都未曾暖和过。
唯有那缀在松针尖上的绵绵细雪尚可入眼。
可如今,花卿却想,或许雪,也并不那么惹人厌。
今年的风雪为冬日寂静的万花谷带来了一位少年。
花卿虽体弱多病,自幼与药罐为伴,却也是实打实的习武之人,更有花谷灵药蕴养。即便站在这长廊尽头,也能远远望见大殿前那道笔直的身影。
定国作扮,朔朔风雪间衣袂翩飞如惊鸿游龙,黑白纹路错落有致的道袍多了肃穆,只是俨然遮不住那身子骨里透出的少年气,一柄太虚雪名在手潇洒地挽了个剑花,拱手作揖,身板挺直,浅笑盈盈间,肆意从修蛾流淌,没入额间丹红。
甚至连那从头冠滑落鬓边的一缕发丝,随风轻扬的模样,都看得一清二楚。转眸抬眼间,似是迷乱了花卿的眼,也撩动了弦。
久久沉寂的心水陡然一圈一圈地荡起了涟漪。
花卿似是看得有些痴了,连长廊尽头小师妹的叫喊声都没听得真切。
“清间师兄!”似是有些急了,小师妹的声音又扬起了几分,人也跑近了些,“谷主传你呢!”
花卿这才回神,抬手拢了拢肩上厚重的鹤氅,又端起了一副温润端方,回头轻笑:“来了。”
-
“在下纯阳太虚弟子临霄,字子少,久闻万花谷晴昼海盛名,特来此一观。”
少年原叫临霄。近看,也不过同花卿一般的二八少年模样。
花卿望着恭敬行礼的临霄,总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正怔忡间,却见临霄悄悄抬眼瞥来,恰好撞上花卿的目光。被发现了也不尴尬,临霄顺势咧嘴一笑,清澈的眼眸弯成一条缝,宛若水墨扫过的最后一笔。
雪落在少年的睫毛上,融作细密水珠,缀在眸间,仿佛星子闪烁,恍惚间,有星河在他眸底流淌。鼻翼间萦绕着淡淡的味道,似清风,似细雪,又掺着一缕醉人酒香,呼吸间似乎都沾染上了少年的气息。
花卿慌忙别过身,掩去心头莫名悸动:“在下万花弟子花卿,字清间,客人随我走便是。”出于某种难以言说的畏惧——或许是怕自己沉溺于这般少年气息,又或许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某种恶意——他连步伐都乱了。
“清间兄,大可不必如此生分,唤我临霄或子少都可以啊。”身后的临霄这么说着也一步步追了上去。
两人之间沉了好一会儿,终了,才多了一句轻飘飘的“好。”
-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
雪落得极大,压弯枝头。沿途可见万花弟子清扫积雪,除却偶尔几声问候,只剩沙沙扫雪声。
纯阳宫位于华山之巅,茫茫雪山,皑皑大地,常年冰冻三尺,不见暖阳九照。再壮阔的雪景,在久居雪山的纯阳弟子眼中都苍白了几分。
可万花谷却不同——这里多得是奇花异草,如今被冰雪凝住,晶莹剔透地缀在枯枝残蕊间,虽不及纯阳雪壁千仞的雄浑,却自有一种残败中生出的精致瑰丽,引得临霄频频侧目。
走在前方的花卿虽未回头,却听见他发冠上悬着的玉饰随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凌凌的脆响。他几乎能想见那少年如何好奇地转动脖颈,目光流转于每一处被雪装饰的角落。一路寂静,朔风雪落间,这声音突兀又融洽。
似是想到有趣的,花卿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脚步倏然一缓,声音裹着温软的调侃响起:“临兄。”
身后的叮铃声骤然一乱,哐当碰撞了几下才渐归平静:“……何事?”
声音染着几分慌乱,却又克制着,假作镇静。
花卿眼底笑意更深,却不回头,只慢悠悠地道:“往年这时节,万花谷尚存几分人气。今冬却来得早,落星湖已成冰镜,花海亦尽数披上银装,美则美矣,只怕是临兄看惯的景象,要觉得无趣了。”
话音落下,他心中却无端一紧。一丝惶恐悄然蔓延——若他就这样一走了之……
“那便等到春暖花开,晴昼融海。”
花卿身形一滞,蓦地回首。
只见临霄正定定望着他,眼神干净得像刚落的雪,说话间脑袋还轻轻一歪,墨玉似的眸子里写着些许不解,仿佛在奇怪他为何有此一问。
不可能不心动,风雪中微笑的少年就像是一场幻境,镜花水月般让人迷恋,是飞鸟,也是清风。
可也正因如此,花卿的心忽然沉沉坠了下去,像深秋里最后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没入尘埃。
他最终只是匆匆将人引至客舍,几乎称得上仓促地转身离去,独留临霄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满眼茫然。
二人这初次的相见,便在这无声的风雪中,悄然而止。
-
翌日,清晨。
天光未透,花卿便已醒来。他自幼便睡得浅,骨子里带来的病弱,纵是灵丹妙药也难以根除。只是今日,他醒得比往常更早一些。
盥洗完毕,披上外衣,他如常走向药园。清晨的风挟着浸骨的凉意,晨雾凝结在他长睫之上,随眨眼而轻颤。一双手血色尽失,透出一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搓了搓手,却怎么也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怎就忘了带汤婆子。
花卿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角,无奈地叹了口气,似在懊恼。
沿途寂静,行经校场时,却听得一阵飒飒破风之声。万花谷中鲜少有人习剑,花卿不经意抬眸望去。
临霄执起雪名一挥,一道罡风划出,太虚剑意之极道淋漓尽致,潇洒恣意,八卦万象就近在咫尺。天地之间,唯有临霄的剑芒如朗月清风一般破雾而来,直映眼帘。
。少年身形跃动,就像是位踏入人间的谪仙,却又带些人间烟火的气息。
在花卿眼中,临霄便是一道可望难即的风景。可他不知,自己在他人眼中,亦是一幅绝丽画卷。
——我是此间寂寞客,君似天上明月光。
在初雪薄雾的映衬下,身着秦风的花卿更显清柔,清素若九秋之菊,身姿绰约,眸横秋水,是唯有落星湖才能氤氲出的灵秀出尘。让眼尖的临霄心里好一阵赞叹。
“清间兄!”临霄见了他,即刻收势敛剑,跃下演武台,几步轻快地跑到他面前,“你也是来练功的吗?”
