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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决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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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曾说,七界之内,一切事物皆受因果支配,善不一定行生乐果,但恶一定铸生苦果。身为仙族一员,应当砥砺自己的德行,尤其身在天宫,更当严于律己。
仙族本就是受上苍眷顾的一族,拥有常人所不能及的寿命于法力。然力量越大,所牵动的事物也就越多,所以先贤们制定天规用以约束仙人们不要肆意妄为。
凡仙族在册的神仙,无论大小,皆受天规管束。倘若触犯,便当毫无怨言地接受天规的惩戒。这是规矩,是仙族世世代代信奉在骨血里的条律。
在天宫列位神仙眼中,罪仙岛是个被神明见弃的地方。凡是流放的神仙,没有一个能活着重返天宫。更无从谈论天规给予那些罪仙究竟是怎样的惩罚。
然这些天身临其境,见成队的破衫褴褛,见斑驳脚腕禁锢的鋜镣,以及那附着皮肤上道道可见的殷红鞭痕。
荼灵只觉岛上的一切就如周天扭曲的积云,让人压抑不觉。
她不知这些被流放的神仙究竟犯下过什么过错,所以无法判断天规给予这些罪仙的惩罚是轻是重。若是足够的大逆不道,斩了便是。小错小惩,大错大惩,司法该当为公,而不是将所有惩戒施加在人性的折辱和任意的折磨上。
那老媪的身躯如燃烧后的灰烬,逐渐涣散在阴沉的天地间,徒留一只金灿灿的缚仙索冰冷地滚落在沙地间。
玉茗是在一片坑洼的礁岸边找到荼灵的。彼时两人刚受完六道刑鞭,身上还布着殷红渗血的鞭痕。
荼灵穿着那袭昏黄破屡的衣裙,坐在一块礁石上,展开手里的黄沙,任其细细掉落于黑不见底的沉海中。
与其沉淀为尘沙在这岛上任人践踏,倒不如永眠阴沉海的海底。
她在离开罪仙岛前,本以为驰厌会听那方宿的警言就此作罢,只是没想到对方为昭示自己的威严会如此不择手段。
玉茗抿了抿唇驻足与身边,“他们说是因为婆婆年纪大了,灵力枯竭,即便留着也造不出多少琉璃灯,所以司狱便拿她下了手。”
默声扬完手中最后一丝砂砾,荼灵抬眼望向远处那阴沉的海面,淡淡道:“婆婆是被我害死的。”
玉茗知她因这老媪的死心情寡淡,却不知她何出此言,转而低头看她。
只听荼灵依然音色不轻不浅的寡淡道:“那琉璃锥是我造的。”
玉茗周身一僵,瞬时震惊半晌才反应回神,“你……为何要造它?”
荼灵:“因为我要离开这罪仙岛。”
“祁月你……”
玉茗想问她为何会突生出如此想法,可进而一想谁不想离开罪仙岛。然迫于威压,迫于生死的考量,大多数罪仙选择了沉默,但祁月却选择了付诸行动。
可……原来的祁月不似这样,她和岛上多数罪仙一样,都选择了默默无闻,忍气吞声,即便被驰厌针对也不敢反驳。
而今的祁月却非如此,她周身弥漫着一股清冷锐气,说话时总是直直注视着对方眼睛,仿佛是在审视又仿佛是在揣度,倘若对方流露恶意,便能随时把自己能变成一把锋利的刀剑,准确无误地扎进对方的心脏。
以前的祁月怯懦、悲苦,而今的祁月心思深沉,富有攻击性,纵使从未对自己流露过恶意,却叫她越发陌生。
尽管荼灵知道对方在随意地揣度自己,还是选择问出自己内心的存疑:“玉茗,你为何会被流放罪仙岛。”
玉茗顿了顿,“记得两百年前,我初到这里时,你就问过我一次。”
“是吗。”荼灵依然漫不经心地望着远处。
“是啊!”玉茗故作无奈地走上前,坐至她身边的礁石旁,“我偷了药灵院敬奉给天后的金灵芝,因为我阿弟!”
“当年我娘在生他时难产,因在腹中憋了太久,成了病儿。之后没多久我娘便去世了,死前告诉我一定要救活阿弟。”
面对一步了然的结局,荼灵侧回首反问:“你觉得那金灵芝能救活他吗?”
玉茗叹了口气,望向远处海面,“我不知道,但药师敬奉给天后时,我听他说那金灵芝可延年益寿,治愈万疾。所以我就生了歹念,最后便被天界口守值的仙将给查住了。”
没能救活阿弟,反被流放至此。
“你觉得这一切可值?”荼灵问。
玉茗反道异常坚定:“没有什么值不值得,若成了,便是救回我阿弟一条命!”
本以为对方会对此深感后悔,未料想得到的却是这个回答,荼灵时下笑道:“你倒是心宽。”
玉茗:“不然呐,还能怎么样!”
对此荼灵则评价:“虽不是个好神仙,却是个好姐姐!”
