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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见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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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皇帝准沈瑨进宫,在三皇子那里,沈瑨见到了阔别一年多的弟弟。沈谅现在已经是十三岁的少年了,一年之间长高了许多,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些,脸上虽仍稚气未脱,但沈瑨还是从轮廓和五官中看到了父兄的影子。
待姐弟二人单独叙话时,沈瑨问了沈谅这一年过得怎么样。沈谅虽长了一岁,但性格未大变,两人依旧像以前一样亲密,沈谅将宫里发生的趣事给姐姐绘声绘色地讲了许多,又让沈瑨把肃州的风土人情给他细细说来。
沈瑨沉默看着弟弟,正思索着要怎么表明自己的想法,却听沈谅问她:“二姐,你何时动身回肃州?”
“下月月中吧,谅儿,你想随我回府住些时日吗?”
“当了将军二姐开心吗?”沈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又问了她一个问题。
沈瑨有些犹豫,她不知道沈谅问她这句话有没有别的意思,他们二人自父兄走后相依为命,作为姐姐她不能只为自己着想。
见她不语,沈谅接着说了下去:“二姐自小习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上阵杀敌,报效国家,如今得偿所愿,我这个做弟弟的为二姐高兴。我知道,二姐不会只是我的姐姐,正如父兄不只是我们的父兄,也是领兵之将,是边境百姓的守护神,是临国的护国柱石,不是吗?”
听到这些话沈瑨眼眶有点发酸,沈谅三岁丧母,七岁父兄又相继离世,母亲的慈爱、父亲的严厉他都没有享受太多,自己也没能多陪他几年就随军在外,此次一别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沈瑨本对弟弟心存愧疚,如今看他反过来宽慰自己,既高兴又心疼。
“陛下对我很好,让我做三殿下的伴读,三殿下性情温厚,受宠仅次于太子殿下。这些年我同三殿下一起学文习武,殿下待我如兄如友,文贵妃娘娘亦视我如家中晚辈。二姐,你不必担忧我。”沈谅笑了笑,把一碟他爱吃的糕点放到沈瑨手边让她取用。
“那谅儿,你将来想做什么呢,如果你也想如父兄和我一般从军,我便向陛下请旨,这次带你一起走。”沈瑨下定了决心,无论陛下答不答应,她都要去尝试一番。
沈谅摇了摇头,道:“二姐,不必了。我现在很好,陛下说过几年便让我去兵部历练,我已经应了。”沈谅看沈瑨微微蹙眉,伸手过去轻轻抚平她的眉头,“二姐,我已经长大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陛下与父亲感情深厚,对我处处维护,连责罚都少有,对姐姐,也定然如此。”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皇帝差人来寻沈瑨说要召见她,沈瑨起身告别,沈谅将她送出门,低头轻轻拽着她的袖角说:“二姐,你一定要保重自己。”
沈瑨将少年脸颊上的泪水拭去,摸摸他的头,道:“等下次回来,还不知你要变成什么模样呢,好好吃饭,好好念书,二姐会照顾好自己的。”
沈谅看着姐姐离开的背影,恍惚间与多年前父兄的背影重叠在了一起,一样的挺拔坚定。
“你们姐弟一年未见,今日见了面,怎样,朕不曾苛待于他吧?”皇帝让行了礼的沈瑨起身,端过旁边刘公公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
“小弟在宫中这些年蒙陛下费心照顾,臣铭感五内。日后臣定不负皇恩,为国效力,以报答陛下爱重之情。”
“唉,知行从前与朕同窗共读,一起习文练武,感情甚笃,他的儿子便如同朕的儿子,朕亦视你如亲女。当年知行走后,本想把你养在宫中,再为你寻一门好亲事,朕也算对知行有个交代,但你却对朕说要从军,朕虽不舍,也由你去了。如今你已双十年华,寻常人家的女子在你这般年纪都成亲了罢,朕也算你的长辈,你不操心的事朕得替你想着,前几日沈谅还同朕说想看你早日成家,朕左思右想,太子正侧二妃之位如今仍空着,朕打算让太子纳你为侧妃,以后他若敢欺负你,朕为你做主,你看如何?”
