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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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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灵是八百岁被师父带上天宫的。
在此之前,她仅是下界仙山的一个小小地仙。
仙山名为灵嶷,居于雾川之东,属仙界在凡界圈划得一片仙地。接壤凡间的土地不假,但却与尘世隔绝。
仙族在凡界圈划的了众多仙地,灵嶷山只是其中一座,荼灵也仅是众多地仙中的小小一个。
灵嶷山灵山浮水,碧水如境,山野腹地种有连片的荼蘼,每到盛夏花开最旺时,山神婆婆都会采下不少花瓣酿酒,以敬奉天宫的神仙。
说是敬奉,实则是放在供坛上对天摆上三天,然后在收进地窖里吃灰。一个小小山神的供奉怎可能送得上天宫,但作为仙族末端的一份子,该有的敬天仪式还是不能少的。
荼灵出生便无父无母,自小由山神抚养长大。三百岁便开始显现出异于长人的法力,那些神仙话本子看多的花木精,说断定她是天上上仙转世。
荼灵兴致冲冲地去询问山神婆婆自己的身世。婆婆则告知,她生自后山山腰之上的那片莲池,刚出来时白白胖胖,小胳膊一截一截,有窟窿有眼儿的!
荼灵嘟着小嘴失望道:“啊~那我不就是个莲藕精吗?”
不过后经验证,她的真身并非莲藕,而是株白莲。
然真正的仙人,有血有肉,皆是骨肉精魂之胎,以草木奇石化身的皆属精怪,真要寻根溯源地划个类,便是属妖类。
这也是后来为何荼灵身在天宫三千年,师父却从不让她于人前轻易示真身的原因。
荼灵是在五百岁时遇到的师父。若按凡人的寿数,该是十四五岁,正值闹腾惹祸的年纪。
仙地与凡世之间都设有屏障,为避免凡人误闯,山神们还会设上灵兽把守。灵嶷山至凡间隔着茫茫雾川,其间亦有只驺吾兽把守。
她和那些化了形的花草精背着山神婆婆跑去凡间耍玩。去了时候那驺吾睡的鼾声震天,回来的时候,便瞪着两只拳头大的眼睛,盯着荼灵三人。
两只草木精深感自己卧地千年化形不易,毫不讲义气地跑了。
只留荼灵在原地愣愣与之对视。
驺吾身躯庞大,四肢魁梧,一个顶她五个。
荼灵用自己刚成招式的法力与之对抗未过三个回合,便被其巨大的长尾猛扫出去。
雾川林里,古木参天,眼看着要撞上那硬如磐石的树干,倏时,一股温润的法力环绕周身,缓将她护持落地。
抬头正见一凌空的仙人,反掌一推,便使驺吾震慑而逃。
那仙人一袭雲灰广袍,虽看上去气韵老道,但依然是青丝墨鬓,清容不减。周身一股仙气润体,宛如画本子上腾云驾鹤的九天仙师。
在仙师之后,竟还跟着个白衣清肃、面容明俊,正一脸颜悦地望着她的玉润少年。
后来荼灵想,如果没遇见师傅,她该会传承山神婆婆的衣钵,在灵嶷山做一个小小山神。
然天命尽然,自她为后山莲池里的一株白莲时,一切皆已注定。
为报救命之恩,山神婆婆拉着她跪谢仙人,并拜其为师。
仙师不但不嫌弃她人小身微,反倒叮嘱其日后该当勤加修炼。
下来?
这么说,这仙师是上头的!
自己拜了一个天宫的师傅,这件事她拿着与那些花草精炫耀了一个月。
然她开心太早的是,仙师的徒弟并不好做。
天宫的师父不但每隔一段时间下来考教功法,若是光顾着玩练不好了,还要拿着金柳枝打手。
一枝条下去,小手马上绽皮渗血,师父眉宇严正,丝毫不心疼,荼灵也只得憋着泪花伸着手继续领罚。还好有师兄,会拿着上好的金疮药,给她细细包扎。
后山莲池旁的空地成了荼灵练功的好地方,若是哪些招式练不好了,师兄便会下来陪她一起。所以她仅用三百年的时间便飞升少仙,而其中,墨涟有着功不可没的功劳。
荼灵八百岁时,山神婆婆命殒归化。
之后荼灵便以师傅新收的弟子之名带上天宫。
从三重天界口在至九重天,见一路跪拜的神仙,荼灵才知自己的师父封号苍嶷,乃昔日天君为太子时期的帝师,天宫顶尊贵的人物。
既然是新手的弟子,拜师礼自然是要有的。
而当年灵嶷山洞窟内的口头一拜也确实太简略,所有入九重天的第一件大事便是沐浴焚香、三叩九拜,于师父的灵华殿内、于师兄师姐前,正式拜入苍嶷天师座下。
至于为什么会多出个师姐,自然是这三百年间师父新收的。
她的这位师姐不仅是凤族的长公主,还是由天君亲自做旨,拜入师父门下的弟子。
荼灵见对方来头颇大,又比自己长一百岁,上前便笑意恭敬地喊了声师姐。
只不过对方面容冷淡,与这个新添的师妹并无太多欢迎之意。
也是,哪有公主整日嬉皮笑脸的。
只是荼灵未想到,自己师姐这脸一冷便冷了三千年,整日一本严正,看起来比师傅还要严肃几分。相比于做错事后被师傅责罚,她则更害怕被师姐说教。
想想当时,整个天宫的仙娥就没有不怕她的,难怪被当时的白熠调侃为人美面恶的美夜叉!
