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孽缘 （捉虫） ...
-
虽已感知到来人，然在闻其对方那凉薄的声音时，纪鋆还是通身一僵。然在转身时，便隐了那份僵色。
卸了将甲的纪鋆，少了五分肃穆，又平添了三分俊逸。一袭暗灰色锦袍，衬得腰瘦肩宽，在配上腰间那枚质地上好的流苏玉牌，端的是丰神俊朗之貌，行的逸逸君子之风。
就是开口的语气，稍稍逊了色。
“你……” 他犹豫不定，顿了顿才问起，“这些年可好？”
荼灵略略一笑：“真君还真是能问得出口，若真想知我过得好不好，不若自己也去罪仙岛待一待。”
荼灵曾在天宫时与这位纪将军并无什么过节，之所以出言不状，是因为她这幅身体的前主人祁月，却与之有着难解的恶缘。
重生罪仙岛之初，为摸清身份，荼灵便窥探过这幅身体的识海。祁月六识消散后，残存在体内的记忆，虽零星不全，但也能了解个大致。
祁月最初为仙奴院一名仙奴，于九百年前初遇飞升天兵的纪鋆。
两人同在三重天，时不时碰面，渐隙结识。
与随应在仙家身边的仙侍、一方金殿的仙娥不同，仙奴院属奴役，常为各方驱使。在册仙奴大多身份低微，或因家亲牵连受贬才至仙奴院，一生劳碌，并无飞升的机会。
纪鋆仙籍清白，天资卓越，其间为平定妖族反叛立下不少功绩，仅五百年便飞升七重天，受天君召见，册封仙将。
彼时一个仙奴，一个仙将，身份多有悬殊，本不该再有牵连，但纪鋆飞升后并未疏远祁月，反倒于诸事之上多有帮衬。
两人结识六百年，情投意合，欲在凡间私订终生，叩拜天地时，被下至人间巡历的司命察知。
纪鋆有个哥哥名为纪坤，乃九重天大将，于司命星君乃多年好友。
当日纪坤下凡，扔给纪鋆两条路，是今日杀了这个仙奴，了结此事，还是两人一起押返天宫面见天君发落。
天界法度森严，为仙者当克己慎独，守心明性，私订终生乃是大忌，一旦触及，绝无返还得余地。
祭祀天地的竹案上燃着两根红烛，彼时竹林间秋风萧瑟，那些信誓旦旦的诺言亦如残曳的烛火，不停冷风消磨，最终化为一缕青烟。
在纪鋆的祈求下，虽祁月的保一命。只不过返还天宫的第二日，问罪的玉折便下至仙奴院。
念折子的仙官振振有词：罪奴祁月，无视天宫法度，私逃下界，按律当斩，念及七百年间于仙奴院安常守分，不予死刑，今责令斩除仙骨，流放罪仙岛。
从仙奴院被扣押至天刑台，再到斩了仙骨，被拖着走出天宫大门，祁月都没能见到心中期望出现的纪鋆。之后便是浑浑噩噩在罪仙岛拘禁了三百年。
祁月临死前，躺在石榻上，内心除了荒芜，再无其他。
这个结局，不觉让人唏嘘。
荼灵并非局中人，自无权过问其中是非。
仙界有法度、有等级，有不可抗力的陈规。祁月之死，亦如千千万万罪仙之死。只不过两人同犯的天规，余一人承担，徒显得一片真心白白断送，让人易感不公。
偏偏荼灵曾在天宫对于纪坤并无好印象，是以当下看到纪鋆这双与他哥哥相似的眉眼，便不由带了些点针锋相对的意味。
纪鋆也似乎早已料之对方不会给自己什么好话，反垂下眉眼，自说道：“是我对不起你，你对我有气也是该的！”
闻言，荼灵轻笑一声。
“纪将军，真要觉得对不起，玉折下的前一晚，就该有所作为。而不是今日再来说此事？”
“我知现今说什么都于事无补。这两百年，只要想起你在罪仙岛，我便没好过一日。”
这话对真正的祁月听来或许还有几分分量，然传入荼灵耳中却毫无波澜，反之当下驳回：“鸳鸟折翅，患难也深情，真要没那么好过，真君不就去罪仙岛陪罪奴了吗？”