花卿摇了摇头:“只是去药园看看罢了,倒是没想到临兄也起的这么早。”
“平日早起练剑习惯了。”临霄摸了摸鼻子,显得不太好意思,“有什么我帮的上的吗?”
“都是些精巧活计,手生怕是做不得。”看得出临霄有些小失落,花卿又转口道,“缺个搬东西的,临兄可来?”
“来!”
花卿清浅地笑了笑,又将冻僵的手搓了搓。却不想一阵温暖覆了上来。
竟是临霄握住了他的手。
“嘶~”耳边传来少年倒吸凉气的声音,花卿自是知道自己手有多冷,冷不防也是冻到了临霄。可是那股暖意没由来得让他心底生出一种近乎贪婪的眷恋,只想汲取更多。
“你这手也太冷了吧。”临霄抱怨了一句,手里却是握得更紧了些,“还好我耐冻。”
“没事,顽疾罢了,不用去管。”花卿欲抽回手,却被临霄稳稳握住,固执地直到将那双手捂得有了些许暖意,才肯松开。
“清间兄的手可宝贝的不得了,能救多少命啊,可得好生养着。”少年说着,又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掌中,凑到唇边哈了口暖气。白蒙蒙的水汽晕染着临霄的眉眼,竟是像梦境般不真切了。
指尖传来的暖意确实舒缓了许多,连微蹙的眉宇都不自觉地松开了。花卿将回暖的双手缩进宽大的袖中,试图留住那一点来之不易的温度。只盼它散得慢些,再慢些。
-
在临霄的协助下打理完药园,又一同用了早膳。之后花卿领着他在万花谷内几处自己常去的地方转了转,一个上午便在忙碌中悄然而逝。
-
将近午时,临霄兴致勃勃地将花卿拉上演武台,直言想领教一番万花绝学。
花卿虽是地坤,但是离经易道和花间游却是都学下来了,多却也精,在谷内也是相当有名,将他大师兄的位子做的实实的,若非天生体弱,也能在江湖上留下一段佳话。无奈先天之疾缠绵难去,连谷主这般医术冠绝天下的人物也屡叹回天乏术,只能暗中更费心思为他寻访奇药。
若只是寻常体虚,以万花谷之能,何至于此?连谷主都束手无策的病症,又岂是简单二字可以概括。花卿并非没有疑虑,只是见谷主每每谈及此事便语焉不详,心知其中必有隐情,既是不愿让他知晓,他便也从不多问。
思绪收回,花卿腕间一转,兰亭香雪应手而出。一招“钟灵毓秀”如春水初生,旋即“兰摧玉折”暗藏劲力,百花拂穴手的精妙在他指间展现得行云流水。临霄持“雪名”沉稳应对,“生太极”气场方成,“三环套月”的剑光已如涟漪荡开,“吞日月”间剑势陡然一转,“剑冲阴阳”凌厉刺出。
花卿步踏“星楼月影”,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锋芒,觑准时机,“玉石俱焚”的气劲骤然爆发,墨色内力如泼墨般倾泻,紧接着“商阳指”破风点出。剑光与墨意交织,一场切磋,竟展现出惊心动魄的美感。
终究是顾及花卿身体,数招过后,临霄率先撤剑,挽了个利落的剑花,关切道:“可觉着不适?”
“无妨,尚能支撑。”花卿气息微促,却能感受到临霄在招式间不着痕迹的容让,几次交锋自己竟略占上风,心中不由一暖。然而,这份体贴却像一根细刺——连临霄这般恣意洒脱之人,在与对手交锋时都不得不分神留手,这让他更清晰地看到自身无法逾越的局限。
一念及此,心底泛起一丝苦涩。呵,何其可悲。
临霄看着面前强作无恙的花卿,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酸涩,好似一颗未熟的青桃被人狠狠捏了一把,酸涩的汁液溅了满心,黏稠得化不开,却又不知要领。
比过才知道,花卿确实武艺精湛,却被身体连累,在武痴临霄眼中,着实可惜。天妒英才,莫过如此。
不过此刻,临霄却也只是想着平日要多多照顾这位身弱体虚的清间兄些。
仅仅,如此。
午膳后,二人各自回房歇息。接下来的几日,花卿依旧带着临霄游览花谷各处,日子倒也充实忙碌。
-
这日一早,谷内又起飞雪,六合之间,皆是落白。
二人不再外出,共抱一坛酒,对坐在花卿房前长廊的小亭中。雪光映着初升的日色,屋檐冰凌渐融,滴落晶莹。这样的雪天,正该配一壶温酒,暖意从喉头滑入,便能酥透筋骨。
临霄举杯仰颈豪饮一口,酒尚未入喉,脸已经皱成一团,这酒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窘态惹得一旁的花卿忍俊不禁。酒本是佳酿,也封存得够久,只是万花谷中多备药酒,花卿所藏自然也是药酒,其中滋味,外人怕是难以消受。
“药酒也能算酒?”平日喝惯了辣喉的烈酒,图的就是这酣畅淋漓的快意,这发苦发涩的药酒还真不是临霄能消受的,“改日,我必带一坛真正的好酒,保管你喜欢!”
“哦?当真?”花卿捧着酒杯,眉眼弯弯,笑意盈然。
“那是自然!”