弟弟希望自己成亲?那他方才为何不说?多半是陛下让沈谅趁两人见面的机会劝说自己。沈瑨知道沈谅定是不想让姐姐为难,所以不仅不劝说自己,还要她不要为他所累,只是代价……
沈瑨扑通跪下,伏倒在地,一字一句回道:“回陛下,臣不愿。”
沈瑨没有抬头,但也知道此刻皇帝一定在盯着她,她不觉膝下青石地砖寒凉,反倒是背上汗毛倒竖。
沉默片刻,皇帝又开口:“是不愿做太子侧妃,还是不愿成亲?”
“臣既身为武将,当以戍边退敌为重,成亲之事,暂不做他想。”沈瑨直起身来,眼神坚定,她知道自己不能犹豫,不能妥协,她得争取,即使对方是一国之君。
“那如果只是定亲,待两三年后再完婚呢?”皇帝退了一步,他希望沈瑨能聪明点适可而止。
“臣在受封将军之日,就下定决心,要以南境为家,以南境百姓为家人,除非再无力上马挥刀,否则绝不弃他们而去。太子殿下乃一国储君,不可轻动,而臣却是边境守将,若要两地分居,那臣做这侧妃有何意义?亦或是要太子殿下离京随臣在南境边远之地长住吗?臣以为两者皆不可行,还请陛下另择好女,为太子殿下立妃。”
“以南境百姓为家人?那沈谅呢,他才是你最亲的家人,你不为他考虑吗?若你在京中成亲,朕能时时护你一二,也算不辜负你父亲对朕多年来忠心耿耿,沈谅亦可安心去军中历练。”皇帝低头饮茶,抬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沈瑨,声音不轻不重,叫人难以分辨情绪。
“臣弟会理解的,若陛下准允,许臣此次返回南境时带上沈谅……”
“让你姐弟二人同去南境,天下之民会如何说朕?说朕不念与沈延的旧情,他离世不过六载,就把他的独女幼子都送上战场吗?”皇帝将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里面的茶水溅了出来,旁边的刘公公立马一边“哎呦哎呦”地叫唤着把附近的奏折都拿远些,一边让宫婢上前把案上的茶水擦掉。
“是臣思虑不周,请陛下责罚。”沈瑨再度拜倒,但言语中并无退缩之意。
“也罢,你不肯,朕也不逼你。念你姐弟聚少离多,自明日起每隔三日你可进宫与沈谅见一次,三皇子与他正如当年朕与你父亲一般意气相投,你在外征战时也不必担心,他住在这宫中,朕必不叫他受委屈。”皇帝最终看似妥协,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沈瑨还是明白了,她甚至不能埋怨,因为她终究只是临国的臣子,而那人却是临国的主君。
“谢陛下恩典,臣定当忠于陛下,不负陛下所托。”
“如此便好。你回去吧。”皇帝挥了挥手,沈瑨就行礼告退了。
沈瑨知道六年前平定的那场内乱给皇帝带来了太多改变。六年前父兄虽死于抵御外敌,但究其根本也是国内叛乱导致中枢无暇顾及边境粮草供应和兵力调度,沈家父子在缺兵少粮的情况下守着一座空城足足三月不退,等到皇帝终于腾出手来增援南北边境时,敌军已经血洗孤城北上了,守城将士无一生还,包括沈延将军和其长子沈悟。那年沈瑨尚未及笄,沈谅只是七岁孩童。
内乱平定之后,皇帝又艰难地收回了失地,重筑了南北境防线,临国看似重新站稳了脚跟,但知内情的人心里都清楚,此次内忧外患齐至把临国的国力耗到了一个多么可怕的地步。同时也有不少人慢慢察觉到了,虽然朝堂上理政的皇帝陛下还是那一位,可与之前到底不再是同一个人了。临国已不似之前忠臣良将如云,皇帝却变得多疑、阴狠,委以重任者的软肋必须由他牢牢把握,正如今日沈家姐弟二人,纵有亡父情谊在前,然沈瑨一日领兵在外,沈谅就只能困在皇宫中,攥在皇帝的手里。
随引路的小太监慢慢走在出宫的大道上,明明正值炎夏,烈日高悬,沈瑨却浑身冰冷,不觉有丝毫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