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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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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处痛的发涨,周蓉叫司机先送楚闻远上学,吩咐完后,扶着田徽坐在沙发上。
“没事儿,别担心,我去换件衣服。”周蓉脱下围裙放在茶几上,“把书包放下吧别背着了,换完衣服咱俩去医院。”
田徽攥紧书包带子,摇了摇头,“去完医院就回学校吧姑妈,我本来就落下好几节课。”
说完这句话,她观察到周蓉的脚步微乎其微地停顿了一下,手心一疼,田徽连忙松手,她攥的太用力,掌心被指甲抠出深深的印痕。
破伤风打一针就好,护士给田徽的脚缠上厚厚的纱布,由于肿的太厉害,又不能一直单腿跳,她不得以拄着拐杖。
实在是太“隆重”了,田徽对此感到非常无语。
回校的路上,田徽在后座,目光时不时瞟到后视镜上。
姑妈好像在笑。
拄着拐杖脚又包着纱布,以这样的形象进入教室总是引人注意的,田徽无可避免地引起一阵轰动,意外的是,楚闻远这次盯着他看了好久。
微微上挑的双眼中,凌厉的眼神像破空的利箭一样射过来。
田徽不由得感受到一股寒意。
放学铃响后的第五分钟,田徽终于拄着拐杖挪到校门口,刘叔的车已经不在,一摸兜,手机和钱包大概是一齐落在了周蓉的车上。
她想起刚搬进小洋楼的那天半夜,她迷迷糊糊起床上厕所,回房时余光看到拐角处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她认得,是周蓉。
周蓉有点蠢,她想,连演戏都不会。
只有凶手才会知道自己害的人受了什么伤。
田徽长叹,整理好心情。
回家的路田徽记得,步行大概用时半个多小时,但以她现在的状态,差不多得一个小时。
果断抄进路。
国际学校的地理位置很特殊,虽然在市中心,但由于占地等原因,以学校为圆心,半径四公里外就是一处城中村。
更巧的是,若想抄近路回家,不可避免地要穿过那里。
夏日正午,穿着私立国际学校的校服裙,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少女,成功成为城中村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越来越多的视线黏在田徽身上,被这么多双眼睛注视,实在不是一种好的感受。
长时间的行走使得胳膊越加酸痛,路过一片沙地,拐杖着力不平衡,胳膊痛僵硬,田徽眼睁睁地感觉到拐杖打滑。
一瞬间,失重的感觉席卷全身,几乎是同一时间,田徽不受控制地倒吸凉气。
然而预料中的天旋地转没有到来。
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当当架住了她。惊魂未定,田徽瞪大眼睛看着环住自己的双臂,那双手微微握拳,巧妙地避开了她的胸部。
一时间空气寂静到只听得见呼吸声。
还有好闻的肥皂味。
田徽抬头,被圈住的逼仄的活动范围内,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俯视着她。
长的盖过眼睛的刘海挑染着红色和蓝色,配合高挺的鼻梁投下一片阴影,秀气的嘴唇微启,
“没事儿吧?”
清秀而不失稳重的声音近距离响在耳边。
见她没反应,少年又开口:“你...还好吗?”
“我还好。”
田徽手忙脚乱地站好,重新审视,眼前的人比自己高了一个头不止,格子衬衫配牛仔裤,以及一双...豆豆鞋?
再看那挑染的乱七八糟的头发,真是.......
白瞎这一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了。
少年看着和她差不多年龄,田徽默默在心里估测。
“国际学校的怎么上这儿来了?”男生单手在额前撩了一下头发,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将烟盒放回裤兜的同时夹出一个打火机。
粉色的,上面印着劣质的小猪佩奇。
“噗嗤”一声,田徽没忍住,直接笑出声,少年举起打火机的手颤了一下。
“靠,不他妈抽了。”叼在嘴里没被点燃的烟被丢在地上狠狠碾了几脚,田徽低头看那根可怜巴巴的烟。
少年拿着打火机的手则默不作声地背到身后,再放到身侧,五毛一个粉色佩奇打火机消失不见。
风吹过,田徽将散乱的头发掖到耳后,少年高大,正好给她挡了阳光。她额头出了细密的汗,嘴唇有些干燥起皮。
是渴了吧,这么大的太阳,还拄着拐杖。
少年想着即又抓了下头发,“你要去哪儿?”
田徽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调整好拐杖,刚抬头看他,少年却像即时反应的计算机程序一样别过脑袋。
......
“我说,你这儿提供免费交通服务吗?”田徽大大方方仰起头,报上地址。
差不多及腰的长发被从背后吹起,发尾柔柔地贴上少年露在外面的手臂,空气中依稀有一丝玫瑰的香气。
他好像突然被呛到,猛地咳嗽半天,才从嗓子眼挤出一个字:“有。”
十分钟后...