“切!”对方拐着胳膊捣她,“少调侃我。”
言毕,两人沉沉一笑,一起望着那阴沉昏暗的海面无言起来。
沉默须臾,玉茗一个侧首,正被叫人一起回去,却见对方举上前的掌心,恍恍悬着一朵小小绽开的白莲。
这朵白莲并非真实的花蕾,而是由白玉雕成。质地莹润通白,似玉似骨,外侧三层花瓣渐次开放,内里一层则含苞欲放地裹着中心花蕊。
整个无瑕的玉莲透着七分净白的美感,又因体小玉润,而透着三分白润的可爱之相。
“这是?”玉茗不解。
荼灵道:“这白莲是由块玉脂雕的,虽是个无用佩饰,但万年玉脂可愈骨生肌,带在身上对愈合赤鞭伤痕该有很好的作用。”
这小玉莲,是她当年特地找人雕刻的,本想当个挂饰送给师兄师姐,但被师傅知道是她依照真身之相所雕后勃然大怒,礼物还未送出,便硬要她销毁。两珠玉莲皆有万年玉脂所雕,荼灵自是舍不得扔掉,左右便自己收了起来。
这玉莲是她拿剑时一并从灵嶷殿带出来的。至于那一株,师傅大怒风波过去后,便被她拿出吊在手腕上的手持上,后来那手持好像是被她当生辰礼,送给了仙奴院那个凡人小童。
“送给我的?”玉茗怔怔道。
荼灵点头,“驰厌此后必定还会严查私藏物品一事,只要收好,不被他发现,该不会惹祸上身。”
“为何要送我。”玉茗不解:“那你哪?”
“我留着也是无用。”荼灵随后又道:“若我逃狱被抓,你就当不知此事,躲得越远越好。”
玉茗倏然皱眉,“你还是要逃?!”
“你知道越狱被抓是什么后果吗?”
“嗯。”荼灵淡淡应了声。
“纵使你能离开这罪仙岛,可方圆万里的阴沉海哪,一旦飞不过去,跌进去就是死!”
“我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逃狱!”
荼灵抿了抿唇,只道:“就像你想救你阿弟那般,我的决心也是如此。”
闻言,玉茗竟有些无力反驳,然见身旁已起身离开的祁月,她还是不敢放弃地叫住了她:“等等祁月,你不觉得这岛上有些蹊跷吗?”
“我们在这待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巡逻的天兵过来。还有驰厌,以他的性子没查到琉璃锥的下落,绝不会就此作罢,可他今日对此只字未提,只有一个可能,他在故意让人放松警惕,在放线钓鱼!”
玉茗想,如今敏感如斯的祁月必然不会察觉不到。
于阴沉的海面上吹起一阵冷风,荼灵额角的碎发不住扬起。
“我知道。”
“我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身死,只有这样才能逃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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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昨晚阴沉海海面无由的起风,直至第二日的傍晚岛上依然狂风不断,迷乱的飞沙被周天落下的小雨压下,雨水裹挟着岛上颠三倒四的风,逐渐呈现出几分急利之势。
岛上座座栖居的石屋,在黑沉沉的阴雨中模糊了轮廓,犹如一只只俯趴在地巨兽,只待等着猎物出现的行迹。
玉茗不安地望向窗外,只希望祁月不要做什么傻事。
比之风雨乱作的阴沉海,此时的天宫却是一片星垂野阔的静谧景象。
白日里一直于栖灵园豢养灵兽的一名仙奴,行出仙奴院,高挑的身影恍惚着于暗夜中瞬移两次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那身影在显现时,则直接抱拳跪地于栖灵园的鹤台之上。
“乌丹,参加尊上!”
于乌丹身前,高立一名玄衣墨发的华袍男子。
男子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双略粉的薄唇,然薄唇轻启,发出的却是饱含威严的沉冷之音。
“查到了什么?”
“回尊上,那罪仙的确是由方宿带上天宫的。”乌丹详细道:“那人名叫祁月,原是仙奴院一名仙役,只因三百年前私逃下界,被打入罪仙岛。”
炎邺一双墨瞳淡漠尽然:“为何会私逃?”
“当年的案底并未细说此事,只记录有纪坤这一目击证人,所以并未审察,直接便下的罪折。”
“纪坤~”炎邺缓缓重复了声,“他一个整日守在穹吾殿的仙将怎会跑至下界……”
略略垂眸须臾,续而又吩咐乌丹:“说下去。”
“祁月原是下界仙地的一名小仙,据说自小患有痨疾久药不愈,后由哥哥在天宫求得一枚灵药才得痊愈,成年后又被哥哥带上天宫成为殿中仙侍。”
“至于当初为何会入仙奴院,也是受她哥哥所累。当年冰原那场大战,天族损失惨重,天君一连处置了不少仙将,其中阶品最高的仙将之中,便有她的哥哥元峯!”
闻此,炎邺的眸光微微一滞,缓缓负手走至鹤台边。
“这么说,他是元峯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