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一点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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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寒闭着眼，看不见那只蝴蝶形迹，只是听到了振翅的声响。
他依旧维持着假寐的姿态，气息平稳，仿佛浑然未觉。
那蝶飞得极缓，颤颤巍巍，
旁人眼中看来，那是一只殊为奇异的蝴蝶。双翼近乎透明，泛着幽紫光泽，其上纹路繁复，飞掠之处，洒下点点荧紫翼粉。
似是被风牵引，那只蝴蝶最终竟落于唐寒挺直的鼻梁之上。
蝶翼触及皮肤的刹那，重量微不可察。唐寒静默以待，车厢内那恼人的叩击声也不知何时悄然止息。
很快，紫蝶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于空气中。
通灵蝶，五毒秘法之一。
唐寒心知，此蝶所能传递的信息应当有限。至少，在它出现的那一刻，陆白便已警觉地收敛了声响。
无论如何，他只需完成任务，余者，皆与他无关。
既已确认目标无碍，唐寒正了正身形，不再理会车内再度响起的嗒嗒声，重新凝神休憩。连日疾驰，说不疲惫自是虚假，抓紧时机恢复体力方是正理。
然而，那叩击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锁链摩擦的细碎窸窣。
“唐寒……”一声低唤自身后传来，嗓音沙哑，带着久未言语的滞涩。
唐寒面上不显，心下却是一凛。他未料到陆白会主动开口，更未料到对方竟通官话，且知晓他的名姓。
陆白似能感知他的惊诧，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已有十日未进滴水粒米，虽说“梦里香”可保肉身陷入休眠，月余无碍，但他既已提前苏醒，身体的各项知觉便如潮水般复苏，每一处都在叫嚣着不适。
头脑昏沉，喉间干灼如焚，能挤出这几个字已是极限。
那群人为了以防万一，还将他周身都用锁链缚紧，稍一动弹便声响不绝。
他本不欲让对方察觉自己已然清醒，双方这般僵持已有数日。
而唐寒的到来，时机恰好——不枉他当初与唐傲天达成那笔代价不菲的交易。
半炷香后，两骑骏马自远处踏尘而来，稳稳停驻在驿站门前。马上二人利落翻身而下，俱是一袭古朴道袍，背负长剑，如墨长发以道冠高束，正是纯阳宫弟子打扮。虽衣着相似，细处规制却略有不同。
纯阳的两兄弟临云，临霄终于赶回来了。
说是两兄弟，但是面貌上却半点不像。
临云其人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目若朗星，爽朗清举，天质自然，只可惜生得是一副冷性子，枉费了一双笑意天成的下垂眼。
至于临霄，同样是黑白纹路错落有致的道袍，却俨然遮不住那身子骨里透出的少年气，从头冠间遗落在鬓旁一缕发丝随风飘摇，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他身板挺直，浅笑盈盈间，肆意从修蛾流淌，没入额间丹红，眉眼清澈，像是水墨一扫而过。
虽年岁相仿，却一个沉静如渊，一个明朗似阳。
“临二小，你俩怎么这么慢，准备的饭菜都要凉透了。”公孙胡珊闻声而出，斜倚在门框上。
长情向驿站主人借了屋后的土灶，又花了些银两买了肉蔬，亲手整治了一桌热食，想着慰劳众人连日啃干粮苦受折磨的肠胃。
“路上有事耽搁了，久等了。”二人中年长的临云先出了声，一边解下马背行囊。
“算了算了，”公孙胡珊摆摆手，转头朝唐寒方向扬声道，“唐小子，开饭了！”
也是她这一喊，把二人的目光都吸引到马车旁那道孤影。
唐寒听到喊声，只懒懒抬眼一瞥，摇摇头，便又闭上了。
临霄见此，有些好奇，拦着公孙胡珊问道:“胡珊姐，那是唐门派来的？”
“嗯，唐门唐寒。”
临霄一听，双眉一皱。
唐寒？怎么这么耳熟？
“怎么，你认识？”公孙胡珊见他这个反应，抱胸挑了挑眉。
“听着熟，哥，你……”临霄回头看去，却见临云仍站在原地。目光定定落向唐寒方向。
看似散漫的临霄实则心细如发，兄长这片刻怔愣尽落他眼中。
顺着临云的目光看去…嗬，不正是那位唐寒么！
临霄素知兄长性情清冷自持，从未见他如此神色，心下惊奇。
“哥，你老相好？”临霄抬手揽过临云的肩，开玩笑道。
“不……”临云如梦初醒般缓缓摇头，“不认识。”
可他眉间那抹凝滞，却分明不像全无交集。
临云轻轻拨开弟弟搭来的手臂，默然独向驿站内走去，留下公孙胡珊与临霄面面相觑。
