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魔头掠走后》莲生十一

2、罪仙岛2

　　寂静漆黑的窗外，骤然响起一阵脚步异动。

　　荼灵审察入微，方将琉璃珠收好，石屋的木门便被推开。还未询话，那人便率先开口。

　　“姑娘，是我。”

　　来人头上罩着一顶衣帽。

　　听声音，荼灵不觉诧异：“婆婆？你怎么来了？”

　　桌上有盏小灯，是这屋内唯一的物什。小灯也是琉璃所造，因年岁太久，早已昏黄无光，但能勉强能映清人脸。

　　来人关上木门，扯下衣帽，正是那老媪。

　　“我看你身上伤得不轻，我这里有些药膏，涂涂会好受些。”说着，便从袖里掏出一个棕色小罐。

　　一个罪仙身上为何会有药膏，荼灵无心过问别人的秘密，只言谢道：“劳烦婆婆了。”

　　“什么劳烦，姑娘若不是帮我，也不会得罪司狱。就是这膏药时间久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效。”说着老媪伸指探进瓶腹，沾了些黑乎乎的药膏出来。

　　荼灵背过身，解了上衣退至腰尾。

　　幽暗的灯光下，一副清瘦的脊背甚显单薄，只是伤痕交错，血色沉淀的鞭痕或深或浅，加上今日新添的几道，整个后背近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

　　虽未听见人喊痛，老媪也不敢在那几道淤肿绽皮的血痕上下手过重。

　　趁着抹药间隙荼灵开口：“婆婆可知，岛上有一个叫元峯的罪仙？”

　　这话荼灵没问玉茗，因为祁月与玉茗的关系，一旦问起什么，都难免遭之怀疑。

　　老媪的声音从背后缓缓传来：“没听说过，可是近日新入岛的？”

　　“不是。”荼灵望着石壁上自己被灯光映出的模糊倒影，淡淡开口：“一千年前便被流放过来了。”

　　“姑娘问的那人，怕是早就不在了，这岛上就没有能活得过五百年的罪仙。”

　　纵使心有预知，荼灵指尖还是不觉蜷缩了一下。她今日在岛上扫过不少面孔，然众相过眼，却没见到那个曾一起并肩作战过的面孔。

　　若她当时也随元峯上仙一并流放罪仙岛，是不是此时自己也走了个干净。

　　荼灵一双眸子在夜色中愈发庸沉，直至老媪帮其涂完药，才没头没尾问了句：“婆婆可知那司狱是何时调来罪仙岛的？”

　　纵使不解对方为何问起这个，那老媪还是回溯道：“大概，四五百年前，我也有些记不清了。”

　　那老媪本来要走，却心有顾虑：“姑娘，听我一句劝，在这岛上，唯有言听计从，才能活得长久。”

　　荼灵抬眼，望着那老媪，见其一身粗布烂衫略显狼狈垂老，还惦念着自己，心中不时一暖，缓缓付之一笑，

　　身上的黑药膏虽是难闻，但似乎还有些止痛的奇效。

　　下半夜荼灵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

　　一梦华胥，晃眼间，便到了概日凌云的九重天。

　　白玉长阶宽阔雍长，其间氤氲缭绕。一道修长的男子背影，正步其而上，那人一袭水云暗纹相间的白袍，形如玉树，气度清冽温煦，叫人倍感亲切。

　　荼灵浅浅一笑，刚要开口，一道声音便先一步将人喊住：“师兄！等等我。”

　　男子停步回身，显出一张格外明澈的脸，玄眉凤目，俊雅无双。

　　喊人的女子晃晃从荼灵身前越过，一袭白裙摇曳，赶上男子步伐。

　　“又去了栖灵园？”彼时男子开口。

　　女子迈着清浅的步子，状似无意嗯了一声。

　　“当心师父说你玩物丧志。”男子道。

　　“美人和酒才容易让人丧志，红蓼顶多算个鸟~况且这都走了大半年了，好不容易回来，不好好培养一下感情，被人拐跑了怎么办？”

　　说话间两人继续沿长阶前行。荼灵随在两人身后默听，此时才觉出当年自己的说辞有多好笑。

　　随之男子发笑：“谁敢拐你的爱宠。”

　　又之：“仙奴院的那个小童？”

　　女子不以为意一笑：“一个爱装腔作势的小娃娃，他还没这个胆色。”

　　男子警言：“那你就少去招惹人家。”

　　女子正待解释，自云梯走下一列缓带轻纱的仙娥，于两人前齐齐欠身：“奴婢参见墨涟上仙、九瑶上仙。”

