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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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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轻舟刚走进酒吧,一位打扮得体的服务员就迎了上来,iPad的屏幕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晃得他眼睛难受。
服务员意识到后连忙把亮度调低,刚要开口,徐轻舟摆了摆手:“我找人。”
他大步向最里边靠近厕所的卡座走去,卡座的皮质的沙发中陷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瘦的可怜,红色吊带裙包裹住的身体好像用力一掰就能断。
徐轻舟过去拉女人的胳膊,边附到女人耳边开口:“田徽,田徽。”
田徽昏沉间听见了飘渺的呼唤,头顶的射钉透过她的眼皮,眼前似明不明的光线像是有灵魂般钻进她的胃里,忽悠一下,喉咙有东西疾速上涌。
徐轻舟的手被猛地甩开,田徽弹跳起来,头也不回地冲进女厕。
“服务生。”他叫住路过的男子:“帮我把桌上的东西都撤掉。”
田徽步履虚浮地回来,就看见木制酒桌上空空如也,连桌面都被擦得锃光瓦亮,穿着黑色毛呢大衣的男人抱手坐在卡座上,一双眼睛狠狠盯着他,他说:“田徽,你真是够了,还想把自己喝进医院吗?”
医院。
她把这两个字暂时存放在耳蜗中,鼻尖仿佛闻到了让人安心的消毒水味。
“喂,你当医院是我家呢。”她笑着回。
医院的确差点成为她第二个家,田徽右手不自觉地摩梭着左手腕上的腕带,隔着翻毛皮的质地,下面皮肤上的一道凸起的疤隐隐作痛。
徐轻舟看见她的动作,心中一紧,这才缓和了语气:“明知道到自己喝不醉,只会让胃受苦。”他顿了顿:“明天晚上我妈要见你。”
田徽又没有骨头似的后仰进沙发,这次她没闭眼,灯光直射进眼睛,眼前一片金光乍泄。
“你又在开玩笑。”她喃喃道。
徐轻舟正式向田徽提出假装情侣那天,田徽刚解除心电检测,做完肌腱缝合手术。麻药劲儿还没过,她气若游丝地躺在病床上,徐轻舟就猝不及防开口。
她那时营养不良,脑子就不大好使,整个人木木地,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
真是一步错棋啊。
田徽叹息。
“就这么定下来了。”见他不出声,徐轻舟果断替她做出决定。
“嗯。”
田徽仰头坐在他对面,暖黄的灯光散落在她流畅的下颌骨上,徐轻舟忍不住用眼神描绘,即使是这么刁钻的角度,那张消瘦的脸也如雕塑一般美丽精致。
目光从下颌骨游离到脖颈,再往下是红色吊带裙的v字形领口,与白皙的皮肤交映着,痴缠住他的目光。
直到那暗暗闪烁的水晶项链。
他绵绕的情丝被瞬间截断,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付野。
那个混着杂草气息的男人。
俗不可耐,一身的穷酸气,靠着一张脸横行霸道的混子。
熟悉的抽痛来得猛烈而猝不及防,田徽用力按着胃,突然蜷缩得像个虾米。
等冷汗降下去时,田徽已经在急诊输液,熟悉的医生指着化验单上的急性胃炎长吁短叹,话里话外是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么下去喝出个胃癌都不奇怪。
冰凉的液体输进血管,田徽感受着凉意在手臂上散开,继而针扎似的疼。
按护士的话说,她的血管已经“脆”了。
她田徽是急诊科的大明星,平均一个星期来输两回液。
“有什么坎儿过不去的啊,还是自己身体要紧。”一来二去熟了,护士们便常劝她。
二十三岁的身体本应是强健的,偏她大病小病不断,还非要用酒精造作。
有些无力的左手抚上胸口,田徽细细感受着水晶的纹路,心就抽着疼。
真该死。
徐轻舟坐在她旁边回邮件,澳大利亚那边的大学在邀请他去当讲师,一封封言辞恳切的邮件从大洋彼岸传过来,均被他回绝。
田徽想了想,还是开口:“真的不考虑吗?”
