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入局 ...
-
陆洲顶着正午的太阳往衙门里赶，虽说是入了秋，可赶上晌午，艳阳高照，他一路疾走，还是微微出了些汗。
距成亲的日子就剩下七日，他早就上报了知县，把监斩，砍头的活儿都分派下去，自己没再上手。他做惯了这样的差事，自己倒是不慎在意，可周围同僚都劝他大喜的日子，莫沾血腥，就连林姨妈也巴巴地跑过来，苦口婆心地劝他这些日子莫去衙门当差。陆洲无法，只得应了。知县一向待他们这些肯使力气，能干活儿的下属们亲厚，又整日里笑意晏晏地对着下头无论是办差衙役还是路街边偶遇的平头百姓，是整个县里人人夸赞的好人儿。一听闻他要成亲，知县不单免了他最近的活儿，还包了好大一个红封托主簿带给他。
“知晓你们名声不好听，可总也是为公，莫要觉得心里委屈，”新调来的主簿姓杨，主要主管县里的户籍和巡防。陆洲平日不忙的时候，也兼任着巡防营的一员，带着些人夜里巡查，这杨主簿这样算来也算是他的上峰。上峰说这样的话，陆洲听了，心里也是发紧。
杨主簿初来乍到，按理说应当谨言慎行，遵守旧制，等跟脚扎稳再施展拳脚，可这位仿佛根本不懂收敛锋芒，一收到印信便开始上手，先是走访，再耗了十几个日夜纠察户籍和兵籍。最终发现整个文启县实有二十五万余四千一百人，可经年累月上报朝廷，都有近三十万，由此，每人该交的赋税便要比別县多出一些。还有当兵的吃的空饷，县里当有守军一百八十五，可查了一圈，落实到头上，却只有七十四个。再一细查兵丁姓名，只见王一王二王三这样的名字赫然其上，再看有名有姓之人，竟然还发现居然有个不到十岁的孩童，正是前任主簿郭克的侄子。
如此，拔出萝卜带出泥，就这么纠察一番，倒是给整个文启县换了个面貌，连知县都连连夸赞这新来的杨逐霜是他左膀右臂，是个大才。只可怜上一任郭主簿好容易致仕，却又被牵扯进这样的污秽事儿里，终究是上报朝廷，将他下狱。
因此，碰上个这样雷厉风行的上峰，他说的话，陆洲总是要多斟酌斟酌其中意味。杨逐霜嘴上说莫让他心里委屈，转头就又登门拜访，给他安排了棘手的难题。
这烫手的山芋是这样一桩事，有个富商的幼子与人争抢同一个青楼女子不成，竟遣人把那女子的情郎生生打死。因是这样一桩不入流的事，而且又证据确凿，富商费了好多银钱也没什么转圜的余地，最终是求到陆洲这里。
杨主簿登门，看见陆洲家院子里摆放的成亲用的红绸，眼光动了一下，才开口，“陆洲，这一桩事儿说与你，是县尊的意思，初春时顾家的幼子打死人的事儿你可还记得，”陆洲转了转脑筋，似乎记起来有这么一回事，于是点头听他继续说，“如今秋后问斩，就定在两日之后。那顾富商老年丧子，自然是痛不欲生，拼着命疏通门路想救孩儿，可法不容情，何况是那样的恶事。他知疏通不成，便扬言威胁，他孩儿丢了命他认，可若是那脖颈伤口上有一处不平整，一处不妥帖，他便一层一层去找麻烦，”杨主簿叹气，“他放话出去，又沸沸扬扬得闹，咱们衙门里再没有敢蹚浑水的人了，县尊细细琢磨，只你手艺最佳，技高一筹，所以便只能问问你的意愿？”
陆洲沉默了一会儿，道，“您亲自登门，无论是什么棘手的事儿，陆洲都该从命，这事儿若是半月前，我自是不会推脱，不让您为难。”他顿了一下，偏头去看内院门口立着的那口新刀。“非我自夸，别的本事陆洲没有，可这斩人头的手段，衙门上下，我最高明。可，”他转过头来，朝杨逐霜行了一礼，“距我成亲，不过几日，我虽没有忌讳，也要顾念夫郎，所以，”
拒绝的话还未说完，杨主簿便朝他抬抬手，“你若说这人你不想不愿斩，我不再多言，”他笑了一声，眉却是蹙着的，“可若为了什么鬼神之说，他人眼光，那便好笑，你陆洲做这行当已有六年，难道也似旁人一般觉得自己杀孽满身？简直荒唐！斩恶人，除宵小，是大丈夫能为之事。”说着，杨主簿踱到院门处端详他的刀，“这莫说是杀孽，就算是杀孽，你夫郎嫁于你之前你便已经背上，也不会因为你俩成婚而有改变，他若真的在意，也必然不会嫁你。”他冷眼看着陆洲，眼神尖利，“旁人怎么说只该是旁人的事，你心里怎么想方才是你的事。我就言尽于此。”说完，便目光灼灼，只盯着陆洲，再不发一眼。
陆洲好一会儿一言不发，终于，他朝着杨逐霜颔首，“陆洲当仁不让，为县尊及主簿分忧。”
因此，陆洲才要在正午之前赶到衙门，押解囚犯，一路押送至菜市口。他携了新制的刀，不知为何心里却有些不安。
进了衙门后院，陆洲环顾四周，见并未像往日一般准备妥帖，囚犯不像旁人一般带着木枷，只草草带着手脚镣，一同押解的几人也不见踪影。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可没一会儿，便看见知县大人急匆匆从前院走过来。陆洲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他捏紧了手里刚开刃的新刀，绷直了身子站在原地，遥遥朝知县行了个恭敬的礼。
文启县县令白为忠是个矮墩墩的胖子，他一路走来，面上带着笑意，没走到跟前，见着陆洲行礼，忙上前几步扶了一把，抹了头顶一把汗，再转身去看那顾家的幼子。顾家少爷分明是个囚犯，可却眼比天高，扭头瞟了陆洲一眼，一言不发。
陆洲皱起眉头，未曾开口，便被白知县拉去一边。“小陆，这该如何行事，你可了解了？”陆洲颔首，“主簿大人已说与我知晓。”
知县看着他摇摇头，“杨逐霜，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顾家确是要闹，可还是被上头的人劝下了”接着，他放低声音道，“咱们北直隶的兆尹，你可听过大名？”陆洲没等接话，知县便接着道“他与那顾富商有些亲戚，也不求什么旁的，本来只求你那日手起刀落，给他个痛快，切莫让他太过痛苦，也求你斩得刀口齐整些，家里好给收拾衣冠。”他停顿一下，眼睛扫过陆洲的刀，“可后来，不知他从哪儿听说，若是斩头之人经验老道技术娴熟，便可做到虽血流如注，却不伤及要害，若是及时医治，虽则会落下头歪脖斜之后患，却能救人一命。”
陆洲听了，心中一惊，想拱手推脱，见面前知县竟是换了一副面孔，“你如今成婚在即，此时办妥，在直隶兆尹那里挂上名号，转念核查考教，有轮岗空闲之缺，必然有你一份。”他拍拍陆洲的肩膀，“可若是有所差错，只怕。”言尽于此，陆洲无话可说，只是低头沉默。
如此，等他真的站在监斩台上那一刻，他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有些单薄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入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