“你哥……？”公孙胡珊回头望向驿站内，只见临云神色恍惚，连手中物件滑落在地都浑然不觉。
这下别说公孙胡珊，连原本在屋内忙碌的长情，也咂摸出异样来了。
临霄被公孙胡珊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却不敢多言。此刻他心里也没底，只是忍不住又朝唐寒的方向瞥了两眼。
那人确实姿容出众，不似“画中仙”花卿那般飘逸出尘，反倒像天边冷月，寒山积雪，自带一股清绝之气。不过花卿可是地坤，一个天乾居然能……
一想到花卿，临霄的脑袋突然灵光了起来，他可算想起来唐寒的名字为什么这么熟悉了。
唐寒不正是花卿常挂在嘴边的那位唐门好友吗！
不怪临霄一时没能记起来，他印象中的唐寒，分明是个地坤。
临霄脸色微变，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临二小，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公孙胡珊横眉一挑，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
临霄动作那么大，还给她充哑巴呢。
“我这不是不确定吗！”临霄堪堪躲过又一顿肘击，压着声音说:“可我记得……唐寒是个地坤啊。”
话音未落，倒是惊到了刚走出来的长情。
“这不可能，”她轻声反驳，“他对胡珊的信素一点感觉都没有，还很讨厌呢。”
长情做饭途中，公孙胡珊向唐寒打过一次招呼，信素可是毫不客气，就是她在后院也感知的清清楚楚。而等公孙胡珊回来跟她说起，唐寒不仅未受丝毫影响，反倒面露不悦，更让长情确信唐寒是天乾。
“那就当我认错人了吧。”临霄也不是很清楚。关于唐寒的事还是去唐门路上花卿跟他零零散散讲的，知道的不多。刚将人送到唐家堡，就被师门一封书信召了回去，也没能见着真人。
兴许是同名的人。
说罢，三人推推搡搡的进了屋子，只是临霄还是忍不住回头，最后又打量了一番唐寒。那道身影依旧斜倚马车，怀抱千机弩，双眸轻阖，仿佛在小憩。但临霄心知肚明：唐门弟子，从来就没有真正“睡着”的时候。
“人走了，现在能陪我聊会儿天了吗，糖糖？”马车里再度传来陆白的声音。
唐寒不太想搭理他。
许是受他老师卢卡斯的影响，唐寒原以为明教中人官话都说不好，才选了密文传讯。不想这陆白官话说得流利，甚至还能夹杂几句巴蜀方言。
不过密文倒也并非全无用处——通灵蝶的出现便出乎意料，事后想来，这种无声的交流确实更为隐蔽安全。
根据唐寒自己的消息，那位镖队里的五毒弟子应当给马车里的那位用了整整一瓶子的梦里香，至少能睡上二十日，没想到这么快就失效了。
也不知道是那人学艺不精，还是陆白抗药性太好。
唐寒不太想管这些个俗事。
可是自从他趁着公孙二人不备，悄悄将自己的干粮和水袋塞进马车之后，陆白便似换了个人，精神抖擞，那张嘴就没有停下过，一点不像堡主口中被六人围攻，受到重创，惨遭俘虏，亟待援手的模样。
他开始希望五毒的那家伙快点赶回来，好再给里面的人灌上一瓶。
唐寒没有机会确认马车里的具体情况，公孙盯得紧，他的一切动作都是暗地里悄无声息地进行的，这些对于唐门子弟而言，算不得什么。这个镖队的人，本就不信任自己，没必要这个时候就暴露意图，徒增嫌隙。
许是被晾在一旁久了，陆白也知趣的停下了嘴。
风沙渐息，四野无声。
就在唐寒以为能得片刻清静时，陆白突然开口道。
“你要不要进来，看看我现在什么模样？”
或许是西域人的原因，陆白的官话说的再好，吐字还是和寻常人不同，带着些奇怪的音韵。
这会儿这么正经的低下声来说话，嗓音低缓，字句缠绵，听起来甚至有一股在蛊惑你的味道，竟
像是说书人口中编撰的海中妖精，可以用歌声诱惑船民驶向深渊。
这语气让唐寒蓦地想起一桩旧事。
唐寒突然想起之前
多年前一次任务途中，他曾被一位占卜师拦下。
那位衣服勉强蔽体的女子也是这样幽幽开口:“你要不要进来，看看你的命运是什么样子。”
她直视着自己，幽深的眼底有着洞穿灵魂的锐利。她用近似歌喉的语言诉说着每一个人的命运，是预言，也是预告。
占卜是西域流传过来的，那位女子也是。他还记得她有着鎏金般的金色长发，像是阳光一样熠熠生光。
还有一双……水蓝色的眼眸。
就跟自己一样。
唐寒与土生土长的中原人不一样，他保留了黑发却有一双和西域人一般的异色瞳。
清澈而又深邃，像一眼洞不穿的海底。
唐老太太曾嫌这双眼太过招摇，难登大雅之堂。便有药堂的师姐调制药物，为他日日遮掩。这抹幽蓝如罪证般烙印在他眼中，似乎也暗示着他非同寻常的身世。
陆白还在等待着回答，可唐寒却最是不解风情，他面无表情道:“不死就行。”
“呵呵。”陆白低笑一声，终不再言语。
天地重归寂静。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