至此,荼垂眸嘴角不住攀上一抹笑意。
那颗自洗脸后一直坠在下巴水珠,终于摇摇欲坠地滴入水瓮,荡出一圈涟漪。
荼灵反过身,靠着青玉瓮坐下。
师姐都飞升上神了,那么师兄必然也是如此。
还好有师兄、师姐给师父长脸,不似她,只会惹是生非,没有成气。
若是被师傅知道,她这个徒儿如今沦为恶鬼,以别人的身体寄生,还为达目不择手段地盗取玉牌、谎话连篇,必然要痛心疾首,颜面无存,后悔收她这个徒弟。
不知道她偷走白灼后师父、师兄发现后会如何作想,是下令严查此事,还是觉得没了就没了,同师姐想得一样,让人扔进业火炉里融了才省心。
幻出白灼,一柄不裹剑鞘的四尺长剑,泛着淡淡白光显于幽色中。剑身三指宽窄,剑面莹净锋利,虽上头干净的不沾一丝细尘,荼灵还是爱怜地拽着袖口抚了两下。
她在灵嶷殿设的那障眼法应该能维持五日,三日之后她们便离开天宫,余下的两日,足够她离开罪仙岛。
身在天宫虽没有铁链的限制,但想逃,却非易事。她虽有掩人耳目的本事,但只身出天界口还是太多冒险。
天界一向于独身下界的仙人管制森严,想要冒充仙娥下界根本是无稽之谈,反之,还会招来守值仙官的怀疑。
倘若她剑走偏锋冒险跟别人混出去,然一个罪仙无故在天宫消失,必然会引起天宫的注意,更会招来司天殿严查此事。
一旦被抓住,查出是她、是恶鬼占舍,届时师父、师兄、师姐,都跟着受辱。
罪仙九瑶,以死谢罪于天邢台,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不该再有后续,让师父连连蒙羞。
左右天宫都不是一个能让她冒险、伺机而逃的好地方。
从哪里开始,便该从哪里结束。
翌日,浣洗房的门一开,一道光束,瞬时打在荼灵的脸上。
那差人开门的领事,本想看一副缩卷在角落、泪眼婆娑的画面,毕竟之前被她关进这里的仙奴都是如此。
不成想,一开门,里头人正躺在一大堆厚厚的锦布上,两臂举过头顶,正以一种极其舒服的姿势睡得正香。
被光束一打,荼灵半眯着睁开眸子,正间那领事恼羞成怒地问:“谁在这堆了这么多锦帘?!”
那开门的仙娥颤颤巍巍:“回领事,这都是昨日于仙君们的金殿卸下来等着换洗的。”
诸仙金殿中的锦帘,用的都是上好的锦布,躺上去,比这仙奴院的床还舒服,荼灵伸着懒腰站起。
左右都已经把人关了一夜,那领事再不忿,也只得不尽如意地讽刺她,“你倒是睡得着!”
荼灵理了理衣服似乎说得煞有介事,“回领事,奴婢在罪仙岛呆了三百年,自然在哪都能睡得着。”
无视对方的神色,荼灵兀自走出浣洗房。
身后传来那领事怄火的朝仙娥叫嚷的声音:“还不赶紧把那些锦帘洗了,难道想再等着人上去睡一觉不成!”
某人闻之继续面无表情,心里倒是一阵乐哉。
待到于天宫的第五日那先前去上天界布置彩绸的仙役完工后便下回至仙奴院,自然不需要他们这一众罪仙再继续顶工。
至此,一列人马无声无臭的来,无声无臭地走。
再回到罪仙岛,还是那副昏黄沉闷的景象——周天阴云扭怖,四方沉海瘴雾、侵蚀风化的礁岩纵横林立,以及那些破衣烂衫等待受刑的庸长罪仙队伍。
下来送人的一众天兵刚走,驰厌便握着腰间佩剑于她们队前踱步。
“这身衣服倒是在天宫穿得干净。”那阴沉沉的语调一响,一众罪仙便瞬时拘谨起来。
“这几日在天宫未吃鞭子,是不是都快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说完驰厌反唇一笑,旋即吩咐一旁兵卒道:“从今日起,这些返还的罪仙每日多加三道赤鞭,直到将这几日未领的刑罚补足为止。”
一众返还的罪仙,低低垂首不敢反驳。
那携赤鞭的兵卒提醒:“将军,她们是被方宿少仙清点上去的,不必再额外施加鞭刑。”
驰厌反挑眉道:“每日三道赤鞭,不可少施。看来这岛上的条律你是忘记了!”
“属下不敢!”兵卒旋即低头。
驰厌:“那就谨遵其令!”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威压终于结束之时,驰厌阴鸷声又起:“对了,给你们提个醒,不要以为上次清查时,被方宿带上天宫,就没你们什么事了。”
随之高声道:“将人拖上来!”
须臾,两名天兵各齐齐拽着一条铁链行上前来。
一众罪仙暗暗瞥眼,只见铁链一端拴着一双褶皱斑驳的手。
那罪仙指尖沾着暗红干涩的血迹,两只双臂被铁链半举着拉起,一副身子则被沉沉的拖在地上。
“今后胆敢有人再私藏东西,那场便会如此!”
在驰厌的叫嚣中,那罪仙的尸体于粗粝的沙地间拖出一道长长的拖痕,被仍于一众罪仙面前扬威示众。
荼灵看不见那罪仙的脸,因为那人的头脸被蒙着黄布袋。
但她认识那双手。
那双曾在昏暗的灯光下,为她小心翼翼涂过药的粗糙而又斑驳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