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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行路难(三) ...


  •   开封距离洛阳并不遥远,沿路也算太平。她计划从洛阳一路向东,先到登封,再到新郑,最后直奔开封。不骑快马,边骑边走,预计七天后到达。

      虽然白天已经时时小憩保持体力,夜里还是有些犯困,没有走出太远她便寻了一棵高度适中的树,把马拴在树下,自己爬到树枝上斜靠着稍作休息。

      后半夜月亮升起,月牙弯弯挂在树梢,虽是一方小小月亮却光彩非凡。她掏出包里小小的竹笛放在嘴边轻轻吹着,笛音单调只有三个音节,声音呜呜咽咽传出好远。近处夜间活动的猫头鹰也呜呜地叫起来,民间说猫头鹰叫声像婴儿啼哭十分恐怖,她不觉得。追着它那呜呜的声音重又吹上一曲。

      她知道这一别,可能几年都不会见到。但她也实在想看看大好河山,不能浪费自己这短短一生。每个人的志向都不一样,她尊重弟弟一心木工的志向,也希望家人尊重她追寻自由探索未知的志向。若说此刻有什么新的感悟什么新的体会,她完全没有,脑袋里一片空白,只有对未来新生活的喜悦。

      忽地掀起一道狂风,身后垂下的发丝飘飘荡荡,谢灵婤自言自语,“父母在不远游,今夜不告而别是不是不太好?”

      墨墨打着鼻息像是在回应她,谢灵婤低头,月光下墨墨如同一团阴影,像是落入人间的一滴水墨。

      “嘿,跟我出来你还不愿意了?你可是我亲自去马坊挑的,名字也是我给你取的呢,就好生跟着我吧,不会苦了你的!”

      说完便塞好竹笛准备小憩,墨墨似乎有些不安,鼻息更重,前蹄不停刨地。谢灵婤感觉到了,她没有冒然起身,闭上眼平缓心神试图能听到除了墨墨之外的声音。

      微风轻轻吹着,不似白天燥热,甚至微寒。周围没有虫子鸣叫,甚至刚刚在近处捕鼠的猫头鹰也不见了。糟糕,猫头鹰最怕蛇,恐怕是有蟒蛇在附近。

      她眯着眼睛稍稍能看清周围的环境,月光还是太微弱,人眼在这种环境下远没有动物的双眼厉害。只能搏一把,如果她和墨墨的速度够快,应该可以在这条蛇反应过来之前逃走。现在我在明敌在暗,更重要的是,墨墨的缰绳拴在树上,她在树上够不到解不开,现如今只有这一个办法。她慢慢将手移向腰间,没想到,还没有出洛阳这把匕首就派上了用场。

      单手放进嘴里吹响口哨,墨墨立刻安静下来等在树下。谢灵婤腰部用力向左一滚,月光下银光闪烁,利刃出鞘,落在马上的瞬间斩断缰绳。

      蟒蛇暗处伏击早已瞄准,正是她落在马上的那一瞬,蛇身从树枝中弹起,毒牙狠狠扎进她的左臂。原来它盘在另一棵树上,怪不得怎么都找不到。

      “啊!”树杈上一条蟒蛇突然扑来,狠狠咬在谢灵婤挡在身前的左手。她使得左手刀,如今握刀之手开始微微颤抖。所有食肉动物的本性,只要咬上猎物便是死也不会松口。谢灵婤右手接刀,一下扎进蟒蛇意图缠上她脖子的粗壮身体。蟒蛇吃痛,牙齿又进入几分,尾巴在空中来回晃荡试图拖她下马。

      蟒蛇重量不轻,墨墨很难在它来回晃荡中保持平衡。谢灵婤虎口握刀牵着断掉的缰绳,大喝一声,“驾!”

