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等到中午吃饭的时间,江家小辈都不在,只是伯伯姑姑满满当当围坐着一张长桌,江瓷踩着拖鞋下来的时候,一桌的人同时回头看他,江瓷的脚步顿在楼梯上,眼睛略微睁大几分,“怎么了?”
江仲霖轻咳一声,“没什么,下来吃饭吧七七。”
江瓷嘴巴张圆,“噢,大哥他们都不吃饭吗?”
江瓷的姑姑江霖面容极柔和,说:“你先吃,他们不会饿着的。”
江瓷坐在江老太太的身边,江家吃饭是很有规矩的,食不言寝不语,但这是要建立在江瓷好好吃饭的基础上。
然而现下江瓷拿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挑着碗里的米,满桌子琳琅满目的菜色却让他提不起兴趣。
江仲霖看他一眼,皱了皱眉:“七七,不想吃吗?”
江瓷连忙吃了一大口米,清瘦的面颊被塞得圆鼓,“吃的吃的。”
“七七啊,姑姑怎么看你脸色不好呢?”
江伯霖闻言放下筷子,细细看了看他的面色,果然苍白没有元气,甚至有些黑眼圈,于是便有些不赞同地开口:“母亲,我听老二说了,您昨天太心急了。”
江仲霖摸了摸鼻子,大哥说就说吧,带他的名字干嘛?
江伯霖做了多年江家的当家人,年过六十讲起话来仍然颇有威严:“母亲,七七年纪尚小,江家养得起,您不必这么着急。”
江老太太没应声,大儿媳立马轻捣了一下丈夫,将筷子放下后说道:“七七,大伯母去给你蒸个蛋羹好不好伐?”
江瓷温顺地摇了摇头,“谢谢大伯母,但是不用了,我吃饱了的。”
“那再冲一杯蜂蜜水吧?”
江瓷还是摇头,江霖皱了皱眉,“大嫂,我陪你去厨房,给七七做点好消化的。”
这时候江老太太拿起手帕抿了抿嘴角,“七七,淮南和你联系了吗?”
江瓷低声说,“联系了。”
江老太太看他这样,削薄苍老的手掌替他将额前的碎发拂过,“今早淮南给你大哥打电话,约他吃饭。”
江瓷猛地抬起头,“他——”
“正好你哥姐们都在,就一起去了。”
江老太太轻声问他:“你想去找他们吗?”
江瓷低头沉默,慢慢摇了摇头。似是有一声叹息,老太太慢慢吩咐他:“去厨房看看你大伯母和你姑姑把蛋羹做好了没有。”
江瓷拉开凳子起身,等到他的身影出了餐厅,老太太抬眼扫视周遭一圈,三个儿子的脸色早就变了。
江老太太将手帕丢到餐桌上:“你们还要瞒着我吗?”
“纪淮南为什么和江则说认识七七?”
江老太太脸色极差,“要不是小列(江家老六)来问我纪淮南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到现在都还被你们蒙在鼓里。”
“怪不得,一听说是纪家……江则不愿,老二也不愿。”
“七七是什么时候认识纪家那孩子的?”
江老太太的语气越来越重,“是不是五年前?”
三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在母亲面前恍若还是年幼犯错时局促的样子,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江沈弗看他们这样,拄着拐杖颤巍巍站起,“你们不说是吧?”
拐杖重重磕到地上,“我亲自去纪家问!”
江叔霖悲叹一声,站起身扶住母亲,“母亲,您别着急,等会儿小七来了吓着孩子。”
他是个儒雅浪漫的画家,当年本就不赞同向隐瞒小七和老太太事情真相,如今东窗事发,江叔霖眉头紧蹙,“大哥,母亲和小七,都是有知情权的。”
时间仿佛凝固一般,漫长的岁月从中流淌过又被冻住,所有人眼前都清晰浮现着当年江瓷刚回来时候的样子。
彼时江家暗查许久,在一艘被警方查处禁航的船上找到了蛛丝马迹,船上有个水手,操着一口乡音浓重的普通话对江则说,“三年前啊……”
“好像是有的。”
“但是先生……我说出来能减刑吗?”他防备又算计地看着江则,三角眼闪着精光。
江则没有丝毫犹豫就应下,“我会为你争取。”
那人才摇头晃脑地讲:“那天船上有一对儿双胞胎男娃,看着岁数不大,但老子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漂亮的人啊。”
江则觉得当头一棒,双胞胎——
是江例,是江例。
小叔在外面的私生子,比江瓷大半岁的血缘哥哥。
可是——可是明明在小七失踪前,江例和他妹妹就已被送去国外了啊。
那男人不知道江则内心有多么震撼,他猥琐地笑,“嘿嘿……怪不得现在有钱人都开始包养小男娃了呢。”
江则几乎要将手中的电话捏碎,那人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声音提了提,一副迫切想要立功的样子:“我还记得有个男娃是昏迷的!”
