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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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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上阵杀敌钻研兵法,沈瑨不输当世同为名将的其他男儿,但若论这察言观色,于细微之处识人的本事,她自是比不过这位多年在声色场所待人接客的花魁。
沈瑨重新坐下,看着眼前这位花魁,既然对方已然知晓自己的身份,她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看来婉昔姑娘不止色艺双绝,还冰雪聪明。在下以茶代酒,敬姑娘一杯。”说罢把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沈将军哪里的话,小女子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罢了,整日在这楼中人多口杂,也能听到不少闲言碎语。沈将军保国安民,阵前与敌军周旋过招,方才算有大智慧之人,是女子中的英雄楷模,应当小女子敬将军一杯。”婉昔也不似往常般小口啜饮,随沈瑨将茶一口饮尽。
婉昔虽是第一次面见沈瑨,但之前偶然会听贵客中有人提起临国这位女将军,无非是说“一介女流怎可为将”、“资历浅薄,不过是承了父兄之惠”、“女子多感情用事者,将来必有大祸”云云,还有三五杯热酒下肚后直言“该尽早收其兵权嫁作人妇”、“将其弟留在京中以为制衡”的。婉昔虽是烟花女子,所学皆为如何讨得客人欢心,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女将军谈不上有什么了解,却也觉得这帮背地里爱嚼人舌根的文士实是无趣。世人只道妇人爱背地议人是非,故有“长舌妇”一词,可婉昔认为这些“长舌公”之碎嘴刻薄比起妇人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婉昔幼年家人皆因边境兵祸而亡,自己被人牙子辗转卖到都城,后来听说临国大军平复了边境之乱,沁国军队被迫向后退兵二十里,所以婉昔心中对军人是存着敬佩之情的,更不必说如今见到沈瑨本人,二人同为女子,婉昔对沈瑨更多几分敬重喜爱。
想到沈瑨说起“只是来一睹花魁风采”,婉昔便心生好奇,问道:“听说军中法度森严,小女子都甚少听说哪位姐妹的客人是军官,不知沈将军为何要专程来看小女子,同为女子,我有什么好看的?”
沈瑨想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平日里总听人家说,红香楼的婉昔花魁乃是一等一的绝妙女子,不止容貌出色,弹的一手好琴,棋艺和舞技也广受好评,性情温婉,举止大方,而我毫无半点女子之态,只会舞刀弄剑,京中与我同龄的女子要么已为人妇操持家务,要么喜好结伴游园,参加诗会,我都没甚么兴趣,军中同僚请我宴饮,我不爱喝酒,往往两杯之后就告辞走人,久而久之也无人再邀。身边的兄弟说我得多出去长长见识,不要整日只知道习武,读兵书。还有人说我总要嫁人的,该早早学些女儿家的规矩和品性。”
所以今日得空,沈瑨便悄悄改换装扮,进这红香楼一探究竟,这下不仅听了花魁弹的曲,还喝了花魁倒的茶,使了花魁递来的帕子,她手下那帮兄弟要是知道了怕是要羡慕死,但是回去万万不可告诉他们,那帮混小子打起仗来是一把好手,就是私底下嘴巴像是开了洞,什么小道消息不出三天就漏的军中皆知。但是这一趟钱也花了不少,所幸平日她吃穿用度节俭,没有很多需要使钱的地方,只是以后万不能像今天一样不多打听情况就来陌生的地方,她还得攒些家底给幼弟存着。
婉昔听沈瑨一边说这些,一边若有所思,脸上表情不停变化,实在是精彩万分,觉得这位女将军很是合自己的眼缘,便问道:“不知道沈将军年岁几何?”
“二十。”沈瑨答道。沈瑨年少便随父兄在军营中历练,十六岁正式领了军职,十八岁升校尉,十九岁被封为南境肃州营参将,如今受封满一年回京面圣述职,在平城停留一段时日,便又要动身去南境了。
“小女子虽身份低微,但痴长将军一岁,若不嫌弃,我便厚颜以姐姐的身份同将军说说话可好?”想来沈瑨如此年轻便身居高位,平日里定是用功不辍,无暇与其他女子结交伴游,应该没什么知心好友开解她,今日倒叫婉昔碰上了,便想着同她说说。
“我身边没有同龄姐妹,婉昔姐姐肯与我说话,我心中不知有多开心。”
“沈将军,小女子幼时还未识得几个字就被卖入青楼,自那以后,学舞学琴学棋,学怎么笑,怎么说话能让客人欢心,肯为你掏更多的真金白银,虽吃穿不愁,但若我有的选,我肯定是不会如此的。进了青楼哪有‘不为金银,只求真心’的,就算有肯为姑娘赎身的,也是少之又少。似我这般的,更是妈妈的摇钱树,不等取尽用竭是不会放我走的,我虽风光,却也只是表面。如此在男子们看来,我却是一等一的妙人,是女子中的女子。”
沈瑨不语,她觉得这样的生活听起来并不怎么样。
“我幼时家中亲人皆亡,那时想能活着就好。后来青楼学艺,妈妈虽管教严厉,可我也学了一技之长,想着不会没有恩客青睐。到开始接客,我想的又是如何攒钱,将来若能从良做些什么营生养活自己。起初我纵有千般万般不愿,但到如今也只能认命,不是吗?那将军呢?将军从小到大,心中所愿可有改变?”