“月儿。”纪鋆一双眸子略含痛色：你我三百年未见，一开口就要这么咄咄逼人吗？”
荼灵付之一笑，“上仙似乎忘了，这三百年你在天宫意气风发，有一人还在罪仙岛罚苦赎罪。”不耐乎纪鋆有个为他保驾护航的好哥哥，即便祁月下地狱，纪鋆也会相安无事在天宫继续做他的真君。
“我知这一切不该让你承担，可，不若如此，你就得死！”说到激动处，纪鋆一把上前攥住对方的肩膀：“你知道，我是不可能杀你的！”
“上仙多虑了，我这些年在罪仙岛所受的，是我自己的罪过。而你的，则还在自己的命薄上欠着，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笞在纪鋆脸上，火辣又酸热。而荼灵那双眸子里迸出的光，又像冷峭的冰刃，猛刺伤纪鋆，使之倒退半步，徒然松开了手。
荼灵再次开口：“真君今日来找我意欲何为？是想叫我原谅你当初的反戈，还是时隔两百年再见，发现旧情难忘，想与我私奔？”
反之纪鋆像是被刺伤般神色萎靡：“当年，我一心想求你我之间能有一个好的结果，并未料及会发展至此。终究是我负你，自不敢奢求你能原谅。今日过来，只不过是想看看你罢了。”
荼灵春风温和的垂眸一笑，评价道：“真君只管自己想见，也不管别人是否想赴陪。”
旋即又如例行公事般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会面：“仙奴院每晚都要点名，回去晚了，领事该以为我私逃了，既无他事，奴婢就告退了。”
直至荼灵迈出院落，纪鋆还僵在原地，当年红烛嫁衣，他掀起红盖头时，祁月也是这么笑的。
殿院外，三名天兵还在如木桩般把守，那领头天兵刚目测荼灵背影消失在长巷的尽头，便见纪鋆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正想上前关心，却被其遣散。
他一人走在长巷间，似乎还沉静在方才的情绪中，全然忽略了腰间是否少了样东西。
-
荼灵回想，最后碰她佩剑是在自己的灵嶷殿内。那把剑，如果没人动的话，应该还搁在剑座上。
然三重天至九重天中间隔了两层天障，且各个界口都有天兵把守。单单一个三重天小仙，如若没有上头调遣绝绝是上不去的。
可以选择冒险混入那些前去七重天更换彩绸的仙娥中，可上了七重天，上不去九重天，也是无济于事。
正待荼灵咂嘴觉难办时，她看见纪鋆身上的那枚玉牌。
凡是玉牌皆有天君赐发，只有九重天上仙及七重天一些品阶较高的仙官配有。
不但代表身份，更代表更多的行使权利。此次托纪鋆的福，她不但有了去上天界的玉令，更有了单独行动的时间。
拐了那长巷，荼灵便直朝云梯所去。
沿云梯直至行至七重天，远远便见六名天兵把守在左右。
正备进去，两侧天兵见她衣料简素，旋即将人拦住警戒：“三重天小仙不得进入。”
于一个以往长浑穿三重天界的荼灵来说，这些威呵自然惊不了她半分。
淡然地举起手中玉牌，荼灵只道：“吾乃纪鋆真君殿中仙侍，受真君所托下三重天办事。”随之，横视一侧天兵，“还不让开。”
天宫的仙官多事繁忙，若些许小事，不值得趋身的，便将玉牌施于自家仙侍前去办事。玉牌之上，白玉刻“鋆”字，最上头还有金晃晃的天君授印，着实不假，两名天兵随之退让。
待行至九重天界口，只消改了改言语，说受纪坤上仙之意，前往其殿中那拿样东西。整个天界尽人皆知，纪坤于纪鋆乃亲兄弟，自来兄友弟恭，哥哥授予弟弟一样东西，再正常不过。
如此，不费吹灰之力便过了九重天界口。
