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话本子 ...
-
王老二听不懂他啥意思,这不就他没睡,不他值夜谁值夜。
“二哥,你媳妇也怀孕了不是?咱家老娘年纪也大了,这么大岁数没过富贵日子。若你家桂芬来日生个大胖小子,也想着让孩子种地?”
“这是什么话?!种地还见不得人了?!一没偷二没抢,自己一身力气,吃饱饭还了丢人了是怎么着?!”
“嘘!二哥二哥,小声些……”李二狗贼眉鼠眼看了一圈,看着几人打鼾的打鼾,磨牙的磨牙,就接着说:“李员外的玉佩哥哥瞧没瞧见过。”
王老二挠挠头,村里谁没见过。李员外刚得了这玉佩,可是跟家里没人给他缝衣兜一样,拿手里围着村子转了八圈。
李二狗接着说:“二哥可知道那小小一块值多少?……兄弟那天可听见他嘴里念叨过,那是整整五十两啊!”
“五十两!”王老二一声,吓得李二狗直哆嗦,上前捂住王家二哥的嘴,王老二只觉得他手脏,连忙甩开。
李二狗见周围也没动静,把王老二拉远些,悄声说:“二哥,这少一个人,可就能多分几栋宅子啊。到时候,您别说是当个王员外,那置办点家产,捐个小官……您家以后得了宝贝儿子可就得叫一声王家公子哥儿啦,这不用种地,不用放牛还能正经读上书呢。”
村里没人喜欢李员外,可是村里哪个又不想当员外呢。想想日后能够给儿子请个教书先生,识字读书考个功名也未可知。听说李员外家的老娘老爹,能活到一百五十多岁鹤发童颜的,是吃了臻虚宗的丹药延年益寿,那小小一粒可就上百两银子,以后还能给老娘也买上几瓶,让老娘多活个百八十年也跟着享享富贵……
“王二哥,王二哥……发什么呆啊。您想不想当这个王县令,王员外……”
“想!想!……”
“那咱只要等快到山下了,杀几个人,就说是走散……”
老二瞬间清醒过来,怒目圆睁瞪着李二狗,瞧着他那一脸的笑意,火气是直冲天灵盖。一巴掌扇过去,直打的李二狗连滚两圈:“李二狗,亏你也敢来跟俺搭伙!俺王老二虽是种了一辈子地,也知道啥叫良心。俺全家就是穷得去要饭,穷得全家饿死,也不干腌臜事!你要是敢再动歪脑筋,俺第一个劈了你!”
王老二又狠狠踢了他一脚,啐了他一脸唾沫,就坐回火堆旁边。
李二狗过来问只以为是他憨,骗两句就能入套,心里直道不只是憨,竟然是个傻的。直跪着连连磕头,说是自己财迷心窍了,求王老二别告诉别人。王老二觉得这种话就算是再转述一遍也嫌脏的,且李二狗小时也不这样。
可怜他身子弱种不了地,家里没余粮,闹饥荒那年,挨家挨户磕头借粮食。全村就王老二家给了半碗麦子,前脚刚到家,后脚家里妹子就饿死了,之后就才转了性。再说两人之前也是撒尿和泥,放屁崩坑的交情,老二也就没告诉别人。李二狗安生几天,老偷偷跟着王老二,怕他告诉别人。王老二并不理他,过了几日李二狗也就放下心来。
说来也奇怪,这本来该到家了,可顺着来的路多走了好几日了,还是看不见村子。大家心里都泛着嘀咕,水没了,再过几日干粮也没了。可这山里没有人烟,尽是些飞鸟走兽,孙屠户那日起夜还看见着一只白豹子在头顶走,那眼里闪着蓝光直勾勾盯着他,吓得手也没解,提裤子哭爹喊娘地就跑回来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要不咱锯一半走快些。”“不行,锯开了两半加起来抵不上一块值钱!”“这样回不去了,光抱着玉饿死在这吗?!依我看打碎了一人抱一块得了。”
王老二又被揪起来发言,最后大家只好拉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李二狗,锯短了一截树。再拉上绳子,只觉得身轻如燕了。又走了十几日,一行人抓过田鼠,吃过鱼,饿得皮包骨头都不成样子了,还是舍不得这玉树。王老二直道不好,这是迷了路了,再困下去家里桂芬都要生了。扔了拉树的绳子就想空手跑路,虽然不带着翡翠不一定能找到路,但丢了起码走得快些。众人不依,王老二劝了两句,没人乐意,只说再锯一块也成,这就又锯了一丈长。李二狗这次哭昏了过去,掐了几次人中才睁眼。
林子里树太高,也看不见山下,好在孙屠户几月前才从戏班子回村里,爬树爬了一个时辰,想看看村子在哪,这也是奇了,孙屠户一上去就说看见村子里柴火烟了,大家又安下心来。直到第二日,李二狗去河边喝水,发现了十五岁赵家小弟的尸体,看着就是野兽撕烂的,没有一点人样。大家落了几滴泪,埋了赵家弟弟,拿了他的血衣接着走。这血衣是拿回去给他家老母一个交代,立个衣冠冢。
哪知自那日陆陆续续,人一个接一个没了,半夜走丢的,让野兽叼了的,洗澡淹死的,一时间剩下的八人心惶惶。
“李二狗,是不是你在这装神弄鬼!瞅你那贼眉鼠眼的样,肯定干不出什么好事!”