沈瑨似有所悟,说道:“我母亲自小教导我做什么都要无愧于心,我喜欢舞刀弄枪,她也不逼我学女红琴棋。再大些时我想如父兄一样披挂上阵保家卫国,父亲也准我在身边时时学习。如今我在南境戍边安民,算是求仁得仁罢。”
“这不就是了,我如今做的事并不是我喜欢想要的,为了生计我也做下去了。而将军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到极致,难道不该引以为傲吗?风尘女子难道全是自甘堕落吗?愿意披坚执锐、上马杀敌的女子难道从来没有吗?不过是世人眼光罢了。将军以女子之身统率麾下士兵,可有人批评他们‘输给女子,不似男儿’吗?将军岂止是女子楷模,更是人中豪杰!难道将军上阵杀敌,还时时在意自己是否有女儿家的样子吗?敌军会否因为将军是女子便将城池拱手相让?”婉昔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直说得口干舌燥,沈瑨递上茶水让她润润嗓子。
“况且,男人寻欢作乐时觉得我是顶顶好的女子,但若让他们娶我呢?此时他们又会说,找乐子和过日子不同,能做妻子的顶好的女人又该是哪般模样。就连女子眼中的好女人,和男人眼中的也大不相同。若让良家女子评一评我,不说我是‘狐媚子’就不错了。寻常男子大多喜欢妻子柔顺恭敬,可女子却觉得能将丈夫治得服服帖帖,不敢纳二色的妻子才叫有本事,你看,这不是又矛盾了吗?”婉昔将空了的茶杯放下,像说书先生拍醒木似的,手掌在桌面上轻轻一拍,下了结语:“所以呀,将军既是女子,不管将军是什么样子,那这世上就该有这样的女子,他人的言语便当耳旁风轻轻吹过罢!”
沈瑨本就不笨,只是一直困于成见,再加上面圣时陛下说过的那些话,以至于如此简单的道理她却一直没有想通。经婉昔这么一说,她想起父亲生前对她说的话,“你大哥是将门虎子,你也能是将门虎女,当然,谅儿将来若想去考功名便由得他去,谁说将门不能出读书人?韩家还世代出翰林呢,可你韩伯父就喜欢做买卖敲算盘,他家宅子是他堂兄弟家的两倍有余。瑨儿,父兄能帮你的终归有限,一切还要看你自己。”是呀,话虽不同,但其中蕴含的道理是大致相同的,自己怎么就没想明白呢?沈瑨暗自懊恼。
婉昔平日里不算爱多嘴的人,但是方才看沈瑨一脸歆羡地说来看自己就是为了看“女人中的女人”,她便觉得不痛快。男人的话能有几分真的,她若都当了真,一百颗真心也都给出去了。眼前这位比她还要小一岁的将军,面庞粗糙,手指关节粗大,肩膀比一般女子要宽上不少,怕是根本没在家里娇养过,哪像楼里的姑娘们花一般娇嫩纤细,脸蛋儿能掐出水来。高官富商们每日来往不绝挥金如土,要不是将士们守着边境,哪儿有这么安稳的好日子过?沈瑨不知吃了多少苦立了多少功才当上将军,那些安于富贵的人又哪来的资格说三道四?
婉昔想,今日得以与沈瑨相见,岂止是“有缘”,双方虽身份有别,但谈起话来倒像是多年知己毫无间隙,她不由得多说了几句,对方也丝毫不见厌烦。她观沈瑨也不似两面三刀之人,说话直来直去诚意十足,是个一点就通的姑娘。婉昔心中一热,话便脱口而出:“如若沈将军不嫌弃,小女子可否与将军交个朋友?”
沈瑨此时想通了一些事,心中愉悦,道:“哪里的话,婉昔姐姐说自己字都不识,我却觉得姐姐心如明镜,看的比我透彻。今日受了姐姐点拨,我只觉胸中烦闷一扫而空,为此我要谢谢姐姐。姐姐这个朋友,我沈瑨交了,以后婉昔姐姐可叫我阿瑨,不要再叫我沈将军了,若是被旁人听去告发,我是要受罚的。”沈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好,阿瑨妹妹,今日与你说了这许多话,姐姐觉得畅快至极,便不多收你钱了,待到半夜你自行离去便可,妈妈那儿我去遮掩。”婉昔眨了眨眼,沈瑨只觉得这一下只自己看见可真是赚了。
“婉昔姐姐,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沈瑨觉得婉昔说话有理有趣,在京中这一月多,如果能再同她说说话就好了,只是不知能不能再来此处找她,如若回回都需二百两,不消一个月沈瑨就要将俸禄都败光了。
“我登台的日子,你不要来。”婉昔心中清楚,妈妈不会让自己放着黄金不赚只拿区区二百两银子,况且赚沈瑨的钱算怎么回事,“其余时候你若想寻我,就在子时敲我的窗户,到时我开窗放你进来,我等你一刻,一刻内你不来,我便自去休息了,你也不要来了,可好?”
沈瑨想了想,虽然半夜爬青楼的窗户不是自己一个朝廷官员该干的事,还有被发现的风险,听起来像是个不入流的采花大盗,但也只能如此,便点头应了。
沈瑨与婉昔道别后就走了,迈出大门时她回头看到婉昔还倚在栏杆上没有回去,见她望过来便轻轻挥了挥手上的帕子。沈瑨抚了一下怀中婉昔方才送她的那块旧帕子,上面绣着的正好是兰花,她冲婉昔笑了笑,转身走进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