九天之上，玉龙盘柱，灵云环绕；琉璃殿阁遍布其间，透着股神秘庄肃的威严。
目及四方，除了远间云霭处增加不少琉璃金殿外，与之当初的九重天似乎并无不同。
然岁月婆娑，天宫的烟云流转了千年，早已烟非烟、雾非雾。荼灵也亦非当初那个登九天时满眼欣喜放光的小仙。
手里拿着玉牌，纪鋆随时都有察觉后追来的可能，荼灵亦无怀旧的心绪，自一路循着位于东天境的灵嶷殿行去。
一路绕经几座上仙的金殿，倒是碰到两个脸熟的，一个风神鹤骨的行至半路，一个则于自家金殿前，因什么事不满而正训斥自己的仙侍。总归，洋洋大观，还是千年前的老样子。
穿过琉璃烁瓦的长巷，定至一面玉门前。门牌上，洋洋洒洒嵌着“灵嶷殿”三个大字。
荼灵反掌推出一股法力，大门紧闭不开，看来是被封了。
无奈，金殿的前主人只得越墙而过。
殿院以白玉石铺就，亭台水池、玉树灵园，一应俱全，只不过树植凋败，莲池干涸，徒显萧凉。
推开殿门，室内珠帘清雅，曾用过的物件，还林林总总摆在原处。侧眼偏殿，荼灵一眼便看到那柄沉寂在剑座上的四尺长剑。
剑名乃白灼，为一只上古朱雀的尺骨所化。白玉锻造的剑柄及剑鞘上嵌有鎏金，纵使再此搁置千年，也依然温润熠熠。
荼灵缓手去拿，方距离剑身十寸，便被一道荡开的法力斥回。
旋即一道幽蓝色屏障上而下罩于剑身周围。
果然被封印了！
只不过封印白灼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师兄墨涟。
荼灵迟疑一步，若将师兄用法力结成的屏障打破，必然会遭之他的察觉。
可若不拿，再有危急情况，还是两手空空，无法护身。
想至此，荼灵不再犹豫，旋即送出琉璃珠于半空，捏手起诀，自琉璃珠生出一股法力施向屏障。
然没想到的是，墨涟竟将屏障加封得如此坚固，她施法僵持了半晌，都没能将那道屏障冲破。
不弄出点动静怕是拿不到剑了。一不做二不休，荼灵咬了咬牙，掌心再次生力，猛击向屏障。
果然，大气出奇迹！
瞬时，屏障便如琉璃般炸碎，冲开的气波惊了紧闭的门窗，扫得殿内垂帘碎碎玲玲的晃动。
那原本沉寂的长剑，倏然像苏醒般颤颤抖动，旋即如离弦之矢脱出剑鞘，在殿内打了个回旋飞回抬手接剑的荼灵手掌。
举剑查之，使剑身贴着左掌心划过，明利若冰，锋劲如初，映出荼灵半张清俏的脸。
方才打破封印，弄出了不小动静，若临近把守的天兵有所察觉，此时必然在赶来的上，还有师兄！
至此，荼灵便不在滞留，拿了剑鞘，将白灼幻形收回。
正自殿门而出时，封禁的门前，倏然想起几名天兵的整齐脚步声。
脚步停下人声响起：“方才，可是这座金殿发出的动静？进去看看！”
荼灵旋即反身，重回偏殿，一路越窗翻墙，待行出侧墙外的玉巷，正见那些天兵开了封印，破门而入。
未料先来的竟是天兵，不过话说回来，难道师兄人此时不在九重天？
不碰上也好，若真碰上了，难保自己不会出什么纰漏。
跃跃转身，荼灵步履轻松地离开那座是非之殿。
只是人还未行出巷口，身后便徒然响起一道声音。
“站住！”
这声音听来清脆，实则带着股不含感情的冰冷与威严。
瞬时刺的荼灵周身一震，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恍恍惚惚的脑海中只闪过两个字！
师姐！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孽缘 （捉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