临霄说完还在吐着舌头,就是想喝水压下从喉间泛上来的苦涩也没得办法,只能闭紧嘴巴咽口水。可是实在一口闷得太多,口水也是苦的。越是回味,苦味越是醇厚悠久,惹得临霄表情一度失控。
花卿笑够了,却怎么也停不下来,一手轻掩半张脸,肩头仍止不住地轻颤,强忍着笑意。
良久,终究是憋不住,又是一阵清朗的笑声荡开。
“哈,哈哈哈……”
那笑声,既似人间四月天,太白醉倚青苔边;又如清歌不绝处,瑶姬吹彻玉台前。
眼前这画中仙般的人儿,此刻在他面前笑得如此开怀,仿佛要将过往、如今乃至将来所有未能尽兴的笑、难以抒发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倾吐干净。
放肆。
带着一种直爽快意的豪情,
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明明是快乐的,却自有一番悲凉从心底油然而生。
恰逢此时风息自生,拂动衣袖,搅得廊边海棠摇落玉瓣,粉白的花英簌簌落了临霄满头。可临霄可不是什么江湖风月话本的男主,满头落英不会让他看起来风流倜傥,倒显得狼狈至极。
“呆瓜。”花卿凑了过来,就着笑意替临霄拂下,浑然不觉自己衣襟上也沾着几片未曾摘落。
这样放纵自己的花卿先前从未见过,似乎一下子便堕入了万丈红尘,咫尺之间,触手可及。
花卿凑得很近,热气随着每一次呼吸的吞吐倾泻在临霄的肌肤上,惹得临霄不禁有些战栗。
心底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悸动。
原来那遥不可及的天上明月,亦能有化为掌心暖玉的时刻,带着任人亲近的温润,如此之近,又仿佛依旧遥远。
临霄一时怔住,只知痴痴凝望,竟忘了言语。
直到花卿起身,随意地抬手点了点他的头:“怎的,傻了?”
似是无心,花卿收回手时,指尖轻轻摩挲过指腹。他侧身坐下,捧起酒杯浅啜一口。略显凌乱的发丝恰好掩住侧脸,临霄自是看不清的。而此刻的临霄,也确实不敢细看。
“没……只是忽然忘了方才说到何处。”临霄好不容易定神,强自接回之前的话题,不知是忘了还是怎的,竟未反驳那声“呆瓜”,只是语气听着没什么底气,眼神飘忽,无处安放,“别的不提……江湖游和女儿红,当真是一绝。”
“女儿红?”花卿闻言转头看向他。他未闻江湖游,却知女儿红——那是女子出嫁时的喜庆酒,更寓意着洞房花烛……思及此,花卿脸颊不由得飞起一抹薄红。
花卿生得极好,不同于靡丽的绯艳,是一种水墨一样充满韵味的清丽,当真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
他曾赞临霄舞剑如谪仙,殊不知自己一举一动间,也自有冯虚御风、遗世独立之风姿。
更何况这病弱如柳、清冷似仙的人儿,在旁人眼中是何等惹人怜惜。
廊庭之间,风雪仿佛在此刻停顿,穿山渡水,温柔拂面而来。
花卿脸颊绯红,倒是更添了几分人气,鲜活了不少,像是沈周描摹的富春山居被唐寅点活一般,俏丽若三春之桃,令人见之……心弦微动。
临霄原本流连在花卿身上的目光顿了顿,故作自然地别过脸,续道:“女儿红怎了?又不是只有女儿家才能喝。”
“我告诉你,酒坊里卖的皆非上品,须得是女儿家门前海棠树下掘出的,埋藏十数载,方得真味。”从起初的嘟囔到声音渐亮,临霄显得有些激动,像是要极力纠正花卿的“偏见”,却怎么都掩不住那份手足无措的慌张。
当然,若他说话时能少瞥几眼花卿,那话语配上神情还是相当有说服力的。
应是要证明自己说的没错,临霄说着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袖珍酒坛,这几日下来竟是都没发现他怀里有这东西,“喏,这就是我之前偷偷挖的我师姐的,现在还有小半坛呢。”
临霄对着花卿举着小酒坛,看上去居然有些嘚瑟。花卿没由来得觉得好气又好笑:“你挖了你师姐的出嫁酒,还能好生生地站在这里和我贫嘴呢。”
“嘿嘿。”临霄摸了摸头,露出些许赧然,“所以我这不是跑出来了嘛。”
“我这次出来,也是想要酿出最好的江湖游好赔给我师姐。”临霄看了看花卿,凑到他身边又悄声说道,“我这坛酒便是存你这儿了,你可不许偷喝。”
少年的呼吸吐露在花卿的面颊上,原本堪堪算作红润的面色瞬间灼热的通红。
太近了。
独属于药酒的古拙药香和清冽酒气萦绕在花卿的鼻尖,竟是有些飘飘然。自己凑得近倒没觉得什么,临霄凑得近却怎么也无法一视同仁。
而另一边的临霄说罢,竟是直接从剑鞘中抽出雪名在花卿房前的海棠树下刨起了坑,想要把酒就埋在这儿。
好可怜一剑。花卿看着临霄的动作迷迷糊糊地想着。
而埋完后的临霄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作沉思状,末了,才郑重其事地补充道:“要是你大婚我还没把它拿走,就当作我的贺礼的一部分好了。”
“你可别嫌弃啊,这坛我师叔年轻时就埋下了,就算只剩下半坛子,也称得上酒中极品。”
的确,多数地坤在花卿这般年岁早已开始择偶,待成年便可婚配。临霄此言,倒也合乎常理。
起来,花卿身为万花大师兄,终究是地坤,被派来接待天乾身份的临霄,其中未必没有谷主暗中撮合之意。至于有几分,唯有谷主自己知晓。
可身为当事人之一的临霄,显然未作此想。知晓花卿是地坤后,不过多了几分照顾;待到见识其武功不凡,不似寻常地坤柔弱,几日相处下来,那天乾地坤间的无形隔阂似也淡去。二人亲近自然,并未被性别所拘束。
但花卿感觉得到,这看似亲近的背后,实则藏着疏离。恋人之情谈不上,若言兄弟之谊,又似隔靴搔痒。他们之间的关系太过微妙复杂,花卿自己也难以厘清,只隐隐觉得,与临霄之间,隔着难以跨越的距离。
海岱楼高,遥不可及。
“那许是喝不到了。”花卿盯着临霄的背影痴痴喃喃道。
“什么?”临霄没听清楚,回头又问了一句,顺便又把沾了泥土的雪名插进雪堆里,想着能不能就这样把它涮干净。
“我说,雪名真可怜。”花卿指了指被临霄仍在雪里孤零零的雪名。
“哦。”临霄说着,只疑惑了片刻花卿刚才说的是不是这句,就将它抛在了脑后,接着又拿起雪名在雪里来回抹了几下,雪粒和泥痕混杂,但凡雪名会说话,指不定要怎样谴责不负责的大酒鬼临霄。
药酒养人也醉人,后劲绵长,此时的临霄明显是上头了,脑袋是晕乎乎的,没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孩子气,也没办法细想花卿到底什么意思。
一时,两人就这样,静悄悄的。
-
诗人大多写意我却只会描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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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宿醉未消,翌日清晨,临霄显得萎靡不振,脑袋如小鸡啄米般上下点动,脚步虚浮,惹得一旁的花卿时时侧目,生怕他一个不留神便栽进地上的药圃里。
花卿自己倒无大碍,一来是喝惯了药酒,二来昨日并未贪杯。临霄醉倒,并非量浅,实是不知此酒脾性,须得细品慢酌,不能似他那般牛饮。
见临霄这般模样,花卿指尖掐下一小段药草嫩尖,轻声道:“今日我恰好有些课业需在书房完成,你可愿留下陪我?”
