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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记忆的声音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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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尾孤爪两人从小家近,是邻居,认识但不太熟。家长们当时的态度是时间长了大概就好了,小孩嘛,这么糊里糊涂地就坐一块儿。因为性子,两个都不讲话也没关系。门口坐着比较冷,但也没有说进屋,而是看着自行车和行人那么过去。孤爪在心里想:其实没有什么意思吧。然而也还是这么坐着。与此同时黑尾在心里想:是不是进屋比较好?有些惴惴,却也这么坐着。
快支撑不下去时,车铃响过一声。但两人更近听到的,是跟在后头的脚步声。因为坐着,对方本相同的身高也显得长,影子也比人先出现在面前:古城一幸路过街道,瞥见坐着仿佛门神的两人,轻轻点头,来不及两人做出什么反应又走去了。
两门神面面相觑。黑尾冒出了疑问:“……你认识她吗?”难不成孤爪偷偷是有朋友的?!
孤爪也很茫然,他摇了摇头,本就长的黑发甩来甩去:“不认识。”
黑尾铁朗从父亲处听到古城一幸的名字,在交谈里记起其实他和对方见过一面,那个在北白川阿姨旁边发呆的孩子,对话如果叫到她名字会先自然地微笑,没事就又慢慢将笑容收回,除此之外与其他人别无二致。一直在旁边悄悄注视桌面的黑尾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于是想:是她啊。
过了一段时间和孤爪熟了一些讲起这事,孤爪说他好像也在隔壁不远的超市遇到对方,不过这在当时没被两人放在心上。再一个暑假,超市的再远一些,黑尾与研磨在体育馆遇见了笑着说“成功的喜悦是排球的第一步吧”的略有些奇怪的大人。后来他们才知道,这是大名鼎鼎的猫又教练。
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黑尾每个空闲时间都挤成柠檬汁浇在刻板印象是酸臭汗味的空间内。其实体育馆打扫很频繁,通风设施也完善,器材免费,是个很好的地方。不过古城一幸去体育馆是因为走多了路。本来预计走五分钟到超市,阳光照着眼睛有点刺眼,就眯着眼睛走。走到差不多地方看周围,发现超出地方一截。
去超市也是想走到一个普通能走来走去的地方(这条街她反复走太多遍也是不好的,户外公园在十分钟以内),索性就进了门,球仿佛有磁力似的飞到她的脚边。
“不好意思。”不认识的小孩说。
“没关系。”她说,往旁边看,意外发现熟悉的面孔。但记忆里去拜访做客时对方很是怕生,于是没有贸然打招呼,但准备闲逛一下时被叫住了。
“你好……古城同学。”原来是记住了名字的。
“你好,黑尾同学。”她说。
同学这个称呼没错,不出所料他们都会在附近的音驹国小就读。
“呃……来打排球吗?”
黑尾铁朗对古城一幸感到好奇。这种好奇的心情从小时一直延续到如今没有变化。一个小孩,但是古城一直没变,是在人群很难让人想出她在想什么的人,但在小孩时黑尾已经发现,对方独自一人出现时意外好相处与好懂。古城一幸从侧门进来,那也是黑尾习惯进来的门,这说明对方又是从这条路走来的,说不准刚开始并不是要来这里,只是即兴决定。即兴。他也突然产生了勇气,询问对方要不要打排球。
古城没有打过排球。她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我可以看一看是怎么打的吗?”
说是打排球,实际还是垫球的基本功。两臂自然伸直相靠,双手相并,虎口向上,使前臂和手腕形成一个平面。
垫击时伸臂插到球下,利用蹬地、提臂抬肩和身体的协调力量将球垫出。
好像很简单,实则重力和角度都要掌握好。球光滑、灵巧,一个细微的细节都能促成另一种结果的分支,这既是缺点,也是优点。
这个下午和再一个他们都这么度过。第三天黑尾终于再次把孤爪叫出来。如果很热孤爪研磨一定不会决定出门,他请教了古城,在阴天大胆邀请;古城一幸注意到“我有个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君不喜太多目光,会找好角落等他们。不过,为什么要来,她那时候还没找出为什么。
几周后体育馆修缮,三人去黑尾家的后院慢慢地抛球。古城和孤爪轮流给黑尾抛球,逐渐聊很普通的事情,几个人技术不高,球没接到,突然断了。黑尾做手势自己去捡球,跑回来说:“要不要喝水?”
“谢谢。”他们说。
后来说谢谢多数是打趣。其实想来是很奇怪的又很普通的认识。奇怪剖析开来也就是那样——说白了,就是接近之后就这么相处起来了,就算到了高中其实也是相同的。
黑尾升入高中的那个暑假他们又去打了球,像是以前一样。双臂掰直,像是萝卜;移动与倾斜,像是炒萝卜。花了大约三个小时炒来炒去,几个人热得不行。
“小黑,今天就到这里吧。”孤爪这么说,神色是“你不回答我也不再打了”。
“行吧……那待会借你家DVD机一用。”黑尾说,接过古城递过来的水瓶,“谢谢。”
“唔,不用客气啦。”古城这么说着,却也用了敬语。两人均沉默,后突然笑起来。
“好的吧?”这问的是客气不。
“好的。”这说的是排球好。
孤爪研磨试图离嚼文字游戏和模仿笑面虎的两人远远的,被古城叫住:“包忘带了你!”
