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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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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人算出来的良辰吉日在下个月的初八,距离如今也不过只剩下半月的光景,陆洲便着手让人修葺他的屋子。
陆洲的宅子是他在衙门谋了差事之后请宅行的人带他去寻的,宅子藏在巷子深处,所以价钱便宜许多,但也是陆洲当初精打细算攒了好久的钱才买到手的。这地方不算小,是个二进的院落,进了门东边有口井,是先头的人家打的,为的是不用走好远的路去用那公共的,这也方便了陆洲,他一向在这里有些独来独往,也懒得出门去让邻居家忌讳。外院不大,转过个影壁就是内院,里头正院和东西厢房也算齐整。因着陆洲一个人住,他便只住在西边厢房里,把主院空出来,东边屋子改了个大的灶房,外加个杂物房,把些杂七杂八的物件只往里一扔。
西边厢房里最大的家具便是一张榆木的床,陆洲想成了亲,两个人住是有些不方便,就请了人收拾正院屋子,再跟着瓦匠把屋顶上的瓦都换了新的,墙面也重新粉刷过,看起来倒像是个没住过人的新宅了。
监过工,陆洲出门往外头去了,他请了之前帮他一同采买的弟兄们喝酒。刚到酒楼,隔得远远的便能听见几个人的声响,“陆头儿怎的还不来!不会是不想请哥几个吃酒吧!”陆洲无奈摇头,他掀过帘子踏进去,只见乔四,汪庆,王海等人早就围坐一团,兀自说的热闹,靠他们周围近的几桌却是没人,食客都坐在好远的窗边,还使着眼色觑他们。见了陆洲进来,竟连眼神也不往那边看了,恨不得把脸转到相反方向去。
见了这样,汪庆的声儿还提得更高,“咱们斩头的时候,一个手起刀落,那人头就顺着台子往下滚,连着血混着泥水,最后翻着面儿脸朝天,还有那闭不上眼的,”陆洲走过来,瞥着他,他的声儿就逐渐小下去了。陆洲挨着他坐下,伸手又加了菜和酒,周围的人不再往这边看了,他才说,“以后在外头,别说那些骇人的,那些人不像我们…”
本来汪庆都噤了声,听见陆洲这么说反倒嚷起来,“我们这样人怎么了,烧杀抢夺的坏人,无恶不作的混蛋,我们见过多少,砍过多少,怎着判罚的官儿就是青天老爷,我们就合该是比恶人还恶的鬼煞阎罗?”他这么说着,便被乔四等人哄着喝下一海碗的酒,喝了酒,头也发晕,他反倒是不说了。陆洲见状,只是给众人倒酒,一时间竟然是冷了场。
王海见着没人说话,才端着酒杯隔着人敬陆洲,“陆头儿,”他强笑着拿袖子揩眼睛,“您别嫌小庆子说话冲,今儿个咱们大伙儿是来庆您的好事儿,来蹭吃蹭喝的,”他说到这儿,桌上一阵哄笑,这才热闹起来。陆洲胡噜了一把身边汪庆的脑袋,端起酒盏,站起身道,“前几日,劳烦大家替我去采买东西,我就先备些薄酒,等正日子,我再开席请大家捧场。”说罢,一饮而尽。见他这么说,桌子上众人都举杯庆他,喝过一巡,才有人问他,“陆头儿,您成亲吉日那日宅子那边摆席,需不需要我们去热闹热闹?”陆洲摇头,宅子那边地方不够,只能摆下一两桌,厚此薄彼总是不行,再者,就像是开头汪庆说的,他的宅子,他的营生,他还是怕有人在意。自己也就罢了,总不能成亲第一日便让程慕云被人说了闲话。
“我心里是盘算着,包一层酒楼,同僚亲戚都请上一请,等大家乐呵够了,我再赶回去的。”听陆洲这么说,大家也都不提什么,只是一劲儿饮酒,不一会儿便醉倒一片,还是陆洲同着乔四,把这些人挨个送回家中。
送过这些人,陆洲走在街上,看周围的那些人来人往,因着喝了酒,心里不但没畅快,反而腻烦的紧。走着走着在一个街口,他瞥见一家铺子仿佛叫什么杨记杂货,猛的想起来林姨妈好像和他提起过,她第一次接触程慕云便是在这儿,他叔婶有时候会让他做些香包手帕来这里换些银钱,当时林姨妈看他的心思精巧,手艺也好,还买过几个香袋子。想到这个,他脚下顿了一下,便往那边转过去。
到了杨记门口,他略微站了站,心里反应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是昏了头,正想着略站了站吹吹风便走回家去,没走出去几步,就看见前面走过来一个有些单薄的身影。
程慕云隔着好远就看到了陆洲,他心里是有些害怕的,陆洲长得人高马大,脸上又少带笑容,哪怕心里清楚这是自己以后的夫君,他心里也是带着怯。更别提周围的人说起陆洲都是一副心有戚戚的模样,他叔婶家的表妹程蝶儿,一听说陆洲就是那个常年在菜市口监斩行刑的刽子手,嘲笑之情更是溢于言表,就差指着他的脸说他和刽子手天生一对儿了。
程慕云不觉得自己的日子能再差到什么程度,他什么苦都受过了,叔婶家的凉薄和冷眼他好像习以为然了,没人朝他释放善意他也见怪不怪。他总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期望的,就这么蹉跎着也就过去了。他没什么可指望的。生活没有,姻缘也没有。
他早就听说等着他大了,叔叔婶婶要把他卖上个好价钱,他想过要跑,可后来又放弃了,在哪儿不是受苦呢,又有什么相干?
他最终还是没有躲着陆洲,躲有什么用呢?反正到最后还是要见面的。他突然又想起来陆洲那天拂过他的头,说“我娶你”的样子,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两步。就这几步路的时间里,陆洲抬起眼睛,不经意地看到了他。
陆洲远远看见程慕云往这边来,手里提着个篮子,他想,那里面大约就是他要卖的小东西,于是快走了几步,伸手想把那篮子接过来帮着提着,却被程慕云蓦地一下避开了。陆洲心里尴尬,半天跟着,只说出一句,你手艺可真精致。
这话倒也不是套话,程慕云的手艺着实是巧,香包上的蝴蝶栩栩如生,花草树木也精致地很,每一个都是用了心的,好的时候,一个能卖上二十几文。程慕云听了他这话,心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抬头望着陆洲,道,“你若是喜欢,我给你做双鞋。”
就那么一瞬间,程慕云看见陆洲的耳朵尖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