临霄迷迷糊糊地点头,也不知听进去几分,只觉花卿所言皆可应允。手上随之松懈,怀中所抱的药盆倏然滑落。
盆未碎,却正正砸中他的脚趾,痛得他龇牙咧嘴,睡意顿时散了大半。
看来,在花卿打理完药园前,他是不敢再睡着了。
书房内,二人无多言语。花卿端坐案前,专注于手中课业;临霄则随意寻了处靠窗的位置打盹。
待花卿搁笔,揉着酸涩的脖颈抬眼时,只见暖阳透过窗棂,为窗边少年镀上一层融融金边。临霄斜倚窗畔,春日的和煦光晕将他笼得格外温柔静谧,连时光也仿佛为之驻足,万物生长的声响在此刻都变得悠长。
那一瞬间,杂念似春生新蔓,蓬乱丛生,声已动其心。
花卿自认并非懦夫,故而坦然承认这心底私念。
只是,
不可说。
坐着毕竟不如躺着来得舒服,没有东西支撑,临霄的头就一顿一顿地直往轩窗上点,不一会儿,额头就蹭红了一片。
也幸好睡得熟。
花卿静静移步上前,然后就默默地盯着临霄看。
他惧怕这温暖却又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欲望。
良久,他轻叹一声,拢了拢过长的衣摆,抬手欲将临霄的脑袋扶正。指尖触及的温度,令人贪恋。
似是有所觉,临霄在迷糊中蹭了蹭他的手,又沉沉睡去。墨色发丝散落花卿指间,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让花卿既觉好笑,又平添几分患得患失。
和面前的这个少年相比,自己实在是太冷了。
寒彻入骨。
花卿退回案前,想起许久未曾作画,眼下恰无那只扰人的“咩咩”在侧。于是收拾案几,铺开宣纸,抚平边角皱痕。正当他提笔蘸墨,笔尖将落未落之际,心中却不由自主浮现那日风雪中的少年——拂去道袍细雪的手指,凝于睫毛的晶莹霜珠,还有眼角那抹恣意晕开的丹红。一声喟叹自心底涌出,如春水决堤,再难抑制。花卿以叹息抚平心中纹漪,只是写意换上工笔,细细描摹那日少年眼眸的璨若星河。
此间笑意却是不可得。
脑海中少年的音容笑貌清晰可见,花卿刚停下笔,还未曾细细端详,便听到本应熟睡中的少年的声音,一种被抓包的心虚油然而生。
“看你好久了,到底画了什么?”临霄朝着花卿眯着眼睛歪了歪头,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看到了什么。
少年的朗朗笑声让花卿倏然回神,他倒不显慌乱,只抬头清浅一笑,手上动作流畅自然地将画纸卷起,以蜡绳捆好:“不过是些练笔之作……”
“给我看看嘛。放心啦,就算画的不好,我也不会笑你。”临霄起身走上前,硬是缠着花卿不放,显然对花卿怀里的画颇感兴趣,“更何况,清间的画作又怎会不好?论才情,世间能有几人望其项背,给我看看又何妨?”
花卿哪敢让他瞧见画中内容,只得将画轴抱得更紧,连连摇头:“不行。”
“不看就不看,谁稀罕。”临霄两手抱胸,转了半圈,侧头对着花卿如是说道,看上去倒是毫不在意。
不过,说是这样,临霄的视线可没离开过花卿怀里的宣纸,眼底狡黠的光忽闪忽闪的,不知在动什么歪脑筋。
这家伙……
无奈之下,花卿只得将纸扔进一旁烧着木炭的暖炉,火苗嗖的上涨,将纸吞没殆尽,饶是迅疾如临霄也没来得及抢下。
看着灰烬自下而上腾起,微灼的火光晕染开了少年的面色。
“你就当真这么讨厌我,烧了也不给我看。”少年垂着头的唔囔像极了耸拉着耳朵的大型犬类。
有些可爱。
花卿忙掩下嘴角的笑意,提袖转身就走:“是啊,最讨厌你了。”
独留下少年一个人不服气地嘟囔着:“等着吧,迟早让你主动给我看。”
“嗯,我等着呢。”花卿说笑着快步走出,抬手拢了拢肩上斗篷,也掩起了宽大衣袖间的画轴。
而身后的临霄哪里还有一副委屈模样,正在偷笑呢。
他早已窥见花卿所画正是自己,亦看清投入炉中的不过是白纸一张,真正的画卷,正被他的清间兄小心翼翼藏在袖中。
只是,方才见那宣纸被火舌舔舐的瞬间,焦黑的痕迹如同无形丝线,骤然绞紧了他的心脏,带来一阵莫名的抽痛。直至发现是张白纸,方才释然。至于缘由为何,临霄此刻尚且理不清。
他可不知道,自己会自恋到看不得自己的画像被火烧去。
-
夜已深,花卿房内唯有一点烛明悠悠颤颤。
他轻抚着正正摆在桌上的画卷,越看越觉得欣喜。却觉得少了些什么,提着笔有些踌躇不定。
想着,该有些梅花吧,毕竟傲雪寒梅,清风少年。
呼出一口气,平复了心跳,花卿刚要点上几点梅花。一阵咚咚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沉静。
看着画卷上的晕开的墨点,花卿蹙眉,心头掠过一丝愠意,然而此时来访,必有要事。他无暇收拾案上笔墨,略整衣冠,便起身开门。
“何事?”
