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都》梦外人

6、第五章 景渊

　　这一日，是皇孙江湛大殓之日。
　　江凌萱来到了五皇子的府邸，本想着她终年居于观内，认识她的人没几个，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即可，没想到还是低估了自己。

　　灵堂内，一片肃穆，江凌萱刚到，就被哭得悲怆的五皇子妃沈氏发现了。沈氏面色枯槁、嘴唇苍白，整个人仿佛换了副模样，与前几日的雍容华贵判若两人。
　　沈氏饿虎扑食般迅速抓住了江凌萱，似要将仇人撕碎般，用哭得嘶哑的声音狠狠道：“是你！……都是因为你！……是你命人盗走琉光珠，冒犯了神灵，神灵才会降罪于我的湛儿。你还我湛儿命来！我要杀了你！……杀了你！”说着就掐向了江凌萱的脖子。

　　堂内的众宾客还没反应过来这刚来的貌美女子是什么人，就见五皇子妃嚷着要杀了这人，难道又是五皇子外面惹的桃花债？不知是该拉开两人，还是该避免干涉皇家事务，以免被无辜降罪。
　　正当众人七嘴八舌之间，江凌萱的脖子已经被掐得通红，她奋力挣扎着。
　　没想到沈氏的力气这么大，江凌萱想拉开沈氏的手拉不开，想呼救也发不出声音，只得拼命努力呼吸着，却越发呼吸困难，脸色渐渐发紫。江凌萱心道：完了，难道这辈子就这么结束了？

　　正当江凌萱心有不甘时，一双强健有力的手臂伸了过来，一把将沈氏从江凌萱身上拉开，立马将两人分开了。
　　江凌萱瞬间得救，大口地呼吸着，一口气没顺过来，咳嗽了起来。江凌萱只觉有一只手在她背后轻轻地拍着，帮她顺气。
　　江凌萱想感谢此人，正欲转身看向此人，忽地听见一道带着一丝怒意的声音说道：“你这是干什么？”原来是五皇子江浚在训斥沈氏。
　　江凌萱知道五皇子江浚一直在场，却不知她那五皇兄在她刚刚被掐住脖子的时候为什么不出声，事后倒扮起好人来了。
　　五皇子夫妻失和已不是什么秘密。沈氏知道自己的夫君向来对自己不喜，娶她只是碍于沈贵妃的面子，现又痛失独子，在妖姬环伺美人如云的王府，以后再想怀上皇孙立足于皇室就更难了，沈氏顿时觉得失去了唯一的希望，不敢和自己夫君撒泼，只得找一个人发泄，江凌萱今日敢来，正好撞到了她的发泄口。
　　此时的五皇子妃已顾不得什么脸面，口中边嚷嚷着“还我湛儿命来”，边扑向了江凌萱。

　　一道身影挡在江凌萱面前，冷冷道：“五皇子妃，谋害公主可是死罪，请慎行！”
　　沈氏不甘道：“她害得我皇儿殒命，这又该如何算？”
　　五皇子江浚斥声道：“胡说八道什么？湛儿死于麻疹，与九皇妹有甚干系，休得胡闹！”
　　五皇子转身向江凌萱抱歉地说道：“九皇妹，今日对不住了，我代你五嫂向你赔不是。”江凌萱本不欲多事，与这位五皇兄也少有交集，于是向五皇子还了一礼，没说什么。

　　五皇子又对刚刚那男子说道：“景渊，今日是我府上照顾不周了，见谅。”
　　围观众人此时才似乎听了个明白，原来这就是那传闻中紫霄观的九公主江凌萱，今日终于见得庐山真面目了。
　　而江凌萱也在此时看清了那男子的样貌。五皇子已经算人群中挺拔的，这男人长得比五皇子还高上几分，肩头很宽，身型健硕，一看就是行伍之人，再看那脸却是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明亮却又犀利。江凌萱看他的身形、听他的声音觉得似曾相识，但确定自己不认识叫景渊之人。

　　景渊对五皇子面无表情地说道：“五皇子客气了，知情者知道是五皇子妃因痛失爱子而口不择言一时失手伤了宾客，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乡野之人纵容家中悍妇对前来吊唁之人行凶呢。”
　　江凌萱惊得瞠目结舌，那景渊一句话，明里暗里将五皇子夫妇讥讽了个遍，五皇子听得面色铁青却并未反驳。
　　他到底是何人？

　　江凌萱正寻思着，门口传来一道声音：“景渊，不得无礼。”
　　众人看向门口，太子和太子妃驾到，后面跟着一小小少年，十来岁的样子，正是太子的长子，也是当今的皇太孙——江澍。
　　众人齐齐向太子一家行礼。

　　太子江溥对五弟江浚安慰道：“五弟，湛儿是个好孩子，他离世孤也很难过，你和弟妇请节哀。”
　　五皇子江浚又向太子深深行了一礼道：“多谢皇兄。”
　　五皇子妃沈氏见到皇太孙长得秀丽可爱，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将来长得必是一表人材，不免又想到了自己的湛儿，顿时又悲从中来，嚎啕大哭起来。

　　五皇子江浚觉得妻子今日大大失了皇家颜面，忍不住喝斥道：“闭嘴。”沈氏闻言，顿觉委屈，哭得更大声了。
　　这时，又一道苍凉的声音传来：“当母亲的失去孩儿，悲伤不止，哭几声又有何错？”沈贵妃从后殿被搀扶着缓缓走了出来。
　　江凌萱见沈贵妃较前日苍老许多，平日精心呵护的面容已露出了几道褶皱，她似乎也不甚在意了。

