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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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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的作文题目都很简单直白,比如《我第一次XXX》《我喜欢的XXX》《一件小事》等。
今天是周四,下午例行的两节作文课,这次要求写人,《我的XX》。语文老师笑的和蔼:“很简单的,大家都有亲戚朋友,就写身边的人好了,熟悉的人比较有话说。”
祁寒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摊开作文本刷刷刷写完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祁寒一边做数学作业一边等值日的豆豆。等走出校门,夕阳已经将要落下,西边的天空被染的一片橙红。
祁寒又在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瓜子,俩人边嗑边走。
自行车清脆的铃声在身后响起,祁寒扭过头,便看到滕明的笑脸。少年犹带稚气,却已经英俊逼人,笑起来像枕头下偷偷藏着的童话里的王子。
滕明没有下车,一只脚支着地,对着祁寒摆头示意:“上来,我带你回去。”
祁寒摇摇头,“我要和豆豆一起走。”
豆豆推推她:“反正到前面的路口我们就不同路了,你快坐车走吧。”
祁寒有些犹豫,滕明手一挥:“我跟你们一起到路口吧。”
祁寒笑起来,明哥哥多体贴啊。
坐在车后座,鼻腔里闻到一丝丝男孩子特有的汗味,脸悄悄的红了。她把剩下的瓜子都塞到滕明的口袋里:“给你吃。”
滕明把祁寒在家门口放下,又从兜里摸出几颗奶糖,祁寒摇摇头:“我不是小孩子了。”
滕明把糖塞到她手里,笑:“不是小孩子是什么?大孩子?”
说完骑着车子风一般的离去。
祁寒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抽屉,在几本书下面,压着一堆花花绿绿的糖纸、玻璃弹珠、三角板、珠子串成的手镯……每一个小玩意,都是她的宝贝。偶尔会乐滋滋的把玩一番,然后紧紧的锁起来。
又到星期四作文课,语文老师简单的分析了上次作文的优劣,然后点名让几个学生来念一下自己的作文。
陈书宇十分得意,他成绩不错,但作文却是第一次受到表扬,念得格外大声。
“我的爸爸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在陈书宇的笔下,他的爸爸简直太完美了,祁寒一边撇嘴一边忍不住有些羡慕。
祁寒不记得父亲的模样,很小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意识,等到大了一点,又好像在一夜之间懂了很多似的,开口之前就忘了询问,一直到现在,都没有问母亲一句,我的爸爸在哪里?在岁月的沉默里,这仿佛成了一个禁忌。
整个下午都有些闷闷的,放学的时候豆豆有事先回去了,祁寒做完作业,一个人背着书包往家里走。陈书宇的作文像这个季节的柳絮,在眼前飘啊飘,挥之不去。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成熟了,不管是什么消息都可以承受的住。她觉得自己的父亲没有死,因为家里既没有他的牌位,母亲也从未在任何日子祭奠过父亲。那么,是离婚了吧?
祁寒觉得自己猜对了,可是就算离婚,父亲一点也不喜欢她吗?从来不曾来看过她。
越想越郁闷,吃晚饭的时候也皱着细细的眉头一言不发。
外公有些奇怪,问:“谁欺负我们家小寒了?看这嘴巴,可以挂个油瓶子了。”
祁寒看看母亲,母亲摸摸她的头:“不舒服吗?”
祁寒扭过头,又扒了两口饭,勇气仿佛随之进入胸腔,她趁其尚未消失,说:“我爸爸在哪里?”