而等他定睛一看,却是临霄。似是匆匆跑来,微喘着气,身上还有些薄薄的热汽氤氲着。花卿诧异了半刻,又问:“临兄,何事深夜造访?”
“清间,我寻了个好去处,可愿同往?”月华如水,临霄背手而立,笑容温润,宛如凛冽朔风中一泓温泉,予那困于永冬的罪人最后的宽宥。雪花未及触及水面便化作雾气升腾,朦胧间,花卿竟有些恍惚。
“……自是愿意。”被一瞬间的温暖冲昏了头,花卿想都不想就转身回屋取了件单薄的外衣褂子,其他什么也没带,也不及看平铺在书案上的宣纸,匆匆将褂子虚披在身上便冲出了门。
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撞了个满怀,绒毛细细长长,飘若无物,蹭在花卿鼻尖,惹得花卿险些打个喷嚏。
一件厚实的雪披堆在花卿眼前,让他满眼容不下别的什么东西。
一抬头,只见临霄的头扭过一旁,眼神也不与他对视,就单手揽着这件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雪披,伸到花卿眼前,看起来整个人僵硬无比。
临霄的脖颈子到耳后都熟透了,红了一大片,那原已经被夜风吹得消失殆尽的热汽像是不肯就这样认输一般又从他衣领子那里飘出几缕来。
“我前几日向同门为你求了件雪披,今日才送到……”临霄边说边瞟了一眼花卿,这一看才发现花卿穿着一件可以说没什么卵用的长褂,身上的单衣根本挡不住着寒风,原本白皙的皮肤更显苍白,内里的血管也越加鲜明。一道一道,竟有些骇人。
临霄登时皱眉,手腕一抖,不由分说地将雪披直接套在花卿身上。他整个人都凑得很近,将雪披的系带一丝不苟的扎地紧紧的。
临霄的头低垂着,一分不多一分不差,花卿平视刚刚好可以看到少年顶上鹤冠的精细纹刻,一只白鹤展翅于天际遨游,祥云披肩,朝阳加冕,自由的风便成了他的利刃,征战于九苍,天穹之上皆为手中山河。
微微垂眸,又恰恰可以看到临霄鸦羽似的细密的眼睫,沾染着夜中雾气。再低一点,还能看见少年面部的轮廓,青涩尚未完全褪去,但又已经隐隐看得出青年雏形。线条介于柔和和硬朗之间,让人不禁有些浮想联翩。
当初远远的一道触碰不到,真假参半的影子如今却近在咫尺。
这是梦吗?
花卿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忍不住想要抬起,抚摸临霄的侧脸,勾勒下颚的线条,想要确认眼前真实,可手指数次提提放放,终究还是像只缩头乌龟一样缩回了衣袖。
不可说,不可说……
暖意很快从背后渐渐渗透进全身乃至五脏六腑。花卿觉得那细细长长的绒毛似乎也在搔弄着他的心脏,酥酥麻麻的感觉穿透全身。
花卿摸了摸雪披上的毛绒滚边,半天说不出什么,只是手指一直摩挲着布料,良久才说出来一句:“这很贵重吧,清间受之有愧。”
临霄看着他,没说什么,安静地让花卿发慌。
七情六欲,只为一人所牵。
这种滋味着实不太好受。
花卿就看着临霄又从袖间掏出个汤婆子,放入自己手中,“再这样,下次可不敢带你出去了。”
只字未提雪披的事,就淡淡这样翻了过去。
-
雪披给你找好了,用料绝对好。快告诉师兄是哪家孩子,记得给带回来瞧瞧啊。万分记住,近日不要回来,你师叔气还没消呢。
沉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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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卿自幼体寒,多年调养虽无大碍,却比常人更易手脚冰凉,可谓虚怯。每逢冬日,便恨不能裹上数层厚袍,手捧汤婆子方能度日。儿时尚存几分顽皮,喜往外跑,最远也不过至晴昼海,却因此染上一场高烧,此后便不再随意出门。
年岁渐长,愈发不爱走动。学药理,弄药园,医治患者,一个冬天便也悄然而逝。
故而,当深夜被临霄唤起,带至后山,登上一处平台时,花卿所言“未曾来过”确是实话。
说来惭愧,居于花谷十六载,许多地方仅闻于同门口耳,未曾亲历,采药亦只固定几处。此前带临霄游览时,竟常需暗自向师弟师妹打听谷中可玩之处。幸而花卿口才了得,偶临场赋诗两句,竟也将临霄哄住。
这次既是能让临霄大半夜将花卿带到的地方,景色自是不错。花卿缩在临霄带来的雪披里,看着夜空,竟是没发现万花的夜空是这般美,又或许,只是因为身旁有这样一个人。
西域明教满天星河比不上少年眸底一颗星子。
鬼迷心窍般,花卿问:“临兄以后想做些什么?”