“别在这空口白牙!我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商贩,这几天天天饿得我是提裤子都费劲!能干什么?”
“就是李二狗!他最好这些个不正的路数。”
“他没力气,那肯定是赵狗蛋跟他合伙的!市侩奸商狼狈为奸!早就觉得他跟李二狗一路货色……”
“你骂我就骂,拿我比李二狗算怎么回事……”
几人骂得不爽直接提拳打得你来我往,王老二早烦了,这回不用人揪起来,直接大吼一声:“打嫩娘!都给俺住手!”
几人倒还听话,都不说话了。王老二见大家都不吭声,清了清嗓子:“也别说李二狗了,他就是心再孬,也没力气干这些个脏事。咱也别吵了,要么和和气气的,要么就锯开这翠玉一人抱一块,各走各的散了。”
大家各自坐着,谁都信不过谁了,都是来发财的,不是想来丢了命的。王二哥拿手量了,大约是平分了这玉,一人抱了一块走了,李二狗屁颠屁颠得拖了自己那块,跟了王二哥。
几人各走各的,谁也不理谁,走了几日,就只有王家二哥和李二狗还走在一块,别人渐渐也找不到了。
一日夜里李二狗一巴掌拍醒王老二,王老二刚想发作,只见他一脸血:“二哥!快跑!”
孙屠户提着斧子,从树上跳下来,平时只觉得他身形笨重,这会才想起他也是学过戏的。
孙屠户眼泛着红光,喊着:“二哥,得罪了,辛苦替我拉了这一路咯!”
一斧子劈过来,王老二躲闪不迭,被伤了左胳膊。好在体格好,拎着李二狗一溜烟跑了。两人躲在石缝里,李二狗满头满脸的血:“二哥,我怕是不行了,你跑吧。”
“说什么胡话呢,俺有的是力气,俺拉着你跑出去!”
“二哥,不必救我了。我这是恶有恶报,赵家小弟是我动的手,那屠户看见了,别的……都是那屠户逼我帮着杀的。他今夜逼我帮着杀你,我不肯。你那年借我的粮,我记着呢,就是可惜那天让赵家小弟糟蹋了。我走得急撞了他,麦粒子撒了一地,我着急,就没说话,他抬脚踹碎了我的碗,拉了赵家的过来打我。”
李二狗的脸渐渐没了血色,泪和血混着一块流下来:“我,我后来……捡起来……用衣服兜着回家,我刚到家,可怜我那妹妹,就在我怀里咽了气。她,她那年跟赵家的一样,也是才五岁啊!二哥,我……我没用,我没力气,没本事,不,坑蒙拐骗,就养不了我老娘了……我不能再眼见我老娘饿死啊!二哥,你人好,定有福气,你出去了把这玉,拿给我老娘……”
孙屠户拖着斧子,在林间找着两人,斧子拖在地上噌噌得响着,让王老二心里发毛。李二狗从怀里掏出来一块玉,塞到二哥手里
“弟弟,你少说几句,攒着力气,二哥带你回家,你亲手给你家老娘。”
李二狗没有接话,只吸了口气说着:“二哥,你空有力气打不过他,他……不是戏班子的,是修仙的……是臻虚宗……二哥,一会你要快跑。”
李二狗说完便冲了出去,只喊着:“幺妹,老子娘!你们看好了。咱今天做一回英雄好汉!”
乱冲到孙屠户面前,孙屠户提起斧子一通砍。
趁着这空当,王老二铆足劲,直跑得什么也听不见。那夜起王老二以为再也见不到孙屠户,也再也回不去家了。揣着玉在林间转了四十年,直到怀里玉丢了,几日后就到山下了。没想到耄耋之年也能回来,只是李二狗的娘也饿死了,桂芬改嫁现在也死了。
臻虚宗来人打扰王老二清净,那两人推开门:来的正是孙屠户,他一点也没老,脸同几年前并无二致。他恨不得掐死孙屠户,只是垂暮之年的人,怎比得上这修仙之人。张牙舞爪一番也只能握住他的腰牌:“孙屠户?!臻虚宗就是这样护天道,救苍生?”
孙屠户冷笑一声,俯身趴在他耳边:“老哥哥还记挂着我呢,谢谢您咯,不瞒您说,今日呀,在下是特地来送您上路的。”
只轻轻一掌,拍在他背上,王老二一口鲜血喷出,一命呜呼了。嘀嗒,嘀嗒,几滴水漏进屋里,滴在孙屠户脸上。
同行的忙递上手绢给屠户擦拭,又回头看看在一旁发懵的王狗剩一家,从怀里掏出一打银票:“拿着吧,厚葬你家爷爷,老听师兄提起,真是个好人呀。不过你也不小了,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要有数,这就别学你爷爷了啊,呵呵呵……”
看着王狗剩吓得不敢拿,屠户擦干净手和脸,上前摸了摸王狗剩襁褓里儿子的脸:“哟,小脸真水灵啊,活像你太爷爷年轻的时候呀。”
王狗剩媳妇忙接了银票,笑盈盈得道谢。一家人连夜跑了去尾货州安了家,自此王狗剩成了王员外,还捐了个小官,儿子后来也读上书了。
这就是玦亭那夜,没看完的话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