饭桌上静了一静,外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母亲一眼,没有出声。
母亲却淡淡的:“吃完饭再说。”
祁寒的父亲,叫祁东野。早在高中时候,便与祁寒的母亲邓春梅相恋。毕业之后,双双去了市里打工。双方家长对两个孩子也十分满意,到了年龄便办了喜事。那段日子十分幸福,但是,刚刚有了祁寒,祁东野又一次跟车出差,却再也没有回来。邓春梅伤心的大病一场,病好之后便被接回了出生的小镇,连同刚满周岁的祁寒。
但邓春梅却始终不愿意相信祁东野就这样不回来了,她从不祭奠,也不提这个人,仿佛这样,祁东野就会在某天早晨,敲门进来。
讲这些事的时候,邓春梅的脸上的有些微微的惆怅。祁寒没想到和自己预想的完全不同,原来父母并没有离婚,但是,也许比离婚更糟糕,她这一生都不会知道父亲怀抱的温暖。
母亲坐在她的床头,讲完之后,沉默许久。祁寒低着头,不知作何反应。伤心?也许有?但更多的是茫然。她对父亲没有什么记忆,想起来时,总是只有一个暧昧不清的影子,没有实感。
母亲的这番话,只是一个伤感的注解罢了。
祁寒有记忆以来,亲人便只有母亲和外公,她偶尔会有一些雄心壮志,未来所描绘的美好生活里,也只有这两个人存在。
“我们会过得很好。”
不知怎的,祁寒冒出一句话。那些千回百转的心思都藏起,不知如何表达。最后只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母亲却仿佛明白她的意思,有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不管怎样,日子都是一样的过。祁寒比以前更努力了些,老师看在眼里,自然欢喜,家长会的时候还点名表扬了几句。母亲回来很是高兴,晚饭跟外公商量多加两个菜,慰劳一下孩子。
而此时的祁寒并不知道这一切,她正站在陈书宇家门口看热闹。
这个小镇只有一家新华书店,祁寒偶尔会进去逛逛,她喜欢那满室的书香味。那么多的书,看得眼都花了。有一套叫做《三毛学语文》的书,淡黄色的书皮,画着头上翘着三根毛的小男孩。她攒了好久的零花钱,终于可以买第一本了。下午放学后就兴冲冲的拐到红星街来。
陈书宇的家就在这条街上,祁寒大老远就看到他家门口围着一堆人吵吵嚷嚷的,一时好奇心起,仗着身材瘦小,低着头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就挤到了前排。
她曾见过陈书宇的妈妈。陈书宇的书掉在家里,他妈妈发现了就给送到了学校,虽然那天上午根本用不到那本书。她站在教室门口和老师讲话,笑容有些紧张,看到儿子的时候,眼睛里有掩不住的骄傲。
而此时的她,却坐在地上,两手拍打着地面,声嘶力竭的哭喊着。大概已经喊了许久,嗓子有些哑,祁寒一时听不清她在骂什么,只听到什么“杀千刀的”“找女人”“不要脸”。
陈书宇的爸爸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脸涨得通红,似乎想走,又被重重的人群挡住了,嘴里喃喃的说着“这女人疯了!”
周围的人只管自己叽叽喳喳的议论,毫无让路的意思。
祁寒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正想走,突然看到陈书宇冲了过来,一头将自己的爸爸顶的连退几步。陈爸爸正要发怒,一看是儿子,就有些讪讪的。陈书宇不理他,转身费力的扯着地上的妈妈:“妈你快起来!”
陈妈妈仿佛溺水的人看到浮木,一把抓住儿子,嘶哑着喉咙喊:“书宇!你爸爸在外面有女人了,他个没良心的……”
陈书宇皱着眉头,只管用力:“你快起来!我们回家!”
陈妈妈又哭喊了几句,大概也有些累了,便顺势扶着儿子站了起来。陈书宇一抬头,就看到了祁寒。
其时的祁寒,正张大了嘴巴看得发呆。注意到陈书宇的目光,不知怎的有些尴尬,有些心虚的笑笑。
陈书宇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扶着妈妈进院子去了。围观的看主角已经走了一方,又议论的几句就散了。
祁寒走了几步,回头看去,陈爸爸仍然站在门口,看着自家院子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祁寒买到了《三毛学语文》,预想中的喜悦并没有到来。她脑中都是陈书宇家门口发生的一幕,她不是傻瓜,他们在闹什么,看一会儿就明白了。
她还记得陈书宇在讲台上读作文时候的表情,洒满了阳光,字句一句句飘出,在空中建筑了美丽的家庭。祁寒曾经很羡慕,为那份完整与和睦。但现在,空中楼阁瞬间崩塌了,满地残渣,连同她莫名祈望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