哦。
想随便找一个地方吃晚饭,新的体育馆旁边人潮涌动,似乎在做活动。跟紧。这句话没有说出口,孤爪研磨就不见了。黑尾和隔了两个脑袋的古城对视。
迷路了吧。她想着,眯了眯眼睛,也没有很担忧,又不是三岁小孩。
而黑尾铁朗看到古城的嘴唇动了动。阳光照着,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尾似乎是上挑的。
“你看到了吗?”
“什么?”
“没有。我说,研磨被人潮挤着往那边走了。”她指出一个方向,然后对旁边的行人说着,“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黑尾铁朗哦了一声,抓着她伸过来的手慢慢往那个方向走去。他没看到研磨,古城比他落后几步,是发现了什么吗。不过古城一幸的确比其他人都敏锐。他很快想到,在很多方面也比其他人不在乎。
可能不算不在乎,只是不在意。像是古城说过“黑尾喜欢排球真是太好了”,他默默想:古城找到低音提琴真是太好了。她从小音感很好,模仿也很强。当然,这并不是他列举出的重点。
他不知道,古城一幸的确能听到比较宽泛的东西。
从很小的时候古城发觉到这点,而在她以为“第一次听到”之前,或许还有很多忘记了的,林林总总到现在。古城一幸习惯了像是倒计时的秒表声,那发生在任何时刻:上学的拐角;加练时的一瞥;睡梦之中。她出生在东京一个普通的夜晚,距北白川女士买下现今居住的套房还有三年。这三年里,父亲古城目因病去世,东京下了一场古怪的大雪,不知为何物价飞涨。古城一幸三岁时,北白川升职,趁热打铁将当时的房价定格。“不买就来不及了。”后来她也是这么描述的。
北白川不过多干涉孩子的生活。古城一幸成长为对人处事不偏不倚的小孩。觉得人和事都一样。她既不觉得人有什么了不起,也不觉得奇怪的事奇怪。
除了母亲之外,她只与国小的老师谈起过这件事,那是很小的年级,音乐老师亲切温和,但小孩子描述不准,联想到的是听力敏锐的事,安抚她不用害怕。
古城一幸没有害怕,只是觉得疑惑。后来她察觉到与听力不同的地方,但音乐老师在国小三年级转任了,也就没有再说起。
没有和黑尾与孤爪提起,之前是因为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来是认为没什么好说的——归根结底,人与人有自己感受世界的方式。
时间拆分为无数个瞬间,托此福,她对浪费时光感受比同龄人深得多。可惜她和常人一样,能抓住的还是太少。
小时候黑尾和研磨练球,虽然她也一起,但其实还是围观更适合她。在旁边看得总是清楚一些,剧烈运动后的汗水代替微笑、不小心忘记的晚饭和练习数,等等等等,古城一幸明白,感受世界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建立一个自我的桥梁,走入纷扰的声音群中。人群如蝴蝶,不知道时什么都不知道,只看到翅膀闪动、磷粉纷飞。融入人群和远离人群都是看清楚蝴蝶的好方法,好比把明白的吞到胃里或从口中读出。
黑尾铁朗因家庭变故等缘故,至国中时期一年级都是很怕生的。他的性格内向,是排球促使他学会开口、交际、抓住自己想要抓住的,他那时还不知道这种心情到底叫做什么,却已牢牢地明白要这么做下去;孤爪研磨不喜应对别人目光,交际苦手,因为排球,他找到融洽两点的好方法,不改变自己的相处风格,但拥有了一处栖息的、快乐的地方。
排球是他们选择的、感知世界的方式之一。
虽然之一的说法或许并不准确;如同古城一幸选择低音提琴,认为“没有遗憾”——低音部人少、不为人知,低音提琴笨重大只、低调再低调,而这些都不会成为阻碍——人一生想做的事有很多,这其中有一个“最”。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抓住想做的事,做着做着它就成为了“最”。这个谁说得清呢?到头来记住的是一种倾向的感觉。体育馆对那个时候的他们来说很是宽敞,鞋子在地板的摩擦声,击打声,交谈声融入一个空间,仿佛一只手掌合拢,聚在一起并不杂乱,很明白。至少他们是希望如此的。开始与结束,他们经历多次,但是会一直下去。
比赛要开始,孤爪研磨不会忘记带包。它里面都是他的家当。护膝、绷带等运动用具,手机、MP3、游戏机、充电器、纸巾。躲过纷扰的运动系现充少年来到候场室,广播已经开始播报。
小黑不在的比赛。
但一切与脑海中的一致。灯光。队友。场地。球网。还有排球。排球车在自己背后一点点的位置,他微微抬头,头发没有遮掩他的神情。他向队员示意,哨声适时响起,随之一个一个扣球热身。双手保持平衡,手腕稳定,手指轻轻地触碰。
好像又进步了,大家。孤爪研磨想……手感也很好。
“好像又进步了呢。”
另一个场馆内,古城一幸也如此想到。过去的三年。说不上精彩也并非平淡无奇,活着的感受就是如此。每日练习前她都要做手指活动,先是直着指头分别分开,再是两指分别合在一起分开,最后是弯下来各自分开。过去的时光浓缩到“昨日”的单位里,像是海洋里的一滴水。水落到泥土里,留下印子。而舞台上灯光打得热,脸颊后背不停冒汗,水就蒸发了,仿佛铺开在了面前。
古城一幸能感受到那充盈的一瞬间。
她盯着面前的乐谱,慢慢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