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踏鞴砂已经 ...
-
支走了国崩，空便自己转身向山边去。那些守卫军似乎还是喧闹着，空静静立在山崖上往下看，带着斗笠的人偶踌躇了一会，便自己向那边走去了。
不知道那边是有什么争执，远处的兵力显然少了许多。
不说从前的冒险，就是来到提瓦特以来，空也没少干过潜入这种事。他三下两下就绕过巡逻的人、借着树丛隐藏住身形，一路上山，毕竟，踏鞴砂于他并不陌生。
这座山在五百多年之后早就被空走遍，五百年能修建起稻妻最大机械，能把居民大多撤走，但是却很难改变山河本身。顺着熟悉的路，空爬上踏鞴砂前的小山坡，向本该是御影炉心的地方望去：
这里却和以后不同，由山势而下聚集着许多人家。
这时候的踏鞴砂还不如以后的空旷，空还能远远望见环形岛屿内里的人家。他向前走去，正想着问问情况，却发现最近的人家里传来呜呜的哭声。
空心想这地界的人都像这天空似的爱哭吗？还是和这天空一样把内心的苦水通过个缝隙挤出来了呢？
他走过去，敲敲门，轻声说：“打扰了。”
门没锁。空向四周看，篱笆由干瘪棍子随意插成，暴雨软化基底，篱笆也四仰八叉，看上去无人打理，弥漫着一股死气。
他思考片刻，推门而入。
刚一进门，空便有些惊讶：屋内只能用家徒四壁、一贫如洗来形容。那破烂似的屋顶只够遮住主体部分，水汽渗透进来。瘫坐在床边的，是个哭得肝肠寸断的女人。
空的视线上移。
最死气沉沉的就是现在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此人看上去因为憔悴而狰狞，三十余岁的年纪，却枯瘦衰败如百岁老人。他脸色惨白，眼白都浑浊不堪，满脸死气，多半已经无力回天。空尽量控制自己不要过度吸气，因为屋子里面弥漫着一股腥臭味，似乎是从床头的盆子里传来的。
女人哭得直不起腰来，听见有人来了也不愿起身，喃喃道：“没有了……那害人的东西已经给你们了……”
空没在意那床头的脏污。他俯下身去，轻轻揩去女人脸上的汗与泪水，轻声说：“什么害人的东西？”
“……”
女人嘴唇颤抖着，眼神中竭力凝聚出些神采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带我们离开踏鞴砂的东西，那东西要了我丈夫的命……！”
“我以为踏鞴砂的晶化骨髓被稻妻的大人物们看中，我们就能赚到离开踏鞴砂的钱……我们又不是什么罪人，我们为什么不能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那晶化骨髓，要了我丈夫的命！他开始吐血、发烧，再也站不起来……他生了重病……”
“当家的人走了，我怎么办？我……”
女人说着说着便剧烈的咳嗽起来，空正要帮她顺顺气，她边一口呕吐出一大块血块出来。空丝毫未躲，鲜血从他的身上滑下去，那股腥臭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夹杂着空气中浓到让人喘不过气的雷元素，堵住空的口鼻。
空一言不发。他表演着一个神明。如果神都为人间的苦痛而苦痛，被折磨的凡人会质疑苦痛是否有尽头。
在稻妻，在她有生之年，空知道是没有的。
他安慰性地拍拍女人的背，让她把心口淤结的血块都吐出来。女人缓过劲后，便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空心知这女人病情已经离她丈夫不远，只能轻抚着她的头，指尖闪烁一点白光，那女人瞬间安静冷静下来。
这是简单清除缓存的技巧，并不涉及记忆本身，一个法术版的泼冷水。
“……你是谁，你是什么人？”
“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面对女人眼里突然聚集起的希望，空也只能拿别的什么东西搪塞过去：“……算是半个吧。”
“雷电将军……来救我们了吗？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你认识那个深紫近黑头发的孩子吗？”
“果然是他！”女人露出欣喜的表情，随后立刻悲伤去而复返起来。她扑通一下跪下，磕着头，“神啊，神啊，求求你救救我的丈夫吧！”
“他是一家之主，我们家的顶梁柱，如果他死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看他痛得在床上滚……我真不如跟着他一起去！”
“幸好您来了！”
“我们没有错，那孩子果然有将军的信物，我们没有错！”
空却在想：那是魔神残渣的感觉。
这里的人根本不懂什么叫魔神残渣，他们理解的魔神仅限那头已经化为白骨仍然盯着天穹的巨蛇，和高高在上的雷神。雷神无念无执，逝者已成白骨，他们怨恨的是另一些古老的怨念。
魔神残渣有办法清除吗？
空只能说，不要说八重神子，哪怕雷神来了，都不一定救得了他们。五百年后还有一个被魔神残渣折磨的孩子，那个孩子叫柯莱。哪怕是在智慧的同行者奔走的须弥，也仅仅只能留住柯莱的性命而已。
踏鞴砂已经病至膏肓。
空轻抚女人的额头，拨开杂乱碎发，安慰道：“那孩子已经去鸣神脚下寻求帮助去了。”
“我并不擅长医术，仅仅是作为将军大人的刀而来。要不了多久，一切就结束了。我现在想换身衣服，而我也知道稻妻主城的位置，我抄给你，你到时候到那里来寻我还回衣服，好吗？”
“小哥直接拿便是！”