　　沈贵妃乜了一眼景渊，说道：“萧将军好大的威风，在我孙儿的葬礼上羞辱我那蠢儿愚媳。”
　　太子知晓沈贵妃乃护短之人，见她将矛头指向了萧景渊，心想刚刚景渊那一番话定是触了沈贵妃的逆鳞，连忙出来转圜。
　　太子说道：“沈贵妃，景渊那是……”话还没说完，无奈就被萧景渊打断。
　　“沈贵妃，萧桓行伍出身，所见所闻向来有话直说，还望见谅。”萧景渊嘴上说着见谅，却丝毫没有让人见谅的表示。

　　沈贵妃知那萧景渊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自己硬磕上去必然也会头破血流，她又看了一眼江凌萱，说道：“萧将军不知，九公主当年出生时自带异象，我那儿媳觉得是前日在紫霄观做法事时碰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才连累我那孙儿枉死，当母亲的为此悲愤，何辜？”
　　江凌萱觉得脑壳疼，自己莫名其妙被套了个“煞星”的名号。

　　萧景渊不由得失笑：“沈贵妃真是说笑了，朝廷以律例治国，若是人人似贵妃这般轻信怪力乱神之说，行事全凭一人之言，那陛下颁布的诏令又有何用？”
　　沈贵妃看明白了，今日这萧景渊是处处维护那江凌萱，顿时气得牙痒痒，拂袖转身而去。

　　江凌萱再迟钝，也该猜出了这萧景渊是何人了，自称萧桓，又不惧得罪沈贵妃和五皇子，还受太子哥哥偏袒维护之人，也就数宜阳长公主家的儿子了。
　　宜阳长公主是受先帝亲封食邑最多的一位公主，嫁给了从龙有功的安国公，两人只得萧桓这一独子。又听闻萧桓从小习武，长大后立下了赫赫战功，深得陛下宠信，变得嚣张跋扈，是众皇子都不敢招惹的人。

　　江凌萱向萧桓揖了揖礼，郑重道：“多谢萧将军今日相救。”
　　萧桓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哦？那公主要如何报答我？”
　　江凌萱一愣，想来“施恩不图报”这种美德他是没有的。
　　她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说道：“来日萧将军若有所需，我必倾力配合。”论权、论财，江凌萱自知哪一样都比不上萧桓，只得先说些场面话了。
　　萧桓闻言半眯着眼睛笑道：“公主一言九鼎。”
　　江凌萱乖乖点头应下。

　　此时灵堂内的人越聚越多，江凌萱觉得，自己还是识趣离开的好，要是碰到了她那父皇，见到她又会不悦。
　　江凌萱向太子等人颔首道别，默默走出了灵堂。

　　江凌萱刚要到府门口，就看到了一群侍卫涌入，伴着一声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那是她父皇身边的梁内侍的声音，她的父皇到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江凌萱赶紧闪身躲开，往府内的一处空旷花园处走去。
　　那花园僻静，人声渐渐消散，回归一片安宁。江凌萱心想，好不容易逃开那紫霄观片刻，就在这休息片刻，等人散了再走吧，于是挑了一棵古树，斜斜倚靠着躺了下来。
　　此时阳光正好，树下光影斑驳，江凌萱抬起左臂，用衣袂遮住阳光，缓缓闭上了眼睛。

　　每年，皇帝会去紫霄观参加三个重要的皇家道场。一是正月初一的天腊道场，代表新年伊始。二是正月初九的天诞道场，玉皇大帝的诞辰之日。三是万寿平安道场，皇帝的生辰。每到这三天，皇帝必率领内外命妇和诸王百官亲临紫霄观。
　　江凌萱自小由苏媪带大，幼时，苏媪指着跪在太玄殿最中央、正在斋醮之人，告诉她那就是她的父亲。
　　太玄殿座落于汉白玉石栏杆围绕的须弥座台基之上。江凌萱一眼望去，玄清道长带领着道士们着仙帔法衣、持旌节幡幢，正围在殿内旋绕唱赞，而她的父亲头戴香冠，身穿道袍，宛若天上的帝君，在缭绕香烟、飘渺仙乐中，祈求天下太平。
　　苏媪告诉她，她的父亲是皇帝，忙于处理政务，每年只能来三次，于是江凌萱每年最盼望的日子就是这三天。

　　后来，苏媪又渐渐教她辨认清了父亲周围的那些人，那些是父亲的儿子和女儿，是她的兄长和阿姐们。江凌萱不明白，兄长和阿姐们为何可以住在那皇宫里，日日见到自己的父皇，而她，只得每日拘于这紫霄观内。
　　有一次，江凌萱鼓起勇气，不顾苏媪的阻拦跑到了父皇的面前，哭着喊他：“父皇……父皇……”江凌萱只是想父皇对待其他兄姊那般，在她难过时能轻轻抚摸一下她的头。她的父皇却未有任何言语，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那个眼神，江凌萱在玄清道长脸上看到过，那是玄清道长看观外流民排队领粮时的眼神。后来江凌萱知道——那就是厌恶的眼神。
　　皇族的人她还没认全，但是她记得那个年龄和她相仿的女孩，苏媪说那是七公主——永安公主，她的七皇姐。
　　江凌萱在角落听到了永安公主向几个官眷提起了自己的名字，具体内容江凌萱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些字眼，诸如：“煞星”、“天生不祥”、“父皇最厌恶的孩儿”……
　　江凌萱怕苏媪发现会难过，于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地哭泣。
　　后来渐渐长大，每次父皇来观里，江凌萱尽量躲得远远的——她害怕，害怕再次看到那个眼神，那个厌恶的眼神。

　　一行清泪缓缓从眼角滑落，江凌萱缓缓睁开眼睛，光影交错之间，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梦境里，还是在现实中。
　　恍惚间，江凌萱听到了两个男子的交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