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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神将 (捉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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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神魂离体在久,加之不是原来的肉身,感识也没先前的灵光了。
只是,以她现今这幅仙奴着装,三更半夜不睡觉跑至鹤台,着实叫人生疑。
再看那人一袭锦袍玉冠,单论身段气度,也绝非三重天小仙。
荼灵当即低仪。
于半空下降的红蓼踩着两条竹竿腿,欣然落至那人身旁。
长翎鹤虽不惧人,但大多矜贵自持,若不熟悉,绝不会主动近人。
荼灵微微抬眼,正见那人略抬右掌,修长的指节扶过红蓼的长颈,有一下没一下,抚爱而又慵懒。
关键是红蓼并未拒绝,甚至还一副十分舒坦的样子。
好啊!这是又认了新主?!
怪不得,自己的使唤都不好使了。
荼灵正想在观观红蓼的这位新主,那人便似有感知地掀起眼皮看过来。
荼灵方抬起的目光瞬时又垂至地面,自觉再不离开,势必要被问罪,随即为自己开解道:“奴婢半夜睡不着,便想来这鹤台坐坐,不想惊扰了上仙,奴婢这就告退。”
言毕,旋即劈侧道离开。谁知走至一半,原安定在那人身旁的红蓼似是受了什么刺激般,扇着两只翅膀,号叫着便朝她跑来。
荼灵不时头疼,真是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怕被人看出什么由头,只得当即畏作惊状,俯身跪地。
“上仙恕罪!奴婢不该前来鹤台的。”
不得近身的红蓼,当即哀啼一声,于她周遭踯躅打转。一只长栖于灵泽的仙鹤,若不受人招惹,自不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
仅一瞬,那道黑影由远及近,荼灵随之目及与她一丈远处立了道人影。
“它是怎么飞上来的?”
这声音冷冽低沉,透着浓重的寒意,近在咫尺,显然已是起疑。
荼灵:“它自己飞上来的。”
本想将此糊弄过去,然荼灵话音落了良久,身前人都无所反映,反倒一股阴沉越来越重。显然,此人没那么好糊弄。
红蓼认主,一般不受他人召唤,除非得人循循善诱。
荼灵只得改口:“奴婢……扔了两条红鲤。”
长翎鹤乃先天灵物,身姿优美、鸣唳清悦。常有好奇的仙娥前来丢些吃食,引其飞上鹤台。
荼灵原在天宫时,曾有一药灵院的小仙娥时常前来喂养仙鹤。这事本就无可厚非,但蓄意招惹一个已经认过主的仙鹤,就显得有些耳目昭彰了。
红蓼极爱红鲤,那小仙娥便投其所好。荼灵三次前来鹤台,两次便能碰见那小仙娥在引喂红蓼,且顺毛抚头,一副很是亲近的样子。
荼灵耐心有限,见那小仙娥逗起鹤来似乎很是忘乎所以,便将人当场逮住。
一手抚着红蓼的长颈,一边抬眼轻懒地问那小仙意欲何为。
彼时她还是九重天的上仙,一股威压下来,自叫人不敢反抗。
那小仙娥吓得颤颤巍巍。之后,因她一句话,便被调配至天宫边境的偏寒之地。
事后,墨涟知晓此事,觉得她处理得有些敏感了。
荼灵话里还带着于此事的不悦,“师兄,你自己的东西,可喜欢他人随意触碰。”
只是荼灵没想到,于此事,竟有人比她还不悦。
话音方落,身体便不自控得被一股劲力吸摄,待感知到喉间的窒息,脖颈已被股强悍的法力扼住。
那双修长的手掌举至半空,不付吹灰之力,便将人整个提起。
荼灵双足悬空两尺有余,抬手攥住自己颈间的那股力道反抗间,正对上一双沉戾的眉眼。
孑然以一种被迫的姿势看清男人的面孔。
对方一袭纹縠黑袍,从喉颈裹至手腕,露出一双劲骨冷白的手及那张剑眉冷峭、棱角萧峻的脸。
一双沉邃的眼眸里逸着股阴鸷,浑不似天族之人该有的气场。
而荼灵曾在天宫的三千年间,也从未见过此人。
难道又是这千年间新飞升的?!
天界的条律这些年松了这么多?飞升的新贵竟嚣张到在天宫随意杀人的地步?!
