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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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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厌缓缓露着一个围杀猎物般的阴笑:“有人妄想出岛?看来那日的警醒还是不够。”
“这琉璃锥造得不错,可惜琉璃易碎,精度不够。想断开锁链,选错了器料!”
他语气轻飘,夹带威胁和讽刺。但他心知,单凭这些斩了仙骨的罪仙合力也造不出这种器物,除非……有外界灵器助力。
但,这些罪仙入岛前,身上所带的物件全被剥夺了干净。
“将军,搜到了这些!”
带人搜罗的兵卒返回后,将手中缚网一撂,里头物件,瞬时七零八碎地摊开。
玉佩、药罐、头钗……
驰厌睨过一眼,各个死气沉沉,毫无灵力波动。
没看到他想要的东西。
“再搜,每个人身上都不能放过!”
罪仙们各个衣料单薄,自然不敢随身携带什么东西,那些兵卒挨个检查,也毫无所获。
直至一个天兵行至荼灵前,眼疾的发现隐匿于其颈间一根同衣料颜色一致的细线。
那兵卒眼疾手快,拽下细线,随即一个质地通透恍似琉璃的石珠自衣领里带出。
“将军,这是在她身上发现的。”
将荼灵拖出队伍,兵卒将拽下的石珠交给驰厌。
阴阴看了荼灵一眼,驰厌接过石珠,睨眼观察。
荼灵默立原地,见人似乎还没看出个所以,时下开口:“一颗石头而已,我在沙地里偶然踩到的。”
“司狱想要,送你便是。”
一众被围困其中的罪仙各个缩头低首,荼灵越说,他们越噤若寒蝉,生怕下一秒驰厌爆发会危及自己。
驰厌怒极反笑。石头被用内力反复感知,然枯心木石,内里并无一丝灵气波动,确是颗寻常石头。霎时,那石珠在其手中爆为齑粉:“岛上何时允许罪仙佩戴东西。”
“来人,将她的石屋再给我仔细搜一遍!”
驰厌怀疑荼灵,但不管这琉璃锥是不是此人所为,今日他都不打算放过她。
“将军,这些人?”
将那些私藏东西的罪仙拉出来后,一旁兵卒询问驰厌。
“关进狱窟,稍候处置!”
闻言,那些个罪仙纷然跪地,“司狱饶命,罪奴再也不敢了!”
狱窟,进去便是严刑拷打,再想出来,难之又难。
几十号人拼了命地往地上磕头,驰厌充耳不闻,天兵开始一个一个拖人。
现场逐渐呈狼哭鬼号之势,如此场面,刚好不好,一身着玄紫仙袍的男子降落罪仙岛。
驰厌眼疾,压下眉间惊疑,抱手见礼:“末将参见少仙。”
罪仙岛一众罪仙天兵,齐刷刷跪地,而那半道上拖人的兵卒也当即跪下。
来人正是天宫接管罪仙岛的仙官方宿。
“驰将这是在?”
驰厌:“有几名罪仙手脚不干净,末将正在排查。”
目及当下混乱场,方宿:“可查出个一二?”
驰厌未料及方宿会问及此,只道:“私藏的都是些小东西。”
方宿建议:“那就小小惩罚一下便是,不必再兴师动众地闹出人命了。”
这是在警醒上次那罪仙身死一事。
驰厌愎鸷咬牙,但也只得应声点头。距离琉璃灯交付之期还有三日,这厮为何突然来罪仙岛。
“少仙此番前来?”
方宿负手道:“十万琉璃灯可备好了?”
“备好了!”驰厌答得甚是爽快,随之却补充:“收收尾,今日便能完工,届时我会领兵亲自给真君送上天宫。”
却被方宿打断:“不必了,我今日来就是先要带走一部分。”
驰厌眉间一忡,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前往天宫——只要能前往天宫,见上曾经好友,让他们在天君面前说些好话,或许能有机会将自己调回天宫——此番机会他绝不能放过。
“少仙人手不够,还是末将……”话未说完,一整方队的银甲天兵便齐齐降落罪仙岛。其中为首的仙吏,上前朝至方宿复命。
顿时打脸的驰厌懊恼难抑。
方宿将驰厌一番表情看在眼里却未理会,只吩咐那仙吏:“你去请点百位体貌周正的罪仙出来。”
一旁驰厌不明所以:“真君这是?”