“我嘛,当然想成为一名大侠,游遍大江南北,惩奸除恶,”少年说起喜欢的东西,眼里都有一阵阵流光。在夜幕的熠熠星光下,像是一只飞鸟,一缕风。而花卿抓不住,也留不住。
花卿从未离过谷,只是幼时去过一次蜀中,那段时日也不知为何身体是好上了些许的,只是回来之后,又渐渐病倒了。反反复复,没有个尽头。
而此后,如若寻不到谷主口中的婆罗火,就凭他这副身体,想必也是出不去的。
可笑,身为医师,却医不了自己。
少年仍在兴致勃勃地说着未来,花卿却如坠冰窟,寒意彻骨。临霄的话语渐渐模糊,那具残败的躯壳如同天堑,横亘在他与临霄之间。临霄需要的,是能并肩闯荡江湖的伴侣,而非他这般困于笼中的病鸟。
花卿看不到自己此时脸色有多差,但是一直注意这边的临霄却是第一时间看得清清楚楚,想到花卿身体不好,临霄皱了皱眉,将花卿一揽入怀。果然,冷得令人害怕。临霄抱得更紧些,低头说:“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我们还是回去吧。”
突入临霄的怀里,花卿有一瞬的失神,听到临霄的话,只是下意识回绝:“不要。”反应过来,不由得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害臊,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干巴巴地说道:“我从来没来过,再陪我一会儿,好吗?”最后的问句竟是带上了恳求的意味。花卿不自觉的抓紧了临霄的衣袖,窝在他怀里。
花卿早已听闻临霄之名。这位纯阳宫备受瞩目的新秀,被寄予厚望,却无人能束其锋芒,未及弱冠便已踏遍半壁江湖。偶尔入谷的说书人,总会讲讲他的轶事。
花卿鲜少能出花谷,舟车劳顿他实在是受不住,唯有一次的远门也是先到了地方躺了一周才爬起来,从此出门便更少了,日子一复一日,花卿从不觉得乏味。
直到认识临霄。
许是在黑暗中禁锢太久,窥见一缕天光,便如饥似渴,再不愿放手。
他曾以为,自己只是羡慕临霄拥有他梦寐以求却永不可得的自由。而今却发现,或许远不止于此。
或许从听闻他故事的那一刻起,心中便已埋下执念的种子,而今,这种子正破土发芽。
临霄看到怀里脆弱如陶瓷娃娃的花卿,又想到他在演武台上的游刃有余,意气风发。翩翩君子,温润端方都不足以描绘他。而这样神仙一般的人却只能被身体局限在万千世界的一隅。太可惜了。
他就像是,人间的星河。绚烂而脆弱,因为人间始终不是他的归宿。
思及此,临霄眸中光芒愈盛,某种决心悄然坚定。
第二日清晨,花卿推开临霄的房门,只见室内空荡,被褥整齐如初。一位师弟恰巧经过,告知临霄已前往拜别谷主。花卿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便快步向谷主居所赶去。然而终究迟了一步,待他赶到时,只见临霄背着行囊静立院中,仿佛早已知晓他会来此,正特意等候。
“住在这里有三个月啦,我也该走了,不然哪里赶得上师姐成婚前酿好江湖游。”临霄摸了摸头,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打扰一般,顿了顿又说:“你愿意带我去晴昼海吗,我想去看看。”
花卿望着他,喉间哽咽,那个“好”字艰难地挤出唇边。他下意识地拢紧肩上的披风,早春的微风忽然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
晴昼海中,花红叶绿,锦绣若海,白日之中一眼望去是万花相拥的纷繁花海,这是暖春才会有的美景。
“真美啊。”临霄感叹道。
万花晴昼海,南疆五毒潭,并称天下奇景,两地皆为奇花异草所聚之地。不过,在花卿眼中,临霄眼眸的流光远比花海更美。
“美,但是却还不是时候,夜晚才是晴昼海最美的时候。”一旁的花卿如是说着。
一到夜间,花色无法为人所见,却又被许多闪烁异光的花草点映,绰绰约约间,与落星湖中湖水交映成辉。
“宛如有人将天上星河移到人间一般。”
所以,你能不能晚点再走……
这句话在花卿心中回转,终究未能出口。然而临霄却似有所感,转过头来,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已经见过人间的星河,哪怕是夜晚的晴昼海,也不会比他更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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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谷主,清间的病可治吗?”临霄立于堂下,躬身行礼,出口的却并非辞别之语。
花谷主端坐主位,凝视着眼前目光灼灼的少年,心中欣慰与愠怒交织,滋味难言。静默良久,方缓声道:“清间他啊,束缚住他的不是病,是命,无药能医。”
“我不信命。我只要他能好。花谷主,我晓得您肯定知道些什么,恳请告知晚辈!”临霄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却蓦然抬头,目光中的执拗与先前偷望花卿时的清澈截然不同,那近乎破釜沉舟的认真,连花谷主见了都暗自心惊
“……”
“……”
临霄目光如炬,毫不退让地与花谷主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罢了……”花谷主终是败下阵来,长叹一声,踱步至书案前,“有一味药材,或有一线生机。只是老夫寻觅多年,亦杳无音讯。”
“什么药,我找!”临霄紧跟其后。
花谷主深深看了他一眼,提笔于宣纸上缓缓写下三个字——婆罗火。“除了这个名字,别的一无所知。”
“婆罗火……倒像是西域的。”临霄不去思索为何连万花谷主也仅知此名,只全神贯注于如何寻得此物。
“或许吧。”花谷主背手而立,透过轩窗,恰见花卿身影正匆匆向此处赶来,眉宇间的忧色似乎因此冲淡了些许。
“花谷主,这药我定会找到。只是晚辈想……”霄小心收好纸条,亦瞥见远处那抹熟悉的身影,不由得低头轻笑,语气软了几分。
“晚辈的事晚辈说去,清间的事你问他去。”花谷主瞥了临霄一眼,只是摇了摇头,一脸无奈。
“谢谢谷主成全!晚辈请辞。”临霄闻言,眼中光芒大盛,笑着再次深深一揖,随即转身
“去吧,哎……”花谷主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看着远处的身影,流露出几分怀念。
临霄拜离了花谷主,转身便离开了。他出门的步子十分稳当,又平添了几分少年天不怕地不怕的闯劲。带着些孤注一掷的勇气就这么走了,决绝坚定的背影像是久封的酒坛泥封被人掀开了一角,这升腾而上直冲面门的酒气让人一下子醉醺醺,惶惶然,怎么也站不住脚根子。
