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魔头掠走后》莲生十一

9、逃狱

　　夜凉如水，于下方灵泽之上升起一片氤氲的薄雾。

　　伴着一声粗粝的鹤啸，红蓼平直的双翼倾穿薄雾而上，于上空划出一道漂亮的半弧，收翅落至炎邺身旁。

　　炎邺略略抬手，红蓼圆乎乎的头顶，便自动送到那双净白的掌下。

　　被那双温润的大手顺着后脑勺细密的毛羽拂过几下，红蓼眯了眯眼，极其舒服地扬起长颈，朝天啼了啼。

　　段风见状道：“红蓼这几日似心情很好，日日飞上鹤台和其他仙鹤一起啄食。”

　　在他印象里，尊上豢养的这只长翎鹤一向孤僻。仙鹤是群居之物，而红蓼却总是独来独往，偶尔心情愉悦时，才同其他仙鹤一起进食。

　　“是吗？”炎邺微微垂眸，看向红蓼。

　　恍若听懂般，红蓼长喙一开，发出一道鹤鸣，旋即高展双翅，兴致高昂地抖落起羽毛来。

　　“不知为何，红蓼这两日总是如此。”随着段风话音落下。

　　寂静的长夜下，伴着红蓼抖羽的动作，传出一阵碎铃铃的细响。

　　炎邺眉间微不可察的一皱，旋即修长的指节便探进红蓼胸颈的羽翼下。

　　在其丰厚的胸毛下严实的盖着一串红球流苏，那碎碎的铃声便是自红球中传出。

　　见那绣球，红蓼更是兴奋的仰天长啸一声。

　　如今这红尾绣球圆润可爱，吊坠的一截流苏鲜红欲滴。

　　同一千年前红蓼脖子上，吊挂的那串鲜艳的红球流苏一般无二！

　　炎邺漆黑的瞳孔瞬间僵滞，豁然开口，声音如坠冰窟，“这几日都由谁来过鹤台。”

　　闻人声音猝然变冷，段风一颗心也随之吊起，时下谨慎道：“回尊上，这几日三重天的仙娥都被调至七重天，并未有人前来。倒是前日有一批罪仙来这长亭玉廊更换过琉璃灯，您让我查的那罪仙也在其中。”

　　“人可还在天宫？”炎邺追询。

　　“人已经离开了，昨日一早便被天兵遣送回了罪仙岛。”顿了顿，段风思量着又道：“是否还需属下继续追查？”

　　然垂首等待须臾都未得到回应，正值段风以为对方已经离开之时，才闻炎邺不紧不慢道，“不必了。”

　　确实，段风想，那罪仙的过往明明白白摊在面上，确实没什么可继续查的必要。然下一瞬，自家尊上的话却叫他彻底觉得这个罪仙扑朔迷离起来。

　　因为炎邺道：“我亲自过去一趟。”

　　-

　　滂沱大雨自滚动的阴云倾洒而下，将罪仙岛彻底笼入一片通天彻地的水雾中。

　　阴沉海之上阴云沉陷，在海面上形成几处巨大的漏斗形涡流，似将天上积云吸纳入海。

　　如此诡异天象，注定不是个安定的夜晚。

　　荼灵走出石屋，迈入淋漓的沉雨中。

　　不远处，一列守卫的天兵正矗立一方石洞之下，石洞口虽可勉强遮雨，但抵不住时不时倾斜的风。

　　罪仙岛不似天宫，一年四季风沙暴雨，该有的一样不少。如此恶劣的天气，那领头的兵首有些不厌其烦，只想着赶紧下值，卸了一身浇透的衣服，好好休憩才是。

　　然在此时，混沌的雨幕里豁然出现一条黑影。

　　那黑影身正影直，如一人之高，虽在移动，却走得不徐不缓。

　　兵首定了定睛，正是一名罪仙！

　　瞬时号动身边兵卒，奔入急利的沉雨中，将人重重围住。

　　“何人擅自夜出！”