仙吏开口解释:“天宫更换琉璃灯的人手不够,向司狱借几名罪役,随我等一起回天宫。”
驰厌迟疑:“天宫用人,我等自然竭尽效力,只是这罪仙出岛……”
彼时方宿开口:“一批斩了仙骨的罪仙还能生出什么差池,驰将放心,届时会一个不差的返还给你。”
一会工夫被揶了两次,纵使不忿,身居下位的驰厌也只得从命。
遣散四周围困的天兵,那仙吏便开始点人。
荼灵侧目石屋方向,彼时那三名去搜查的兵卒才姗姗返回。看现场架势两名兵卒默默归队,其中一名则近身至驰厌耳旁暗暗复命。
随即驰厌眉心怄火,两道阴狠的目光就此朝向荼灵。
而对方似乎早已料及如此,淡然回视的同时缓缓付之一笑。
那仙吏穿梭在队列间甚是认真负责地挑了不少年轻罪仙,与一众中相貌出色的玉茗自然也被纳入其中。
那仙吏挑完人,点数,还差一人,正备再去挑人。
一旁静候的方宿不耐烦了:“得了。”旋即指了指被晾晒一旁几人中的荼灵“就她吧。”
荼灵先前与几个私藏东西的罪仙被拉出,不在队列其中,本觉没自己的事,直到毫无征兆的被点中,心头不经一怔,原地站了半天也不知心间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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溟涬始牙,濛鸿初开,天地先是运生神界,后又衍生仙、魔、修罗、妖、人、冥六界。一界为一族,其间妖界又派生龙、凤两族,这便是七界九族。
魔族盘踞北暝,妖族匿于南幽,修罗蛰伏西墲荒垣,神族与仙族不耐大地浊气,长居于冥凡两界的周天之上,又称天族。
自神族隐退,仙族作为其后裔,势力不断强大,为更好统筹诸仙,天宫逐渐分化三重天、七重天、九重天。而天宫大门便屹立在三重天境口。
荼灵所在的一众队伍,方落至天界云台,前方便有一队使者先他们一步抵达天门前。看那抬箱奉贺的架势,便知是来送礼的。
天门前守卫的天兵比往常多了两倍不止,其间一名白甲仙将在旁督值,迎送过往使者。
七重天的仙将都调下来看守天门,看来,天宫着实有喜事发生。
待那一行人声势浩荡入了天宫,方宿带队伍已行至天门前。
“纪鋆真君。”方宿朝那仙将见礼。
目及方宿身后两列人马,纪鋆道:“少仙下去一趟,带了这么多人,可是新选拔的仙娥?”
方宿笑道:“仙奴院的仙役被调至七重天更换彩绸,这不是,更换琉璃灯的人手不够,临时从罪仙岛调的一批罪役。”
凡被选中的罪仙,皆更换成一身净素的绡衣。宽袖遮腕、衣摆垂地,方好遮住身上的鞭痕及踝间鋜镣。各个整饬的干净得体,如不自报家门,于下界选拔的仙婢一般无疑。
闻其带来的是批罪仙,那仙将神色一顿,旋即扫过两列低眉恭候的罪役。
然调配罪仙也并非方宿一小小少仙便能决定之事,自是由上头仙官吩咐。知此,纪鋆未再多言便给予通行。
荼灵随在队伍尾末,临近天门时,抬眼看向那白甲仙将。是个脸生的,看来这些年天宫飞升了不少新贵。
于那仙将的目光在半道相触,只一瞬,荼灵便随队伍与之错身而过。徒剩纪鋆定在原地,抑不住面上错愕的神色。
入了天门,行过一段浮云广场,三重天稠密的金顶建筑便显现开来。其间飞檐反宇,层楼叠榭,偶有火树银花点缀其中,甚是琳琅美目。
周天灵云弥散,恍恍穿梭其间,只显得人渺小异常。
前方祝送贺礼的那对使者,穿过座座金殿,直朝前方云梯行去。
云梯从三重天腹地拔地而起,层层白玉仙阶并不相连,亦无基石,仅由浓稠的烟云托起,途经七重天,直达上天界的九霄云境,远远瞧观便觉壮观无比。
然荼灵这对人马,还未行至三重天腹地,便拐了窄道朝着一片平矮的建筑行去。
上一世的荼灵承蒙上苍垂怜,生来便是仙胎,初入天宫便随师傅入了九重天。而时下,再登天宫,则直接被发配至品阶最低的仙奴院。
行进院前,早早便有一排仙事等候,中间打头的便是这几日在天宫带他们的领事。
将人待到后,方宿简单吩咐几句,人便离开了。大体意思是叫她们老实做活,莫要打什么歪主意,天宫等级森严,真要惹出什么事来,没人会救你们。
直待听完那领事一通规矩后,这才五五分队,各有一名仙事带领着开始做活。
行至一方金殿,从罪仙岛带来的一批崭新的琉璃灯已被天兵放置院中。
荼灵一列小队中,两人被安排负责长廊,两人被指使月台。轮到最后剩她自己,荼灵便佯装一脸新奇地上前:“姐姐,近来天宫可有什么喜事?”