“不是我说。”田徽把挡住嘴的头发拨开,继续道:“咱这个交通工具,它是不是有点那什么。”
田徽一只手揪着格子衬衫 ,另一只手把住车座。
“就是,您这个二八大杠,它——”自行车路过减速带,突如其来的颠簸吓得田徽死死抱住少年的腰。
车子猛烈地左右摇晃了一下,复又恢复平衡。
孤独的拐杖被少年横着卡在大梁上,至此左右直径一米三以内,生人勿近。
这种荒诞中又带着喜剧色彩的事情摊到自己身上,想着想着,田徽突然大声笑起来。
少年也忍不住弯起嘴角,路两旁的桂花纷扬落下,光影斑驳间,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道:“付野。”
“什么?”田徽正乐得一发不可收拾,故而没听清楚。
“算了。”
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出现在寸土寻金的地块,实在是有些奇怪。
付野在雕花大门前停下,田徽小心翼翼下车,抽出拐杖。
做了太久腿有些麻,她慢吞吞挪到门前按下门铃,转头对付野道:“谢了!”刚要进门,又想起了什么,摘下钥匙串上的挂件扔给付野:“就当车费了!跟你的打火机很配哦!”
付野接下,这是个亚克力质地的小猪,适时屁股传来一阵疼痛,忽然想起来打火机被放进屁股兜里,他掏出来,烫手山芋似的甩进门前的有害垃圾桶。
好久了,田徽发现,连脑海中的记忆都开始片段化了。
她尽力回想着那些久违的东西,老旧的平房,被烟熏得挂上一层黑油的厨间墙壁,她还记得煤气灶被打开的那一刻干脆的声音。
平方屋外放着一张木板凳。
一墙之隔有一间汽修店。
手机铃声打断她的回忆,玻璃茶几和手机一起共振,田徽睁开眼睛,瞥见屏幕上徐轻舟的名字。
她滑动接听,没有出声,十几秒后,传来男人闷闷的声音:“对不起。”
田徽顿时觉得可笑。
“其实我今天,本来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徐轻舟感受着手机那头的沉默,“楚闻远,他那间公司开始筹备上市了。”
万丽集团,楚闻远。
“你还在吗?”
田徽回过神,“在听。”
窗外夜色与雾交织,愠色渐浓,潮湿的气味从房子微小的缝隙中钻进来,有种风雨欲来的架势。
田徽想到几年前的那个傍晚。
雾气如附骨之蛆,从敞开的大门蜂拥而进。
少女步伐凌乱地跑下楼梯,又在最后一趟楼梯处,被一双苍劲有力的手陡然拽住,手中的黑色行李箱倒在地上。
惨白的闪电照在二人脸上,天空中打响了第一个闷雷。
田徽惊恐的眸子倒映出中年男人扭曲的脸。
“你、你放过我。”她哆嗦着求饶,“别瞎说了,撒谎,都是在撒谎。”
她精神已然崩溃,“都骗我,惯会演戏的一帮人,你们。”
中年男人急切地叫她的名字,“田徽,田徽。”她的身体被前后晃动,脸上的泪水在轰隆声中时隐时现。
“放开我!”她嘶吼,“你是我爸?你怎么可能是我爸!”她从未如此歇斯底里。
男人试图让她清醒,更加猛烈地摇她,“我不能是你爸吗,嗯?”他的声音又突然变得诡异地冷静,“你身上流着我的血。”
抓着她肩膀的那双手瞬间用力,指尖狠狠抠在她肩膀上,视线早已模糊,田徽像搁浅的鱼一般挣扎,复被“嘭”地一声推在墙上。
男人发福的身材像一堵墙一样阻挡住田徽的视线,中年肥厚的声音魔咒一般在耳边响起:“你妈都死了,她早不要你了,把你扔在我家自己生儿子去了。”
“你不是也知道吗?”
田徽大口呼吸,麻意从脚底顺着神经扩散上来,她仿佛又回到了一个月前冰冷的太平间,母亲青白的面庞...
她想摇头,脑袋却被紧紧固定在墙上,“是你亲自问的医生,对吗?”耳边的声音变得温柔,“都多大的人了,还要拼儿子,不过也是,生不出儿子她的新姘头可不娶她,这不,活生生把自己拼死了。”
“啊——啊——!”
大手堵住女孩尖叫的嘴,楚万天心中涌起快意,看着眼前与自己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女孩,那段年轻时放浪的记忆就突然显现在眼前。
短短一刻,他感受到了年轻的鲜活。
也只有一刻。
眼前的女孩有和她妈妈相似的眼睛,此时这双眼睛恐惧地瞪大,盛满泪水,他抽出一只手,轻柔地为她拭去。
田徽举起手去抓楚万天的胳膊,僵硬的骨节不听使唤,发出“咯”、“咯”的声音,眼前的男人见她这样忽地笑了,露出一排氟化的牙齿。
像恶鬼。
田徽生出无尽的恐惧,她胡乱地挠上楚万天的脸,未剪的指甲刮出数条血痕,嘴上的手被电似地松开,她刚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下一秒,脖子就被牢牢锁住。
“看来周蓉对你的教育还是不够多。”楚万天施加压力,“让你有了跟个野小子跑的念头。”
周遭氧气变得稀薄,田徽听到脖颈处动脉被压迫而致的跳动声,她开始不自觉地抽动,双手无力地胡乱摆着,眼前隐隐约约漫上一片血红。
好像有什么声音。
意识马上失去的最后一秒,田徽模模糊糊看见楚万天像是被什么力量攻击,猛地向楼下那边倒去。
她脱力地摔在地上。
眼前的血红降下,呼啸而来的是喉咙处的疼痛,她大口呼吸,又剧烈地咳嗽,模糊的视线范围内,有一双黑色匡威帆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