女人干脆应下，随即视线又回到男人身上，“只是不知道我的丈夫还能不能坚持到医师们来的时候……”
空也看向床上的男人。
一点白光闪过指尖，金发结成辫子的少年轻轻一指，男人又咳出几口血，竟然吸上一口气，胸膛回升。
不等扑过去叫丈夫的女人回应，空自己捡了件衣裳，轻轻合上门走了。
崩溃疯狂在他背后合上门。
踏鞴砂还在下雨。
空离开那屋子许久，才叹气。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向下滑，他脸上有许多方才蹭上的血迹，雨水混着血水，滑过他冷漠面无表情的面孔。稻妻风格的衣服被水浸透后颜色深沉，淡红色水滴滴下他的衣裳。
他只能帮那男人延长些回光返照的时间，这已经是他的极限。去者不可追，魔神残渣——或者叫它祟神污染——就是这么阴狠的东西，它一旦进到人的身体，就只有眼睁睁等死的份。空也只有给这对苦命夫妻最后一点希望。
他走到环形岛屿的山崖旁，望向那许多人家，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正在经历方才的痛苦。而雷电受那高浓度雷元素的召唤，一道一道劈在山头，刺破夜空，淹没哭喊。
这时候，他感到自己与国崩的链接一动。
在那女人扶着自己精神起来的丈夫坐起来后，越过破败窗棂，那金发结成辫子的少年已经换上方才从他们那里拿的衣裳。一道雷光闪过，那少年向山崖一跃而下，转瞬间消失了。
-
空展开风之翼，朝着链接响应的方向飞去。国崩的情感就好像杯中水，一般规规矩矩不让他瞧见，过量之后便越过杯沿顺着链接流淌而来。
震惊、愤怒、悲伤……
空心里正想着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就听见那边撕心裂肺的叫声：
“桂木！！”
是国崩的声音。
空三下两下收起风之翼，在山坡上奔跑起来。
虽然风之神有话说：飞比跑快，但是非要速度，还得是奔跑来的快些，尤其是如此场景下。
空顺着链接穿越稻妻奇诡的地形，越过沟壑，下落、以刀缓冲，降落在国崩身前，金发勾住了山崖上的树木，辫子被扯散，如同烛火化成的神明一样明亮飘逸。他立刻收起缓冲的剑，因为几把剑正冲着国崩而来。
空的单手剑技艺自然不是这些普通人能匹敌的，他向上一挑，那几把剑就飞上天空，或扎或散落在旁边，他冷冷提着刀道：“谁要动他！？”
即使他拿的是那把卷刃的刀，也没人敢强行突围。
……而空却被面前的场景震撼住了。
面前除了那些要拿下国崩的人，都好像一副凝固的画一样，只有雨水与雷电嘶吼着拍在地面上。血水被雨击飞，甚至蔓延到十几米外的他脚下。他能听到背后国崩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一声声轻到听不清的：
“不……”
“不可能……”
面前是一副惨烈的画面：这里本是一处锻刀的铁匠屋子，却溅满鲜血。一个身着正装的人举着一把稻妻风格的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像空气正极力从他肺里跑出去一样；旁边跪坐着一个一脸惊恐的少年，穿着朴素，向着那边伸出手；卫兵们冷冷的面孔如同踏鞴砂的雷雨，而躺在地上的，是一具尸体。
他的头被砍下来了。
那头上的表情凝固在愧疚被不可置信冲淡的瞬间。
也许是它和尸体一起倒下来，那头滚向空和国崩方向，眼睛里满是惊恐。那是个长得还不错的男人，他的身体摔在那正装男人脚下。
……空听到背后一声响动。
国崩跌跌撞撞地推开他，走到那颗头前，摔倒一样跪下来，尝试把那颗头安回身体，他不停喃喃自语：“桂木、桂木、不会……不会……”
“不会的、不是的……不是我……我不会杀人的……”
站着的男人一甩剑上血，高高举起剑。国崩好像看不见，趴在那尸体旁整理死人的面孔，即使头顶悬着一把剑。
空没有动。
国崩突然站起来。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清瘦的少年猛地掐住男人的脖子。
“……你不是他……”
“你不是……长正，你怎么下得去手！！”
“你杀了我啊，你杀了我啊，他做错了什么！？你不是要‘心’吗，不是要维护雷电影吗，那你杀了我啊，把我脑袋砍掉再把我扔回那个冰冷的房子啊！！”
“反正我不怕死，我不会死，你杀了我啊！！！”
一点白光从国崩的心口涌出来，他白净的面孔已经被悲伤和愤怒所扭曲。人偶没有血，眼睛也不会有血丝，被掐着的御舆长正本以为能甩开这个被自己囚禁过一次的孩子，却发现国崩正仰视着他，紫色的瞳孔涌动着淡淡的白色光芒，手牢牢地扣住他的命门。
……这颗雷电将军的眼睛，天生就该跳动着鸣神光辉，如今却被异乡的白色神力占据，血气、愤怒、让他的瞳孔急剧缩小，白净精致的面孔竟然让人感到恐惧。
在御舆长正快喘不上气的时候，国崩身上的白光突然散去，一只手从他背后顺着手臂抓住人偶的手腕，温柔而冷淡的声音响起：“不要沾血。”
那只手上白光一闪，国崩的表情突然被清空，晕倒在背后人的怀里。那个金发犹如神明的人轻巧的抱起本就不重的人偶，随即抬头望向御舆长正。
“这是我的眷属。”算是吧，反正雷电影也不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否认——她其实不大关心这个人偶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