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了，你还是我儿子》某家18线

3、何所依 一些自我认

　　伯夷不知我来了京城，对他，我总是亏待的，许是因这个名字，又或是他待我太敬重。人的劣根性就是那般重，心中有恃无恐，想着不管如何他都不会横生怨气。我算不得他的师，我对不住他。
　　周伯夷自幼稳重，三代从官，理应瞧不上我这个乡野先生，可他来了。我是鬼，厉鬼，见不得善人。若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犯人遇上了至纯至善的友人，他会如何做？我藏起了恶意，他好似宝物，留不得脏污，我也不愿。他该高坐明堂，不沾风雪。
　　魏延川看的太浅，做的事尽是幼稚无理，在鬼界，我虽是武将，可芙柔却不是唯一的王。人鬼相隔两世，算计的始终是同一件事。我不是事事皆知，疏漏常有，我不知魏延川想要什么，不知他的来处，不知他会去往何处。他是否只是利用我，我不得答案。
　　我与他静静地看着自身被炽热的火舌吞噬，溅起点点火星，享受着他人的痛苦以避免深夜忆起往昔，往昔有多苦？没多苦，因为早已忆不起往昔。我知晓注定的结局，知晓如何去做，知晓世人的苦难。手中并无利刃，众生因我而死。
　　京城雪不似他处，尤为松软，孩童抢着吃雪馒头。我依着沈府擎檐柱，只余荒凉，偌大院子，廊前阁内，声响全无。街坊挂起的灯笼照相辉映，商贩大多返乡迎新，沈府没有孩子，遣散了下人。我暂住于此，每日倒像是做贼，悄然走过院落，再瘫倒在枯败的荷池旁，随意挥手给鱼儿喂食。
　　鱼儿天性易地而食，天性难改吗？未必，一个地方喂的多了，总会有鱼上钩。魏母深谙这个道理。魏延川并未带她进京，她没怒斥他不孝，反倒趁儿子调任，来找了我。
　　【程先生，玄度近来可还安好？他......还恨我吗？】是了，魏延川恨着他母亲，常言“子不教，父之过。”他父亲不知所踪，不教，是我的过错。他的往昔交织在魏母一人身上，我劝不了他。
　　【安好。】不必多说，魏母活得通透，却和众人一样的，认为世间有希望。这是好事，我梦寐以求的好事。希望求不得，与世事一样求不得，所以那般珍贵。命定的轨迹无法改变，看不到，才有希望。
　　我漫无目的的在城中晃荡，又是一年新年，往日红灯会给我压岁钱，老叟笑着包饺子，芙柔也会放下城中事务，四个人的新年不算热闹，可那是家，我的家。当厉鬼，无需精于权术，无需勾心斗角，我是他们的珍宝，不用立于天地之间，不用忧心他物。
　　又到了北郊，远眺去，寺中香火旺盛，白烟飘渺，再登山去，住持站于院中菩提下，先前因十安之故与住持闹得不很愉快，理当道歉，我走上前去，住持比我先一步开了口，【施主，依你之见，菩提之意何？】
　　我不信佛，是因这世上无佛，佛说万般皆因果，这倒是真言，【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住持，我不讲求缘分与否，想要的，又怎会困于因果。】
　　净明山山势高耸，俯瞰去就是皇城，灵蝶惯不喜庄重肃穆，它流连于山海之间，见的是世间万物，随风动，随心止。我忽然厌恶起京城来了，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凉。我未见过山川，未尝过人间百味，如今，却是要困死在一城之中了。
　　【公子？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我抬眼看去，是魏延川大婚时在街上遇见的姑娘。身披锦缎，发上缠绕的尽是金银。亮眼，富贵，是小姐们追求的华而不俗。
　　【你我三月前一面之缘，姑娘，你那姐姐，过得还顺心？】
　　【我与她不甚相熟，只是有些抱不平，后来我想过了，嫡庶之分，她已算得上高嫁。】小姐有些许不屑，想来也是，庶出还能得家主青眼指婚的已是不易，又怎能多生抱怨之情。
　　【姑娘，上次你我匆匆别去，还未问你芳名。】若是官宦人家，倒是可以结交一番，这种小姐最是不谙世事，虽然娇蛮，却是真心待人的。
　　【事不过三，等再遇见时我便告诉你。】她立在丛中笑，山花烂漫，我静静看着，也忽地笑起来，不用过多描绘，只是......明净山风光，不及她一人。
　　活得久了，心中还是喜爱些有色彩的事物，最好再热闹点，好让自己觉得还是有人陪着的。无论魏延川还是周伯夷，颜色都太单调了，明晃晃的黑和白，令人心生不起什的情绪。人要矛盾，矛盾了才是戏剧，才是故事，才是人生。
　　我无暇顾及世家之争，无暇顾及朝堂风云诡谲，更无暇顾及天下百姓之苦乐。幼时曾问过芙柔，【若是人人能改命，那是不是就不会饿肚子啦？】芙柔摸摸我的头，止不住地叹息。后来我才知道，鬼界有一面镜子，可以通往事，晓未来。人死后变成鬼，那鬼死后变成什么？镜中冤魂无数。改的不是命，而是放镜中一鬼入轮回，轮回后又是什么？是往生镜。在镜中得往生，自然是回到镜中。运气好的，就在鬼界做个官，运气不好的，就困在轮回出不来。
　　我生来化鬼，在芙柔眼中就是新生。她不愿我困于囚牢，故而寻了个法子送我离开。我知道的，我回不去了。
　　北郊多是皇家猎场，当今陛下有三个皇子，却都不是嫡出。中宫皇后不甚在意夺嫡，她安心礼佛，陛下也尊重这位发妻，不管结果如何，都会恭恭敬敬尊她一声“母后”。固然皇后膝下只有一公主，可陛下早年就担保了公主不远嫁，她是实在的传奇人物。
　　所以魏延川尚公主，为的不仅是陛下欢心，更是求得这位皇后的放手。陈姝是皇后贴身侍女的孩子，养在坤宁宫中，不知情的只以为陈姝也是嫡公主。我不晓得陈姝哪来的那么大怨，不过宫中纷杂，做出什么，大都可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