　　“……”

　　那兵首见人不语，蹙而打量起这名罪仙，最后目光落在对方身后所背的一件器物上。

　　那长条器物约半人多高，通身被层层黑布包裹，辨不清实物。

　　兵首时下警惕的恐吓对方，“放下背上的东西，立刻回去，否则就地处决！”

　　看着四方拿枪环指自己的天兵，荼灵只沉默不语。

　　她身上那袭破旧的衣裙早已被冰雨打湿，与之银盔、银甲加身的天兵相比，只显一身单薄的清骨。

　　随着周天一声轰鸣，飞溅的雨珠，将整个罪仙岛打的迷潆一片。裹在器物上的黑布，于骤雨的鞭打下缓缓滑落，露出头端一截冰透的剑柄。

　　荼灵反手握剑，缓缓抬眼间已将背后的长剑从裹挟的黑布中抽出。

　　剑长四尺，通身冰莹剔透，只消一眼便看出是把琉璃锻造之剑。沉雨如注，打在那琉璃长剑的冰刃上，竟透出一股冰锋刺骨的寒光。

　　长剑一经面世，便叫周遭一圈环握长枪的天兵，警惕了三分。毕竟他们在这岛上守卫几百年，还从未见过一个能造出琉璃剑的罪囚。

　　见眼下情况不同寻常，那兵首当即拽过身边一兵卒，“去通禀将军，有人持剑越狱！”

　　然话音方落，荼灵便转腕施力，挥出一道莹白的剑芒，将那名天兵连带周边的几人斥倒在地。

　　见她出剑，旋即后方几名天兵持枪而上，荼灵一个反身跻入打斗中，不出须臾，几名长枪天兵便齐齐倒地。

　　荼灵抬手收剑，于纷临大雨中，朝至断崖之地奔去。

　　那道剑鸿将分布四方的把守天兵，招致而来，直直拦截荼灵的去路。

　　不顿一丝步子，握紧手中长剑，荼灵便跻身而上。纷乱攒动的银色盔甲中，时不时见她一身单薄湿衣跃起挥剑的身影。

　　荼灵于天宫三千年，其中随着师兄师姐在战场上厮杀便有一千五百年，天魔混战、天妖混战，各族随随便便一出动，便是数十万妖兵魔将，应对当下这等小场面自然是心不慌气不乱。

　　然纵使身经百战也抵不过眼下这幅断了仙骨的肉身，手中长剑虽为自己开了不少路，但法力低微的身体不能两相坚固，杀退身前天兵，却避不过身后天兵，待行至断崖之上，周身已被伤出数道利口。

　　阴云于断崖之上的周天浓聚不散，翻滚间竟响起道道震天的轰雷，暴雨浇漓，顺着荼灵的鼻尖、下颌不住下坠。

　　看着不断涌上断崖的天兵，她一个旋身跃起，长剑与周身扫出一道剑芒，瞬将一众天兵斥退数步。旋即飞身三丈高空，引出脚下铁链。

　　与此同时，后方一名天兵的长枪空空脱手。

　　正待荼灵挥剑斩断那铁链之时，一根凌厉的长枪直直飞射而来，准确无误地穿过锁链中心，将其中端，牢牢钉在断崖台的岩缝中。

　　那股大力也扯着荼灵的脚踝将其摔扯在地，“哐当”一声，琉璃剑一并脱手摔出数丈之远。

　　驰厌一副高大的身躯，转眼便从重重天兵之后顺移至前。看着那躺在数丈之外的琉璃剑，旋即嘴角噙上一抹阴恻的笑意。

　　“果然是你！”

　　“也不枉我这几日引蛇出洞了。”