对方法力强盛,下手狠绝,随着喉颈的钳制,荼灵面容逐渐绷起痛苦之色,呼吸越发短促。
荼灵没想到,方上天宫就碰到这么大一钉子,无力反抗之际,只得为自己开解:“我只扔了两条鲤鱼,其他什么都没做。”
然禁锢她的那股法力依然没有半分松缓的意思,对方反倒睨眸攀问:“一个罪仙,为何会在天宫?”
许是隐匿在右足衣摆下,那金晃晃的缚仙锁于方才挣扎间被对方看到。荼灵面颊涨红,艰难抽息间,努力让自己音色平稳:“天宫更换琉璃灯的人手不够,是……方宿少仙将我们临时调来的。”
“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做,还望仙君……饶命!”
然那双漠然的黑眸,只沉冽谛视着她,似在审度她整个人,又似在审视一只浮游。看着她痛苦窒息,而又无动于衷。
男人施用法力间,周身自生一股强大斥力。使得想要阻止两人的红蓼无法近身,只得扇翅长嚎,粗粝的叫声,一道比一道聒噪。
就在荼灵怀疑今夜自己逃不过时,颈间桎梏倏然一松,连带一股斥力旋即将她甩出三丈之远。
只听那人阴寒之下挤出一个“滚”字。
得以脱身的某人,顾不得朝自己扑来的红蓼,亦顾不得身上疼痛,爬起便逃蹲而去了。
这是荼灵做了三百年的恶鬼总结出的经验,能打的不放过,不能打地求放过,最后先发制人,逃之夭夭。
星夜庸沉的鹤台,自某人逃走后,重归一片平静。
刚被旧主抛弃的红蓼,反身又似乎想寻求新主的亲近。岂料左右失势,反被默立的新主冷言刺了一顿。
“给你两条鱼,就不知自己跟谁了?”
男人垂着眸子沉眼扫它,“你倒是护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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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跑出栖灵园两三里的外,荼灵这才扶住一方玉栏,咳嗽起来。
缓下气时,这才想起手中还攥着东西——那颗自她挣扎时便被攥在掌心的琉璃珠。
这珠子确实一直被她挂在颈间,被驰厌捏爆的那个石珠也的确是在沙地里捡到的,只不过她留了下手,将那颗跟琉璃珠相似的石珠一并带在身边。驰厌下令搜查石屋时,假的替换了真的,真的则被丢入沙地,踩入黄沙中。
琉璃珠虽可借法力为她谋求一线生机,也仅限危急时刻派上用场,除此之外不能打架防身,不能防患于未然。
琉璃珠所借法力有限,遇到方才那等修为的人,荼灵也没有把握能不能逃脱。也幸好自己耐住了性子,没以卵击石、露出马脚。
深夜的天宫,沉如静湖,徒留丝丝缭绕的轻云,于金殿玉墙地走巷间幽幽浮动。
荼灵一路返还一路盘算,还是尽快拿回法器才好。
蔽日,起床洗漱,再由领头的仙事将她们带往全新的区域做活。
途经一段白玉广场,正巧碰上一列行仪周整的过路仙娥。荼灵视线远远追随其行进的方向,却忽视了身旁玉茗停留在她脖颈的目光。
昨日还白皙的脖颈,一夜之间爬上几处殷红的扼痕。
玉茗不觉皱眉:“你脖子怎么了?”
荼灵这才回过神摸了摸脖子:“许是昨晚挠的,不碍事。”
玉茗一脸半疑半忧,碍于前头仙事,也未再追问。
待到分完做活区域,剩两人单独相处时,玉茗再次开口:“你昨晚是不是出去了?我半夜醒来,你人都没在。”
荼灵心底一僵,顿了顿还未作答,对方又道:“放心,她们都不知道。”
自然是指的同屋内另三名罪仙。
荼灵续而解释:“睡不着,就出去溜了一会。”
“这可是在天宫,当心被发现当私逃处置。”
玉茗一脸严肃,看得荼灵嘴角不时泛笑,旋即拍了拍对方胸脯,以示其放心。
“你……”
无辜被占便宜的玉茗不住惊然,但碍于不远便有把守的天兵,也不敢打闹,呼了呼气只道:“算了,真是懒得理你。”
不同于祁月的仙奴身份,玉茗在被流放罪仙岛前则是九重天的一名仙娥。所见所知,自比一般仙娥要多得多。
想到这点,荼灵随之开口:“玉茗,你可知天宫有哪位仙官是穿黑袍的?”