花谷主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陡然升起一阵惘然,潮起潮落间却填不满莫须有的空虚。没由来得,花谷主想起来了十六年前,也是一场罕见的大雪,像今年一般。那时他还不是万花谷主,只是一个算不上什么人物的万花花间游弟子,花归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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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谷鲜少有雪,今年,一场可谓是离经叛道的漫天大雪霎时间侵染了花谷的每一寸角落。光看着就让人吓白几分。
当万花众人都赶忙升起炉火缩在房里或抢救药草时,花归涯似是有所感一般,独独坐于一廊外小亭,温了一壶蓝庭白缪,就静静看着,这纷飞的大雪像大扑棱蛾子赴火一般扑簌簌冲着大地扑来。
雪很大,所幸没什么风,坐在空荡荡的亭中,也不觉得冷,一旁暖炉里的木炭烧得通红,咯吱咯吱地响着,时不时飞出一点火星子,让人不禁心生暖意。
许是心有所思,花归涯目中无神,只是在这天地坦然中呆坐,闲生出一股寂寥。
突然得,花归涯眼底回归清明,目光也瞬时聚焦于天边一点,只见那里远远出现了个黑黢黢的影子向这里逼近。花归涯垂眸沉吟片刻,然后侧首点了两杯酒,再拾眸的时候,那黑影已经到了跟前。
是个男子。
那男人也是不客气,屁股还没沾上石凳子一个边,左手已经先勾上了酒壶,就这么直接举到嘴边上往里送,边喝着边转身顺势右手一撑,就这样懒散地半靠在石桌上。
对比一旁默默端着一小酒杯的花归涯,实在是粗俗至极,有辱斯文。
可是,明眼人细看,却是能看出点其他的。
这男人喝得着急,酒液漏了几点缀在他不善打理的胡须上,一头蓬乱的长发也不拿头冠固定,就这么被风一吹,这边翘起一簇,那边又少了几缕。看起来着实有些风尘仆仆的。
衣襟倒没有看似潇洒地敞开,也不知道是冷了还是怎么的,裹得严严实实,还鼓囊囊的。兴许是冷了,多穿了几件吧。
而真正让人惊觉此人的肆意洒脱、不拘一格的是他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副狂放豪迈的气蕴在其中,尤其是那一双透着如鸿蒙剑气芒光的锐利双眼,像鹰眼一般洞悉人心。
这不是一种深沉的精于心计,只是单纯的多年江湖阅历所带来的直率敏锐。
侠客。
而一旁的花归涯可没感到任何惊奇,只是轻轻扶额,然又重重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心里略显无语。
我就知道……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花归涯默默放下手中的空酒杯,将另一只早早备好的空酒壶斟满酒置于炉上,沿路又顺手勾起另一只被男人无视的酒杯虚握在手中轻啜。
所以,这两杯酒打从一开始就都是倒给自己的。
花归涯如此想着,但不动声色地看了男人一眼,男人手中的一壶酒已经快被他半灌半洒糟蹋没了。
花归涯轻微地皱了皱眉头,有些暗恼,却也没说什么,一道不露声色的青筋不知何时地横在花归涯执杯的右手上。
大意了……
一时间,假的温润君子低眉品酒,真的浪荡剑客仰头醉酒,竟说不上来的融洽和谐。
这酒一入喉啊,身子便暖和了不少,人也舒服地懒散起来。
那男人长舒一口气,雾气朦胧,裹住了男人的脸,绰约间,那道剑光被水汽隐去,竟是变得湿漉漉起来,那份莫名而起的落寞让花归涯心里一惊,心头隐约升起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让他不敢直视男人,忙低下头只顾和半杯玉液斗勇。
男人也没看他,只是自顾自地解开衣襟,从鼓囊的怀里掏出一个才个把月的婴孩。纵然男人把那孩子裹得一层又一层,又藏在怀中护着风雪,但还是把孩子冻得小脸煞白煞白的。
那男人眯起眼缝儿,瞧着那孩子两眼,左手大拇指在酒壶口抹了一圈酒液,往孩子嘴里送去。
拇指一凑上去,那孩子便像吮吸母乳一样吸了起来。别看才几个月大,劲儿却不小,两颗小乳牙把拇指咬的紧实,男人硬是没能抽的出去。
眼里的芒光似乎闪了一瞬,又隐了下去,男人用了点力,把大拇指抽离出去,还跟着“啵”的响了一声。孩子愣愣地看着男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口水随着张大的嘴流了出来,一脸傻样,惹得男人不禁笑出了声。
一旁不知该如何出口的花归涯听此抬头一看。
好家伙,正好瞧见着大叔诱导未成年犯罪现场,都没能顾上孩子是从哪儿来的,一道青筋明晃晃从额间暴起。所幸花归涯还有些理智,知道男人不是什么没有分寸的人,才没有把杯子直接朝男人脸上扔去,只是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坐直了声,毒蛇喷洒毒液一般数落了男人一番:“去了西域一趟,脑子里的水倒是没少半分,还掺了一堆沙子回来,,怕不都是浆糊。给这么大的孩子喂酒,真亏您干得出来。”
花谷的酒都是药酒,纵使是这蓝庭也谈不上多烈,更多是养人暖身,度数不高,加之男人只抹了薄薄一层酒液,酒气也早就散了不少,跟温水也没多大差别,所以花归涯也没阻止。
毕竟那孩子煞白的脸摆在那儿,喝点总归是好,其他情况下可就是明令禁止的了。
“孩子哪儿来的?”说教了男人一通,花归涯舒畅了许多,端起杯子也是不在意的问了一句。
男人开始没理他,只是专注地逗着孩子,也没怎么听花归涯说的是什么,就在他停嘴的时候,随口回了一句:“哦,忘了跟你说,这是小海和月儿的儿子。”
说完,男人也没看自己轻飘飘的一句话怎样掀起旁人的心中的惊涛骇浪,又抹了一层酒液送到孩子嘴里,被孩子两颗小乳牙硌了一下,就抬手捏了捏孩子肥嘟嘟的脸,笑骂道:“好啊小子,还会咬人呐。”
花归涯正在喝酒,猛然听了这么一句,脸色一黑,半口酒还没咽下去呢,就这么卡在嗓子眼,呛的他不停咳嗽。偏偏他还等不及把酒液全咳出去,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拍在桌上,花归涯直接向男人飞扑过去:“混蛋!咳!还…咳!我侄子!”
男人也没挣扎,本来就是来给他送侄子的,这时也玩够了,就顺势把孩子往他怀里一扔,自己又半臂撑在桌上喝起了酒。
花归涯忙把孩子往自己怀里一搂,也顾不上男人刚刚逗自己侄子,还把他扔出去的事儿了,一个劲儿往孩子脸前凑。
“好侄儿,快看看你叔叔。”花归涯跟没骨头似的快瘫在了孩子身上,看着他亲亲侄子,心里软的泛起了泡。
那小孩许是还没反应过来,看着眼前的人一闪就换了一张脸,他疑惑地伸出手,戳了戳花卿的脸,又咯咯地笑了,还打了个没味的小酒嗝儿。看着脸色确实要比刚才红润上不少,花归涯心里才松了口气,将孩子抱在自己怀里,凑近了火炉,好让他更暖和一些。
等待孩子借助了点酒味睡着了之后,花归涯才看向男人。
才半刻功夫,这刚斟满的酒又被糟蹋干净了。男人还从桌下找到了酒坛子,直接举着酒坛豪饮。
这次花归涯没说些什么,就看着男人喝,看他喝了一坛又一坛,期间就轻轻抱着孩子,手上不忘抚摸,也不知是安慰孩子还是安慰自己。
直到男人将这些个酒坛子一扫而空,花归涯才重新开口,“怎么死的?”