      墨墨开始在原野上狂奔起来,一人一蛇的战斗刚刚开始,左臂失血过多已经开始发麻。她不得已松开缰绳,右手持刀再次扎进蛇身。无奈蛇皮厚实,右手无力很难造成致命伤。

      “事到如今,只能搏一把。”

      看准了前面出现的巨大石头,她突然俯身咬住墨墨的耳朵,墨墨吃痛,嘶鸣声如雷贯耳,原本呈直线的奔跑也被生生扭转方向。

      成败在此一举!谢灵婤抱紧蛇身,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滚落下马。

      “啊——”蛇头撞向巨石连带着扎在肉里的牙也深入几分,她有种错觉,自己的手已经被咬断,血液涓涓流淌像深色的河。

      墨墨失去平衡栽倒在地,顾不得那么多。刚才那一下蟒蛇已被撞晕,此刻凭借身体本能缠上谢灵婤。不过几句话的时间,蟒蛇已经有苏醒迹象,谢灵婤仰躺在地,腰上的蛇身已经开始收紧。借力滚上一圈,她跪趴在地上,左手狠狠地将蛇头按进草地。

      “去死吧!”她大叫一声,闪着寒光的匕首从侧面切下,刚刚还紧紧咬住不放的牙齿瞬间失力,只剩蛇身紧紧缠绕着,好像蟒蛇还活着一样。

      她实在没有力气,一头栽在血泊中,沾血的匕首掉在地上。用还完好的右手放入嘴中吹响口哨,墨墨听到熟悉的哨音慢慢悠悠地走过来,边走边低头啃着地上的青草。

      侧目看着走过来的墨墨,她突然哭起来,眼泪断线一样,青草地不断地摩擦着割着她未受苦难的脸,“好疼……好疼……”

      墨墨打着鼻息,像是安慰,鼻孔的气一下又一下打在她沾着眼泪和血的脸上。

      腰上的蛇身慢慢松开,她不能再等,刚才勒那一下差点把她的内脏勒出来,蛇毒已经开始麻痹她的身体,泄愤似地抡起尾巴来回甩了几圈。拽出深埋手臂地蛇牙,一大团血水喷涌而出。她四下查看,荒郊野外无灯无火,消失的猫头鹰又呜呜咽咽地叫起来。她小心将左臂衣服褪下,看着那血淋淋的伤口突然无从下手,从包里掏出一方手帕甩甩,在手和嘴的共同努力下扎紧了伤口。

      像这样的伤口要止血的话应该把手绢扎在伤口上方,只是不能扎太久,如果她还想保住这条胳膊的话。她不能再等了,必须回到洛阳,如果蛇有毒,那她坚持不了太久。

      把蛇头和蛇身团进包袱里,翻身上马返回洛阳城。

      幸好没有走出太远,不到一个时辰就跑到了城门口。墨墨全力以赴快要累瘫,它不住地打着鼻息,大大的眼睛里泪光闪闪,城门守夜的人还在。

      “大哥,我在城外被蟒蛇袭击,急需看郎中,这是我的户籍令牌。”谢灵婤递上令牌,她双唇惨白,脸色已经有些发青,刚刚止血的伤口因为颠簸再次崩开,半个身子的衣服都被染红。

      大哥查验过后示意她可以进去,“天已快亮,小哥受伤这么严重就往城中的连氏药房,连郎中起床早大声呼喊他一定开门救治。”

      “又是你?”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谢灵婤聪明非凡,只有一点,她脸盲,如果不是每天见面的人根本不记得长相,就像现在,蓝河认出了她,她却没认出这就是当日纵马洛阳城时替她解围的恩人。

      “你怎么受这么重的伤?”

      谢灵婤汗如雨下,身体开始发抖,她开口,声音颤颤抖抖,“军爷,我在城外被蟒蛇袭击,要去看郎中。”

      旁边的守城侍卫也帮腔,“是啊蓝大人,快让他去吧,再晚一步恐怕这小哥儿要丧命啊!”

      “连郎中那里确实是个好去处,但他未必能解蛇毒。”蓝河看着这身体几乎要歪倒的女子,出手点穴护住心脉,还未收手谢灵婤已经昏死过去,身体瘫软如面条一般落入蓝河怀中。蛇毒入体失血过多,恐怕只有他有能力施救。

      蓝河看着这小闺女如此,哀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牵来她的马。”

      十分认主的墨墨不停地踏踢嘶鸣,蓝河轻轻抚摸它的鼻子,“想救你的主人就快快地跑,有多快跑多快。”说着抱紧谢灵婤翻身上马。

      “驾!”墨墨撒丫子狂奔,它很通人性,知道自己的主人命悬一线,生怕慢一步它就成了没人要的野马。

      蓝河一手护着谢灵婤的胳膊,一手拉着断掉的缰绳,马背上都是血迹,可见这一路她真的是提着一口气拼了命才赶回来。

      片刻已到蓝府,虽是清晨,门口却灯火通明重兵把守。

      “义父,这位是?”养子白夜看着她怀中的陌生女子发问。

      蓝河一手把谢灵婤的包袱抛进他怀中,“我与这女子有一面之缘,是个好人,如今被毒蛇咬了,她很聪明,蛇的尸体在包袱里,现在去研制解药,没有多少时间了,我尽力稳住她的经脉,一定要快!”