　　叫墨涟的男子浅一点头，待两方人错身而过后，女子开始不满：“我那时去看红蓼，哪是去招惹他呀，瞧师兄说的！”

　　墨涟不言只笑。

　　“对了，师姐哪？”随后女子又接道。

　　墨涟：“先去找师父了。”

　　某人则表示不满：“好啊，每次都不等我们。”

　　墨涟不言，一双眼睛温敛的横视而来。

　　女子心有自知之明，当即一脸讨好地环上墨涟的手臂，“嘿嘿，还是师兄好，每次都等我。”

　　墨涟：“先说好了，这次是天君请晏，宴后还有一场论道，不许提前离场。”

　　女子：“知道啦，玉清老儿真是乐此不疲，每次会宴都要拉着师父与他论道。”

　　墨涟：“这次上阳神尊会来观评，届时天宫诸位元老都会参加。”

　　女子提前预言：“不消说，肯定师父能赢。”

　　“又妄言。” 担心被人看见两人这副模样不成体统，墨涟随之规谏：“礼节。”

　　女子这才嬉笑着撒开男子手臂，距开两步好好走回自己的路。

　　“哪是妄言，咱们师傅可是这九重天最好的仙师。”说着女子快两步超过对方，须臾定在前方高阶回笑：“快点师兄，要迟了。”

　　后方荼灵方想做步追上，前方，两人一前一后，雪白的衣尾扫过九重天白玉云纹的长阶，便没了身影。

　　荼灵空站云澜弥漫的长阶上，又喜又悲。时隔千年，师兄的面孔依旧清晰明澈，如在昨日。

　　她依稀记得，那是天族于北垣沙海大败魔族之后，天君为归来的仙将举宴庆功。

　　宴上，觥筹交错，仙姬载舞，撤了玉盘珍馐更换清茶灵果，师父相继被诸方元老邀出论道，直至大败玉清老儿，被上阳神尊赞为娓娓无双的道圣，尽兴之极，师兄墨涟又被天君点出斗法，一袭衣袂凌空生曳，才貌非凡，令诸仙将望尘不及。

　　这是荼灵恢复意识的几百年来第一次做梦，直至睁眼，都叫她有几分恍惚。

　　然直至坐起，看到窗外一片砂岩景象时，幻梦的恍惚彻底在心头泯灭。

　　——此处并非九重天，而是荒凉的罪仙岛。

　　如何活着离开这片岛地才是当下最该考虑的事。

　　赴着晨曦随入队流，身边罪仙感叹她竟还能活着下床。

　　那远远站在一方沙地，扶着剑柄巡视的驰厌却朝此嗤鼻一笑。

　　荼灵不声不响，朝那身影默视须臾，随后将目光转向一众守卫的天兵。

　　罪仙岛天兵足有八百，且日夜环岛坚守。

　　想要避开天兵，于她并非难事，难就难在脚上的缚仙锁，离地三丈，便会自生锁链牵制。

　　想要离岛，必须找到一件破开锁链的法器，然除却天兵所执的长枪，岛上并无多余的兵械。驰厌那柄佩剑许能破开铁链，但仙剑大多认主。以身犯险对当下法力低微的自己并不值得一试。