男人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单手撑着头,看着这落雪,良久也没吱声。
一旁的炉火嘎吱嘎吱,火星炸开了一点,花归涯见此,将孩子抱远了一些。
那孩子被弄醒了,也不哭也不闹,就是静静看着,不时唔囔两声。
男人斜眼看了一眼孩子,轻叹了口气,再说道:“他俩拖住了追兵,然后带着厄罗华跳崖了……”
“少说没个十年,厄罗华长不起第二朵,此后明教想必能安分一些……”
再看眼前这飞雪,总能隐约当成漫天黄沙,错落出当日情景。男人的眼也似被这风沙吹迷了,隐隐透着湿润的光。
花归涯苦笑一声,心道,这样的结局总是能想到的。还在侥幸着什么呢?
那日收到男人急讯,说是小海和月儿被明教掳走,他何尝不是心急如焚,只是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大夫,终究是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再去想。
花归涯抱起了孩子,仔细端详着。孩子嗜睡,这会儿又眯起了眼睛,口水直流。
这是小海的孩子啊。
心头一颤,花归涯将这孩子抱得更紧了些,“可曾取过名字?”
“花卿,卿本佳人的卿。字没有。”男人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了一壶酒,或许是最后一壶了,倒是喝得慢些了。
若是平常,花归涯定要劝阻一番,只是这次连他也想大醉一场,也对男人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是吗,那可要好些取个。”花归涯轻笑一声,看着怀里的花卿,目光温柔如水,“阿卿啊……”
“事儿我都办完了,就先走了。”男人喝完了酒,摸了摸乱蓬蓬的头,起身准备走。顺道伸了个懒腰,说不出的颓唐。
地上还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空酒坛,都是男人这半夜的战果。
花归涯目光沉了沉,看着男人走出了亭子,说道:“太白,你酒量又大了。”
男人,即李白,听此,顿了一下,还是向前慢慢走去。
半路,他拔出剑,一道剑气破空而出。李白借力挽了个剑花又出一剑,在这六合落白间,舞出一曲决绝。
“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月色倾泻,中人飘乎欲仙。
花归涯看得有些痴了。
“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李白转身一个剑回,杀气倏地化作罡风直冲面门,“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
李白未作停留,转瞬又起一剑,鸿蒙剑气凝久不散,剑光四射,“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最后一句“楼兰”传入花归涯耳中,直震得他心惊肉跳。
天地悠长,独留一朵青莲于空谷之中,良久才散落于飞雪。李白早已不见了身影。
恨吗?
怎能不恨。
只是我又做得了什么呢?
花归涯不愿再去想,抱紧了怀中的花卿,他只要照顾这个孩子就好了。
只是那朵青莲着实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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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罗华,形似青莲,乃是至阴之物,也是至阳之物婆罗火的伴生……”“小海,看些什么呢?”花归涯突然从花听海身后绕了过来,凑上前去看了几眼,
“厄罗华?我怎么没听说过。你又从哪里找的杂本,别又被师父发现了,届时挨骂,我可不替你求情。”
花归涯捋了捋花听海头上的碎发,弄得花听海一阵痒痒。
“哥,别弄了,我痒。”花听海连忙躲了过去,笑嘻嘻地看向花归涯。“哥才不会不管我呢。”
听得花归涯哭笑不得,赏了他一个脑瓜崩,“你呀,还跟个小孩似的。”
“疼~”花听海捂着额头连叫,看着委屈极了,却不知道肚里有多少坏水。惹得花归涯无奈扶额。
“我听师父说,你不日便要出谷历练,看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得了。”花归涯拿起书案上的“杂本”看了两眼。讲的是厄罗华和婆罗火两种西域植物的药性。也不知道是小海哪里找的杂说,没在医典上记载,花归涯也就权当杜撰。
“嘿嘿,哥你就放心吧。”花听海从花归涯身后一把抱住他,将头埋进他的肩上。花归涯反手将书砸在他的脑袋上。
“哎呦,哥你又欺负我。”
“就是要让你长点记性。”花归涯笑吟吟地看着自家的弟弟,好不开心。
彼时春风拂槛,岁月静好,谁曾料想,这手足相依的温暖,竟如朝露般短暂。
不过三年光景,便传来了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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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啊……”花谷主想的入神了,只是十六年过去了,想哭也哭不出来了。
那至交好友浪荡江湖数十载,又重新回了长歌那处伤心地。青莲剑仙和他的青莲剑也成了江湖佳话。
只有花归涯心里清楚,厄罗华带给友人的痛苦。
天生寒毒入体的花卿尚且如此,整日将厄罗华带在身边的李白,又怎会好到哪里去。
只是这饮酒取暖也只被说成狂放,殊不知其背后的又是多少个不为人知的难眠之夜。
“哎,快了,这么多年的安宁终究是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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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霄最后还是走了,只是走时,像是确认什么一般,回首朝着花卿挥手道:“我一定会回来的!相信我啊!”
“临兄,珍重。”花卿看着远行人,却是无语凝噎。
子少,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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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陆陆续续又过了几个月,海棠早就谢了。海棠下的那坛酒花卿终是没碰。又逢花季,花卿又重新铺开纸笺。
“子少,暑夏的晴昼海,夜里有萤火,很美,可愿回来瞧瞧”
“子少,那坛女儿红我还留着,到底有何用”
“子少,我今日从游人那里听闻了江湖游的酿法,万花的药酒你可没拿,恐怕会失了几分味道。”
“子少……”
言语呢喃终究未落到纸上,独独留下“临霄”二字,迟迟没有续笔,也再无法续笔。
“罢了,江湖那么大,我又怎知他此时身在何方呢……”终是将无字书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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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晴昼海,有一片星河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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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一·完
由《标题》产生了灵感
是属于花卿和临霄的故事,16岁的花卿还感时伤春,18岁可就不一定了。
希望大家不要觉得这里太琼瑶了,人是需要成长的。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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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