更优越的生活条件和薪水,总比在国内当个普普通通的音乐老师好。她并不是不知道徐轻舟因为什么留在国内,徐轻舟给她弹过许多遍海上钢琴师里,男主遇见心动女孩时的钢琴选段。
她也说过无数次对不起,对不起,只能是朋友,只能是假情侣。
徐轻舟回完邮件,看了一眼输液管,伸手把滴速调慢了一些,道:“暂时不考虑。”
回到家已经凌晨三点,田徽定好闹铃倒头就睡,再醒来时,是第二天下午六点多,强撑着洗漱好,又喝了袋红参补剂,全身上下这才热上来。
待穿戴整齐出门,已经快到晚上七点,徐轻舟那辆黑色别克停在单元楼下,田徽钻进副驾,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水味。
百瑞德的无人区玫瑰。
玫瑰与辛料碰撞后发酵,枪与玫瑰。
枪与玫瑰。
田徽下意识攥紧胸前的吊坠。
她几乎是瞬间发怒,瞪向徐轻舟,迎上他水波不惊的瞳孔。
“这就是你给我的晚宴礼?”她字字珠玑。
徐轻舟细细感受着田徽的情绪变化,待那股怒火烧到自己身上时,心中却涌起来一股快意。
“怎么,你不喜欢?”说着,他嗅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又道:“我以为你会喜欢。”
女人那双平常充满疲惫与颓靡的眼睛此刻清亮着,他曾觉得这双眼睛像母鹿,那种温柔的,甚至带着一些慈悲的,看向人的时候里面像含了一汪春水。
此刻这双眼睛又重新焕发出生机。
“徐轻舟。”田徽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道。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抖动,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礼盒扔到徐轻舟身上便头也不回地下车,踩着高跟鞋进了单元门。
徐轻舟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只品质上乘的翡翠镯子。
他摩挲许久,整个人瘫在椅背上,自嘲地笑出声。
“付野。”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最终单手狠狠砸在方向盘上。
田徽站在电梯里,手还在不停哆嗦。
无人区玫瑰的味道还丝丝缕缕萦绕在鼻腔,一时间头晕眼花,她一只手不小心撑在电梯面板的安全铃上,音筒传来保安的询问声:“你好,是电梯出故障了吗?”
田徽大口喘气,调整好呼吸:“没事儿,抱歉,不小心按到了。”
“姐,送你的生日礼物。”
“我选了好久的花香,闻起来没有香精的味道,姐你也知道,我不太懂香水。”
“我叫它枪与玫瑰,你说好不好啊。”
田徽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怔怔地望着旁边的落地窗。
在她嘴里消失四年多的名字被混着酒气吐出。
“付野。”
迷蒙间,田徽的思绪跟着时光一起倒流,她闻见青草香,闻见男生身上干净的肥皂味儿,闻见广阔无垠的天幕下暗流涌动的气息。
海市的市中心三层小洋楼的价值,是以亿为单位计算的。小洋楼的主人周蓉和丈夫儿子一家三口居住在里面,沾了祖辈又红又专的身份的光,生活得富足而安定。
田徽进入小洋楼时刚满十七,她上学晚,正逢高二。
老房子的楼梯采用的木质结构,母亲带着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她顺着旁边的拱形门洞向上看,听见楼梯上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末了,和一双戒备的眼睛对上。
她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只余光看见黑色的裤管和驼色皮面拖鞋。
“来,儿子。”周蓉笑着招手,另一只手抓上田徽的胳膊:“这是田徽,是你...表妹,以后就和你一个学校了。”
田徽抬起头,男生站在她前方,双手插兜,面色不善地歪头打量她。
周蓉抓得她胳膊疼,田徽把控着力度将胳膊抽出来,伸出手问好,男生却不为所动。
她悻悻地缩回手,周蓉又抓上来,大着嗓门道:“这是我儿子,楚闻远。”
田徽礼貌地笑了笑,回头看母亲。
母亲以一种复杂的神色看她,被岁月蹉跎的容颜与这个装修的高雅的家格格不入,虽然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是个大美人,可下垂的皮肤,凹陷的眼眶,堆满细纹的眼角无不昭示着,她已经老了。
母亲好像处在另一个空间,那般定定地看着她,田徽试图从里面分析出什么,却只注意到母亲鬓边的几缕白发。
那天母亲走时对她说了什么来着?她不记得了。
小洋楼的大门图案由繁复的镂空雕花组成,母亲站在大门外隔着铁栅栏回望,田徽笑着冲母亲回手,无声地说了声:“再见。”
国际高中距小洋楼有十五分钟的车程,楚父平日里忙于工作,田徽和楚闻远每日上下学由专门的司机接送,楚闻远依旧对她不冷不热,路程中更是一句话都不说,田徽也乐得清闲。
她被插班到楚闻远的班级。
双语课程对田徽来说有些吃力,她蹩脚的英语发音总会惹来嗤笑声,但其实还好。
夏日清晨,她吃完最后一片吐司,背上书包在玄关处换鞋,脚伸进鞋里踩在地上那一刻,撕心裂肺的痛自前脚掌传来。
田徽痛得惊呼,尝试着刚慢慢将鞋脱下来,前脚掌就瞬间涌出鲜血。
她顾不得伤势,拿起鞋伸手进去摸,下一秒触电般把鞋扔在地上。
鞋里有一颗生锈的铁钉。
周蓉听到声音赶过来,手里还拿着纸巾。
田徽呆呆地靠在墙上,血滴浸入地毯。
“怎么回事啊,流这么多血。”周蓉语气急促,拿着纸巾就往伤口处摁,“这样子今天怎么上学,要去医院打破伤风呀!”
田徽觉得脑袋像被一根长鞭抽过一般,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清晨的阳光穿过晨雾,照在被扔在地上的帆布鞋上,它好好地立在那里,与平时并无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