“你记得清楚吗?”江则语气沉沉。
“那当然了,我们当时都以为这是个死人!觉得晦气想把丢到海里算了。”
“结果他哥说没死,说身体不好,偷渡出国就是为了给他弟治病呢。”
江则后槽牙都要咬碎,“那他们后来去了哪儿?”
“在美国那地界儿下了船吧……好像是。”
江则轻轻闭了闭眼,他火速派人去美国江例的公寓,结果搜遍全家,只在放酒窖的地下室里找到了江瓷当年走丢时穿的衣服。
江则一巴掌扇到江例脸上,掌风凌厉丝毫不留情面,“你把小七藏到哪儿了?”
江例舔了舔后槽牙,口腔里的血腥气让他的笑容带着异常的兴奋:“大哥,你们现在才找到我这儿啊?!”
“可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啊……”江例双手插兜,看着满屋子的黑衣保镖,他的尾音上扬,“他两年前从我这里跑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呢。”
江则没空和他多说,立刻派人将他押送回国,连带着江濛一起。
只要找到了江例这里,顺着当年留下的踪迹便好查许多。
私人侦探渐渐从周围邻居那里探查到,“诶呦,这家人一到晚上就传出哀叫声。”
“他们家地下室里流出来的水都是红的呢,看那颜色像是血呢。”
从江例那里找到纪淮南的公寓,江则用了一个月,得到消息的那一天,江则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滚烫的燃烧着,江伯霖亲自来美国接江瓷回家。
江伯霖现在还记得,当时他站在楼下,视线上移,那幢漂亮的公寓里,江瓷在二楼,贴着落地大窗,脸趴在上面晒太阳,眼睛都眯到一起,嘴角挂着天真满足的笑意。
江伯霖语气苍老又嘶哑,他轻声叫他的小侄子,像是在唤醒他甜蜜的梦。
“七七,大伯来接你回家了。”
江家四个兄弟都长得很像,江季霖和大哥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江瓷慢慢睁开眼,阳光太刺目,他模模糊糊往下看,江伯霖穿着笔挺的西装,身形挺直,脊背宽阔,和他记忆里父亲的模样别无二致。
江瓷眼睛发亮,他奋力抬手想把落地窗的锁打开,但是纪淮南把钥匙拔了,江瓷急的不停拍窗,闷沉混沌的声音透过玻璃窗飘洒到地上,“爸爸——爸爸——”
他那样急迫地叫着,生怕下面的人走了,江伯霖当时已经63岁了,已从母亲手下结果江家重担30余年,然而他在江瓷稚嫩渴望的呼喊中只觉心如刀绞,“七七啊,伯伯来了。”
江则带来的保镖把门破开,江瓷转瞬之间往楼下扑,“爸爸……”
江伯霖急忙伸出手去接他,然而江瓷在离那个怀抱方寸之间的距离突然停下来——
他迟疑地看着面前的一对父子,江伯霖脸上皱纹横生,其实早已和江季霖不像了。
他的视线来回在江则和江伯霖面前扫动,带着小傻子特有的莽撞和不安。
可是当时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因为江瓷突然面色惨白,身体僵直向后仰倒,那一瞬间所有人心跳如鼓,这是他心脏病急发的征兆。
所幸这次来的时候带了江瓷的主治医生,陈医生把冰冷的听诊器放在他胸前,微弱而又笨重的跳动声经过重重放大到达他的双耳,他的面色极为严峻。
“拿速效救心丸!”
“国外条件不够,必须马上带他回国做手术。”
江瓷那样仓皇得回国,医生为他功能告罄的心脏又上了一重门锁,支撑他继续残活,等到他醒过来时,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
江家人围站在病床旁殷切地看着他,没敢让老太太太知道。
然而江瓷漂亮的眼珠来回眨动,面上有一丝不合年龄的天真和胆怯,他看着面前的一大家子人,打翻眼前的餐盒,狼狈跳下床就要往外跑,江家兄弟几个急忙堵住门口,“小七,我是你六哥啊!”
“小七,你不认识五姐了吗?”
江瓷看着围成一团的家人,如同陷入猎人陷阱的小兽般惶恐而不安,这样的场面似是激起了他某些十分不好的记忆,以至于江瓷慌张抬手捂住脑袋,用力到骨指都泛着青白,他赤着脚慢慢后退,碰到沙发时噔的蹲下去抱住沙发腿。
“别打、别打我……”
“你们、你们坏——”
“我要找、找淮南……找纪淮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