“黑袍?我在天宫这些年从未见过有哪位仙官穿黑袍的,怎么啦?”
天族之人偏好淡雅的素锦,于深色衣袍的仙人并不多见。
“没什么,我昨日碰见一人,着一袭黑袍,还以为是天宫哪位仙官?”
玉茗猜测:“近期前来天宫的使者这么多,许是其他族人呐。”
其实,荼灵也觉得那人身份模棱两可。
但若是其他族人,又怎会与红蓼如此熟悉。
事而回溯:“我看那人两腕裹佩一副黑色鎏金腕甲,玄纹与天族的将甲相近。”
然话一脱口,玉茗瞬时疑骇:“你说黑金腕甲?难道是神将炎邺?
“神将?”荼灵不觉皱眉。
玉茗追问:“那人长相如何?”
荼灵回溯:“相貌沉冽,通身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单凭那句“生人勿进”玉茗旋即对上名号,续而更加记疑讳:“你从何处见得此人?”
闻出语气中的不同寻常,荼灵反观玉茗。
对方不住质疑:“此人三百年前便已叛出天族,又怎会出现在天宫?”
叛出?
荼灵略感诧异,反之追问:“你说此人曾是九重天神将?”
玉茗点头。
荼灵实为不解,因为在她死前,天宫并未有“炎邺”这号仙官。
自先战神苍延退位,神将之位虚待千年。天族与魔族早年多战,战功累累的仙将不在少数,天君也未有另封战神的意思。
怎会有人在短短授将封神?……续而又叛出天族?
这事儿,怎么听都有些荒唐。
反观史今,胆敢叛出天族的仙官寥寥无几,哪个不是落得伐骨诛魂的下场。纵使有幸躲过一截,也只敢窝藏在暗垢之地,不敢面日。
可这人为何还出现在天宫?
荼灵疑问:“此人为何叛出天族?”
然玉茗似乎也一知半解,只摇头,“此事众说纷纭,众仙家多说他是飞升太快,致使人目空四海,自断仙途。总归,此人离开天宫不久,便改投魔族麾下,魔君阎烈还亲封了他魔将之位。”
荼灵回想昨日那人扼制自己的情形,似乎一切都有了原因,一个叛出天族的魔将,在天宫被人撞见,自然会选择将目击之人灭口。
可,为何又没杀她?
杀死一个罪仙比杀死一个普通仙娥,岂不更容易,更随心无忌。
一旁玉茗心里倒是发起毛来,“你说,他一个魔将为何会出现在天宫?会不会有什么企图?咱们……要不要上报?”
默了须臾,荼灵摇头:“口说无凭,况且我也不确定所见之人就是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们早已非天宫之人,一个罪仙的话在众仙面前又能有几分得可信度。天族与魔族关系风云开阖,她们流放罪仙岛多年,于现今两族关系不甚了解,贸然开口,只会引祸上身。
若祁月所述没错,玉茗几乎可以确认那黑金腕甲的主人便是叛出天族的神将长邺。但以她们现今身份,亦如祁月所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才是一个罪仙保命的法子。
西天晨曦渐晚,将最后一座金殿的琉璃灯更换完后,一众人又随着仙事返回。临近仙奴院之际,正迎上三名执剑天兵。
仙事带着几人正备给人让路,却被其当场拦截。
“你们中,谁是祁月?”那领头天兵询问。
一行人连带那仙事面面相觑,随之将目光投向荼灵。
天兵目光也随之投来:“跟我们走一趟吧!”
一个罪仙无故被天兵带走,定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祸。仙事正备询问,却被那天兵一个眼神驳回:“此事无关仙事,不必多问!”
众目睽睽之下,荼灵跟随三名天兵之后,被其带走。
一路穿梭曲廊长巷,直至被带到一方隐蔽的殿院前,天兵停步,命其道:“进去吧!”
天兵不作解释,荼灵便也没问,只越门楼,踏阶而入。
殿院以白玉石铺就,内里无植无树,亦无人居住。单单一个平坦院落和一个负手相背的高挑身影。
荼灵旋之一笑,在那人转身前先声夺人。
“纪将军如此大动干戈,叫我来,是想说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