荼灵一个活了近五千年的人,好不容易拉下老脸叫人一声姐姐。谁道那小仙事非但不领情,还面冷得紧:“这也是你能打听得!”随后指着殿前玉栏警告:“去那边,给我好好做活!”
自讨了个没趣,某人便巴巴抱着琉璃灯走了。那仙侍在督守了半日,待人一走,荼灵便从一名面善的守卫那里打听了个细浅。
太子大婚!
迎娶的还是凤族公主!
前者在荼灵预料之中,毕竟九重天那位太子殿下着实到了该谈婚的年纪。然论嫁的是位凤族公主,却在意料之外。
天族自来注重血统,从未有过与外族通婚的先例,此次倒是打破了传统。
凤族公主……
荼灵第一反应:该不会是自己的师姐吧!
——一本严正的师姐板着个脸,嫁给那个风流放逸的白熠,单想想能让她笑得肚子疼。
但一番脑补之后,荼灵还是觉得可能性不大,依师姐那个脾气,纵使不惜薄天君颜面也会推脱此事。
想来嫁给白熠的该是凤族的那位二公主。
仙凤两族首次联姻,也难怪天宫如此兴师动众。
劳碌一日,回到仙奴院给他们分划的寝房内已是晚间。
屋内包裹玉茗在内的几名女子收拾完,便早早歇下,
初到天宫,荼灵本打算先老实一日——免得被其当个出头鸟揪出——然直至干躺半夜仍无睡意后,索性掀了被子起身,避过院口守卫的天兵,出了仙奴院。
午夜的天宫,静谧沉敛,星河辽阔,除了天境旁守卫的天兵,再无其他夜出之人。
荼灵一路走走绕绕,待顿步时,已行至栖灵园的白玉门幢前。
栖灵园地处三重天后境,内里草木丰茂,圈养着各种灵珍异兽。除了喂养灵兽的小奴,白日里并无太多仙人到此走动,晚间更是少有人烟。
入了栖灵园,荼灵便朝内园一座观台行去。
观台名为鹤台,之下是一片水草丰茂的灵泽,夜沉生露,灵泽之上浮起层层雾霭。
荼灵于鹤台下望,视不清物什,索性抬手抵入唇中,放出长哨。
四周寂然无声,一道清亮的哨声方一脱口便于灵泽响彻开来。
原地等了半刻,无所反应,便又吹了一道。
不知是下方灵泽太过空旷,还是其间灵物睡得太沉,鹤台之下仍旧没什么动静。
静默半晌,荼灵不死心,鼓着腮又吹了一声。
这道长哨似乎用尽了她全部的气力,然回给她的却是越发空旷的死寂。荼灵默立原地,口鼻间因太过用力而微微发麻。
这个结果并非是她未料及的。一只仙鹤的寿元大致在三千年左右。她走时,红蓼已经快两千岁了。而今千年已过,倘若红蓼还在,必然早已飞上鹤台。
毗连灵泽的天谷边似起了长风,氤氲的雾霭未及多时便漫至鹤台,丝丝薄雾裹挟着凉风自耳旁拂过,吹得荼灵一双眼睛微微酸涩。
突然,雾霭之下响起一声粗粝的长啼。
下一瞬,一道白物,破云而出,带着股鹤啸九天的架势,于高空旋绕两周后落至鹤台。
正是只腿脚高挑,羽翼雪白的长翎鹤。
长翎鹤——鹤中稀品,除了叫声悦耳,腿脚比其他仙鹤高挑外,眼尾还漂浮一簇红色长羽。
栖灵园内仙鹤上千,长翎鹤却不足十只。
彼时还有一只,正瞪着双黑溜溜的眼睛,审视着来人。眼尾那道红色长羽,于眨眼间不断漂浮,甚显空灵。
荼灵鼻尖酸气未退便开始忍俊不禁地晕起嘴角。
然原地站定半晌,看红蓼那戒备不敢靠近的架势,笑问:“怎么?换了张脸,就不认得我了?”