　　无心旁听对方的狂言妄语，倒地后的荼灵反手掌地，足尖一点迅速悬空而起，琉璃剑如受召般自觉飞回其手中。

　　反将长剑举至眉心，右掌凝聚一股强力，猛然划向地面。斜劈而下的剑鸿如弯月锋刀，旋即便将并连的锁链哗然斩断。

　　一旁反应迅捷的驰厌抽剑抵挡，身后天兵却无一幸免，具被恢弘的剑气扫荡在地。

　　跻身半空，虽使得近圈的天兵不得近身，却将全全自己的身躯暴露半空，成为外圈一众天兵的活把。

　　就在荼灵斩断铁链之时，后方上百支箭羽，齐齐飞逝而来。
　　她迅捷出剑，竖剑挡在胸前，生出一道光形护盾。

　　然天兵手中的飞箭皆是锻金所著，护盾坚持须臾，在道道飞箭碎身相击下，呈破碎之势。

　　荼灵索性放弃施力，没有法力维持的护盾，旋即被一道飞矢击碎的四分五裂。

　　飞矢破盾而出，直直擦着荼灵的脖颈飞过，迅捷划出一道破口的血痕。

　　然躲过了第一个，却没能躲过第二个、三个……

　　伴着驰厌一声急促的咆哮：“给我留下活口！”

　　那些天兵不遗余力放出的飞箭，已直直穿透荼灵的身体，肩膀、双腿无一幸免，直至被一支大出一倍的利箭正中胸口……

　　利箭气势如虹，充斥着股强力，推带着荼灵的身体齐齐飞出断崖，又从背后穿出，带出几点飞溅的血沫，消融于半空。

　　荼灵只觉胸口呼吸僵滞了一瞬，旋即，拖带着右脚那半截恍恍化散的锁链，伴着漫天冰雨，齐齐坠下断崖。

　　砰～

　　随着一阵沉重的摔击声，震耳的暴雨、轰雷瞬间在耳边模糊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争先恐后窜入耳道的冰冷海水。

　　胸口处穿透的刺痛还未缓息过来，便被不断下沉的拖坠感代替。

　　并非她失力不通水性，而是这海根本没有任何浮力，就算掉进来的是根羽毛、木板，也会一并下沉。这也是为什么这海叫阴沉海。

　　阴沉海海水黑沉，荼灵能见的视线不足周身三尺，一同掉落的长剑，因分量的原因，比她下沉得还快，不过须臾便沉的了无踪影。

　　急速下沉中，荼灵攥住手中琉璃珠，将心诀默念了三遍，这才勉强稳住不断下沉的身体。

　　借着琉璃珠迸出的蓝光，四望脚下，深不见底，漆黑一片！无奈，只得再次动用法力，两指并拢，捏决召剑。

　　所幸琉璃剑跌得不深，须臾便飞身而上。

　　待人和剑都稳定下来，荼灵这才闷痛地捂住不断散出鲜血的胸口。

　　将琉璃珠托至身前，本想用珠光照应方向，然珠子迸出的光极不稳定，隐隐约约似有暗淡之势。先前在上面借的法力太多，此时这珠子不仅要托浮她的身体，还要助她闭气，自然维持不了太久。

　　为免法力彻底消耗殆尽，葬身无妄深海，荼灵旋即朝前上方游去。

　　不料方游出几丈，竟于身后探出数根锁链，直直伸向自己的脚腕。

　　荼灵瞬时反应过来，定是因她右脚箍着的缚仙锁。

　　数根锁链仿佛此消彼长的触手，纵使她施尽全力向前游走，还是被其中一根环住脚腕。

　　正待荼灵持剑欲斩，一股强大的拖力便直将她拽出水面，生生甩回罪仙岛。

　　落地之时，虽以剑撑地，却生生划出数丈才稳住跟脚。

　　她一手撑剑，一手捂住胸口伤处，周身衣物与长发紧紧贴在身上，而鲜血也早已将整个衣服染成殷红的粉色，血水连同身带的海水沥沥下坠。

　　在重重天兵的围困下，在漫天昏暗的沉雨中，犹如一只在劫难逃的浴血伤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