      闻言,白夜拿着包袱马不停蹄跑向药房,“快,拿些止血生血的药到厢房,有伤者!”

      原本鸡叫后才热闹的蓝府沸腾起来,主人带回了一个被蛇咬伤的女子,命悬一线。

      终于,在太阳即将升起的那一刻,解药喂到了谢灵婤的嘴里。原本沾血的衣服被换成洁白的棉质中衣,左臂仍有一点点血迹,好再没有渗开,只有几小点,如同大雪中的梅花。她也如同掉入冰天雪地之中,周身寒冷。

      “姑娘失血过多脉象虚弱,佐以生血药材徐徐温补,大补伤口恐要崩开。”白夜皱着眉说,“义父,有个坏消息,虽然义父已经封住她的心脉,但沿路颠簸气血涌动,恐怕毒已深入。她伤口过于惨烈,不能补的太猛,只能两个时辰喂一次药。如果今晚姑娘醒不过来的话,可能就无力回天。”

      蓝河深深叹了口气,“醒过来是她的造化,醒不过来是她命数如此,你去煎一贴补血的药来,最好还是能活,多好的闺女啊。”

      白夜站起身作揖告退,“儿子知道了,义父也不要过于忧思,她身体强健定能安度此劫难。”

      “行,你先下去吧。”蓝河目不转睛盯着谢灵婤苍白的脸。

      这个小姑娘是怎么回事,半夜竟然一个人从城外回来。上次遇到也是,本来是想帮她逼停受惊的马儿,没想到她早就想到了法子,竟然驱马跳水,真是有趣的紧。这么有才又有能力的小姑娘,好好培养一番恐怕能生出不少造化。

      “是个好苗子。”说罢转身出门去。

      谢灵婤只觉得自己周身冰冷,像进入储冰的冰窖一样,手指尖脚趾头都是冷飕飕地寒。她一睁开眼,眼前是茫茫看不到尽头的草原,天上一轮血红的圆月。一条如高楼般恐怖的巨蟒张着血盆大口向她扑来,嘴里的牙齿足有她的腿长,这样一口下来,她整个人要被咬个对穿。突然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旁边跑来,清脆的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尤其醒耳。她大呼一声墨墨!黑马像是天神降临冲到她的身边,她翻身上马,不停地往前跑往前跑。大蟒蛇势必要吃掉她,紧紧地追在身后。她能闻到从蟒蛇口中传来的腥臭味,这是尸体消化的气味。突然,眼前一片黑暗,尸臭味浓烈,她已置身一片腐烂的尸堆中。

      她想爬起,身躯犹如千斤重。墨墨栽到在不远处的尸堆中,本来死去的尸体像是受了什么召唤,突然间动了起来。腐败的肢体仅仅用几块皮肉相连,是很弱的,无奈数量太多,一个倒下还有千千万万接力。用它们发黄几乎碎裂的牙齿咬着墨墨的皮毛,鲜红的血液让他们面目可怖。墨墨疼得嘶鸣,谢灵婤心疼地泪水不断。她努力往前爬,却越挣扎越下陷,双腿埋得越来越深。不知不觉间,已经有无数的尸体压在她的身上,无论她怎么挣脱怎么向外爬,身上总压着那么几具尸体。谢灵婤吹响口哨,清亮的口哨声频频呼唤,仍没有马蹄奔腾的声音。她抬头,血月更加鲜红,徐符磊站立身前俯视,瞳孔竖立眼神冰冷。

      他张开嘴,蛇信在空中飞舞,机械地重复着:“嫁给我吧……嫁给我吧……”

      谢灵婤抱紧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无数声音流水一般从耳膜穿过,是逼问是责难是谩骂,是安慰是关心是无声的爱,她的爹娘,她还没有做过一次真正的告别。既然,既然还未走远又回到这里,这次一定要好好告别,好好告别。

      接着如山一般的尸堆从天而降,她伸长手臂朝空中挥舞,尸体不断砸下,砸得她高举得手臂生疼。

      总得留一丝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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