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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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慕云向来不爱凑于人多的地方看热闹，往日里若是有菜市口问斩，他向来退避三舍，否则也不至于不认识陆洲这等煞星。可他赶工两几日做好了鞋，又想到成婚之日在即，就想着把东西尽快给陆洲送过去，免得出了岔子。
文启县这边一向有风俗，成婚之日，新郎官穿的衣衫鞋袜都该是对方亲手绣好，可陆洲与程慕云的婚事定的急，两人喜服是绣不好了，陆洲也已经采买完毕，早就送到程慕云的叔婶家里去了。可这双鞋，程慕云想着，怎么也该聊表心意。
所以今日，他便借着来镇里市集的机会，带了鞋，想来寻陆洲，没想到，到了衙门，竟扑了空，见到个姓乔的差役，说陆洲巳时刚过，便押了人往菜市口去。
说的时候，那人还嘀咕了几句，“陆头儿早就把这些腌臜活儿分派出去了，初八之前说是不再做了，怎的又去了菜市口。”
程慕云听了，心里有了分寸。虽然那差役拦着他没让他往行刑的地方去，可他还是来了。若说他心里不怕不怯是不可能的，可他暗自心想，将来嫁了陆洲，这样的事儿是避免不了了。陆洲这行当，说是刀口舔血也不为过，他也没法子当不知道，倒不如心里有个成算，以后才好过日子。
他怀里揣着一双鞋，算着时辰往菜市口赶，只愿去的时候一切事毕，再不用看那骇人的场景。可他没想到，到了地方，分明已经过了午时，台上的陆洲，他未来的夫君，竟是还立在原地，拭他的刀。
陆洲从衙门走过来，心情沉重得很，他侧眼看走在他身边的顾家少爷，竟觉得他比自己还自在些。县尊说的话历历在目，自己只那一条路可选，他手里的新刀似比千金还重。等上了斩台，那顾家少爷懒懒散散地跪下，身后几个衙役竟一句斥责的话也无。陆洲没接差役递来的布巾，自脚边提起一坛酒，淋在刀上。再自怀里拿出一条帕子，蘸着那酒，把整口刀来来回回地擦拭了一遍。
刀刚开刃，刃口都映着寒光，陆洲皱着眉头，不经意间往台下往，就这么一眼，他望见了程慕云。他素来知道他在监斩台上面容严肃，看起来似有些可怖，还没等他柔和一下表情，再朝程慕云做个口型让他离去，那边台上的衙役已经把鼓敲起来了，监斩官喝了一声，“台下之人，可是顾列？”“是。”陆洲听那人答道。
接着，监斩官又喝一声，将其罪行，一字一句，高声判出，最后衙役们再敲一鼓，便是行刑。陆洲上前几步，单手按着顾列后背，令这人向下弯过去，还未放手，就听他笑了一声，“你手艺精湛，我爹都跟我说了。你叫个什么名？待我治好了伤，去寻你喝花酒。”说罢，又往上靠了靠。
陆洲未发一言，只双手拿刀，高高扬起，那边监刑官斩字牌一抛出，还未落地，他便高举刀，手起刀落，也就一眨眼的功夫，顾列的身子就重重拍在地下，头身之间，只右侧粘连一丝皮肉。一时，鲜血如注，迸出好远，又顺着台子一路流下去。陆洲眼看着顾家的家丁一拥而上上来抬人，他自己一刻未停，提着刀，下了台，穿过前面几层人潮，疾步走到紧闭着眼的程慕云面前。
他用未曾提刀的手握着程慕云的手腕，使了比平日里轻十分的力气，把他从人群里带出来。程慕云看了是他，只手臂轻微挣了一下，未曾脱出也不再挣扎，只是顺着他的力道一起走。
陆洲咬着牙关，心里的事儿好像各缕丝线搅成一团，因他面色凝重，走路又急，这一路难免有路人驻足看他们，甚至有人犹犹豫豫上前询问程慕云是不是惹上了什么人，最后还是被陆洲一眼望退了。两个人穿过市集，又拐进巷子里，直到进了陆洲的小院儿。
在院子里站定，陆洲便放开程慕云的手，待对方喘匀了气，他才开口，“这院落是我的住处，我带你来是有话与你说。”程慕云点头，他伸手指了指陆洲的衣襟，陆洲低头，看见衣襟上有一大片已经干涸的暗红，恐怕是刚刚行刑的时候沾染上的。他并未多停顿一会儿，只是将程慕云拉到石凳上坐下。
“刚刚的行刑你也看到了。”陆洲这样说。
程慕云摇了摇头，“我也不是来看什么热闹的，还是没敢看完，最后还是闭了眼。可，”他伸手往怀里去，却被陆洲按住了手，“刚刚受刑之人是县里有名富商的儿子顾列，本来我已推脱差事，可终究还是没能推过这一桩。县尊想留着人一命，让我暗中做手脚。”他把手放下来，看着程慕云蓦地眼睛睁的老大，惊诧之意溢于言表，又接着开口，“我假意答应，为怕他另寻他人。顾列之罪，无从开脱，平日里鱼肉百姓，恶迹昭著，飞扬跋扈，不知害了多少无辜性命，只这次被当场捉拿，辩无可辩，方才签字画押。”
他说话又稳又快，生怕程慕云听的不清，“只是他家中关系盘根错节，甚至直达直隶，逐层安排下来，只怕是要李代桃僵，才寻得我，期望莫要斩尽。可此等恶人，”陆洲想起行刑之前，那顾列的样子和言语，捏紧了拳头，“哪怕为此开罪上峰，被寻由头撤职，终日我不能再进一步，甚至连这文启县也呆不下去，我陆洲，也不能做此般事，欺瞒天听，令受他欺凌的百姓寒心。”
程慕云一直未发一言，听陆洲说完，他一直沉默着，陆洲看他这样，心里暗自想着他应该是想要寻由头退亲了，只是这样交代完，多少觉得对程慕云不住。小哥儿未等出嫁便婚事生变，传出去，只怕他以后也是难嫁，再想他叔婶的乖戾样子，他心中更是不忍。
于是停了一会儿，他又说，“等到事发，上头虽不能直言我做错，贬我，可知县失了脸面，只怕不会让我好过，寻了我错处逐出是小，起了斩草除根之心也未可知。”他生怕程慕云未听懂他的话，只能明说，“这文启县怕是没我立足之地，我们的婚约只怕是也不会有下文，可，”他狠了狠心，“你叔婶待你实在苛刻，若我真的下场不好，这宅子是我托了旁人买的，落在姨妈名下，便赠予你，也不枉我们定亲一场，还能救你出苦海。”说罢，他苦笑了一声，“姨妈人善，必然不会有异议，只是这成亲用的红绸算是白白花了冤枉钱。”
程慕云这次是真的吃了一惊，他嘴唇动了动，“竟这么严重？”他再不说话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又伸手往衣襟里去，摸索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双鞋。他拉过陆洲的手，把那双鞋放在他掌中。
程慕云这样说，“我知道你做的都是对的事，无论是好是坏，我们担着就是。顾家就算是想报复，也不在这一时，路还长着，未来如何，也未可知。”他抬头望陆洲，道，“再过几日，良辰吉时，盖头下面，我想看你穿我做的这双鞋。”他站起身来，微微弯了腰，把陆洲两只手合上，他又朝陆洲弯了弯嘴角，转身往外走，第一次唤了陆洲的大名，“陆洲，这宅子，我们一起来住，才好。”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变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