红蓼依旧不动如山。
荼灵耐心地伸手唤应:“过来。”随后自报身份道:“我是你主子!”
一声“主子”霍然便通了红蓼的七窍八脉。时下,高耸着双翼,长啸一声,蹬着两条长腿,便飞身扑来。
饶是荼灵有备,依旧被扑退了两步才稳下脚跟。
红蓼顶着那大红头冠抵着荼灵的脖颈,扑棱着双翅似要往怀里扎。惹得荼灵颈间发痒,仰着下颌要躲。
一人一鹤,千年未见,一个凄鸣不止,一个忍俊不禁。
任其闹了片刻,见还未有消停的意思,荼灵只得出手,一把攥住红蓼的长喙,嘘声制止:“得了,再叫,招来人,你主子我就麻烦了。”
不让蹭,也不让叫,红蓼瞬时像委屈的半大孩子,呜呜咽咽,啼不止声。
然那呜咽声,渐进在荼灵低头与其红冠相抵,一手顺其长颈缓缓顺抚中平息,像是情人间安谧的温存,两相依偎,红蓼阖了阖眼皮,整个背羽都柔软了下来。
只是这毛顺了没多久,温存也未多久,便被一双无情恶手截断。那根原挂在红蓼颈上,隐盖在大半胸羽下的红绳吊穗,被荼灵一把揪了下来。
红蓼当即啼唤,作势要啄回,却被荼灵一肘拦住,不得近身。
“怎么?我的东西,还不能收回了?”
那吊穗没什么特别,就是先前荼灵给红蓼啄玩的一个小玩意儿。红色镂空的线球里装了个碎铃铃的铜铃,下方垂着一段红色流苏。
只是这东西在红蓼身上挂了太久,颜色早已退至发白,铜铃哑了大半,穗线也稀疏的不剩几根,着实破旧得有些可怜。
但再破旧也是自己的宝贝,乍一被拿走,委屈如红蓼,只得朝天哀号。
只是这声丧叽叽地不满没能引来荼灵的怜悯,反倒惹得荼灵一把掰开红蓼上下两半长喙。左右查看,见里头没少东西,这才不忍吐槽:“你这嗓子是怎么回事?叫得这么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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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耿星河斗转,雾霭沉积,于鹤台之下汇成一层静谧的云海。
荼灵垂着两小腿,坐在鹤台边缘,视线随着云层间的飞影不断穿回。
“过来。”拍了拍身边位置,荼灵保证:“以后不掰你嘴了。”
打了个圈,飞影重新窜入云雾。
“行!也不说你叫的难听了。”
破出云霭,直翼拖出一道雾线,红蓼继续于高空盘旋不下。
“不来我可就走了。”
荼灵再次放话,然并没什么效用。
千年不见,脾气倒长了不少!
自觉做戏要做全套,荼灵旋之起身。
谁知方一转身,红蓼一声长啼,与高空下压双翼,如道长风自她头顶掠过,朝至前方飞去。
无垠长空,星月交应,于鹤台一方的长庭玉阁似镀了层清辉。
只见前方星夜庸沉处,正默然静立一人。
那人一袭墨华长袍,身段修长,一双眸子于夜色中甚显深沉灼目。
荼灵心头一怔。
此人是何时开始立于她身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