　　左右犯难，荼灵越发想念自己的法器，她那柄剑多半是被封印了起来，否则早该受到召唤飞来找她。

　　荼灵暗存心事，一不留神，一盏即将完形的琉璃灯便在手中炸开，碎片触及掌心，待收回手，一道血线顺着掌纹顺流而下。

　　一旁玉茗投来关心，荼灵却不合时宜地发起了呆。

　　若没记错，自己曾在师父的卷阁里看过一本关于剑器的记载，其中一卷：古有仙者，以琉璃铸剑，冰芒若锋、利可削山。

　　随之将目光投向那堆晶石。她虽不懂造剑，但铸出一件利物该是不难，届时再借助琉璃珠的力量断开锁链，或许可行。

　　此番盘算后，再引晶石铸造时，便暗暗多携了一颗。

　　如此，每日出洞都顺走一颗，待到第三日，便开始实施自己的造器计划。作为一名门外汉，荼灵从简在一众刀、剑冷器中，选择了丝毫不需技术含量的锥子。

　　琉璃锥不错，尖端锐利，方便藏匿。

　　只不过，这锥尖将将问世，驰厌便在清点琉璃灯数量之后大怒，命一众罪仙日夜赶工。如此荼灵便少有独处的时机。

　　琉璃易碎，只有绝对的坚硬，才能破开铁链，所需法力自然也是铸灯的数倍。岩洞里马不停歇的一日便将荼灵法力消耗无几，若非借助琉璃珠的力量，不知要耗到猴年马月。

　　饶是如此，琉璃锥铸成也已是十多日后。

　　待领完刑鞭，回到石屋躺了约莫两个时辰，直至确认岛上再无巡逻天兵走动的声音，荼灵翻身下榻，罩了件旧衣改的暗袍，揣上琉璃锥，便隐入黑夜。

　　岛周无风，人高的礁岩悄无声息地矗立在浓沉的暗夜中，整个岛地都被银盔暗影的天兵环守。

　　想引出锁链，至少要升至三丈高空，而如此高度极易被天兵察觉，是以必须选择隐蔽之地。

　　匿身远观，岩窟洞顶高阔，内里琉璃灯堆砌如山，莹如白昼，映着洞口两侧数名把守天兵的身影。

　　天兵将把守的重点全都放在那一洞的琉璃灯上，后方岩域并无人看守。荼灵望及那片幽暗的山岩，避开天兵的视线范围，辟斜径朝之潜去。

　　后方山岩地势偏高，攀至山腰，绕过一片巨岩，便于凹壁处寻得一方洞口。

　　这也是她前几日观岛上地形推测的，洞窟朝东南，自石屋方向看便是一座连脉岩山。洞窟的深度足到山体的一半，以岛上岩体侵蚀的状态，山体后方定还有岩洞。

　　此岩洞距离另一方岩窟甚远，短时间内该不会被天兵察觉。

　　荼灵踩着碎石，摸进洞内。托起幽光并生的琉璃珠照明，洞内壁石嶙峋，虽面积不大，但足够升至三丈。

　　褪了外袍，荼灵单手捏诀，双足离地，方升至三丈处高，足间金环交绕的缚仙锁便兀自生出一条通连地表的锁链。锁链有形无状，并出淡淡幽光。

　　旋即荼灵托起怀里琉璃锥。那锥体约有十寸之长，一端粗如手腕，一端锋尖凌厉，恍恍悬空，亦如一把蓄势待发的利剑。

　　送出掌心琉璃珠，使之悬于琉璃锥前。荼灵心中暗暗盘算，若能断开最好，若断不开，便重头再来。

　　如此作想后，便迅速心念合一，施手起决。

　　瞬间，琉璃珠光芒大作，一股法力瞬时布施至琉璃锥之上，受其法力加持，琉璃锥凌空自转，倾斜对准那绷直的锁链间，
　　骤然顷旋而下。

　　尖锥触及链锁，只听一阵铁链哗釦及琉璃炸碎声，随即一道光波扫来，荼灵不及躲闪，直甩向后方岩壁。

　　随着足见一阵剧痛的拉扯，噗嘡摔地的荼灵便啃了一嘴黄沙。

　　呸声爬起，看着一地的琉璃断块和结结实实锢在脚腕的锁链——果然，绣娘打铁，造出的东西也不成气候。

　　荼灵郁闷乎乎吁了口气，好在石屋里还有一些多余的晶石，有了这次体验式经验，想要再造也不难。

　　恐久留生事，荼灵迅速裹上外袍，暗中潜返。方行出那山域，便有一队天兵勘察而来。

　　荼灵隐匿于礁岩后，待天兵行过，看他们行去的方向，猜想，许是方才炸出的光，引起他们的注意。

　　好在，琉璃锥的断块残余都被她清理了干净。

　　返还石屋后荼灵栖身睡下。

　　一夜平寂。

　　想来那帮天兵也未查到什么。

　　天边晨曦被重重瘴雾昏云遮映，徒显惨淡死气。一众罪仙照例走出石屋，去赶赴琉璃灯的最后工期。

　　然时不同往，所有罪仙方加入队列，便被多列倾巢而出的天兵速速围困其中。

　　一众罪仙面面相觑，却又不明所以。

　　其间一名领头的天兵高声放话：“诸将士听令，给我去仔细搜查，凡发现哪间石屋藏有异物，速速报之。”

　　外圈一排天兵得令瞬时朝石屋方向奔去。

　　被围困其中的罪仙，或心惊胆战抑或六神无主，只觉今日这番场面，不死几人怕是无法收场。

　　只待此时，驰厌那健硕的身影才踱步走出。他人一手扶剑，一边清闲地活动颈骨，阴寒的声音叫人不寒而栗。

　　“一定有人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没关系，我拿出来，让大伙瞧瞧！”

　　说着，便凌空托出一物。

　　众罪仙惊悸，一时竟耐着胆子私语起来。

　　荼灵只觉喉间一紧。

　　那悬于驰厌掌心之物，正是昨日震碎至四分五裂被她抛入岩山之下阴沉海的，此时却又复原如初的琉璃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