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词》Jessica

8、第 8 章

　　等到李訢回到京城的時候，已是祺祥五年的深秋，而母親早已在病榻上躺了多日，一如暮氣沉沉的天朝，亂民的北伐軍雖然覆滅，但他們盤踞了整個東南，而北方的戎狄，也鯨吞蠶食著天朝東北肥沃的土壤。
　　回到京城的李訢頭一次感到深深地絕望。

　　“王爺，皇上已經到鍾秀宮門口。”
　　李訢從回憶中清醒過來，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母親，低著頭出了門。剛邁出門檻，就瞅見了一抹黃色的衣角。他抬起頭，望著龍袍加身的李詝，竟是忘了下跪，只是張嘴喃喃道：哥哥……
　　李詝怔怔地看著李訢，他想，自己有多少日子沒有這般仔細地看著他了，又有多少日子沒有聽見那一聲哥哥了。
　　兩人的目光糾纏，僅僅在那么一霎那。
　　“太妃她……現在如何了？”半晌，李詝才開口問道。
　　李訢壓著嗓子道：已篤。只等著最後的封號。
　　“哥哥，昨日晚上，母親可曾說過什麽？”
　　“沒、沒什麽，她昨晚上一直睡著。”李詝渾身冰涼，無力地回答著，避開弟弟那悲痛的目光。
　　大雪紛紛揚揚，吞沒了李詝哽咽的尾音。良久，無話。
　　李訢驀地跪下，提高了聲音俯首道：臣弟懇請陛下，封康慈皇太妃為皇太后。
　　李詝望著伏在地上啜泣的弟弟，一時間驚慌失措起來，皇太后三個字仿佛三根細長的鋼針直直扎入他心裡，疼得急促，他想起了自己慘死的生母，懦弱的父皇，還有即將離世的皇貴太妃，以及，此時跪在自己面前、對皇位依舊有孜孜不倦的野心的、遠比自己能幹精明的弟弟，自己曾經那樣珍愛的弟弟。
　　“朕、朕知道了。”李詝抬起腳從跪在地上的李訢身旁走過，擦過他的衣角，留下他一個人孤寂地跪在鍾秀宮門前被雪覆蓋的石板上。
　　祺祥五年，十月十四日夜，康慈皇貴太妃齊氏薨。

　　機要處偏居在皇城北角的一處暖閣里。已是深夜，雪終於停了下來，即便是燃著熱烈的爐火，機要處里還是透著微微的涼意。
　　李詝站在窗前，靜靜地聽著機要處頒佈的封號事宜。念摺子的是機要大臣林祥。
　　“尊康慈皇貴太妃為康慈皇太后，諡孝懿康慈輔圣皇后，加系先皇宣宗成皇帝之諡，為孝懿康慈輔圣成皇后，以皇后之儀入葬皇陵……”
　　李詝攥緊了拳頭，厲聲呵道：“這是誰擬的摺子？”
　　“回、回陛下，是瑞親王爺傳、傳……”林祥從未見過年輕文弱的皇帝如此憤怒。
　　“傳什麽？”
　　“傳陛下的口諭……”林祥低聲答道。
　　“朕問你，禮部那邊辦得如何了？”
　　“陛下，瑞親王命禮部已經傳了旨，訂了皇太后的封號。”
　　“好、很好……”李詝慢慢地坐下，“朕這個弟弟真是孝順得的很啊。”
　　李詝沒有料到李訢竟是如此急不可耐：孝懿康慈輔圣成皇太后，既然李訢你的母親是皇太后，那日後李訢你豈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順的當皇帝。
　　“林愛卿，朕要把這摺子改一改，朕說與你聽，你給朕記著，明天一早就送到禮部去。”李詝緩緩道。
　　“遵旨。”
　　“尊康慈皇貴太妃為康慈皇太后，諡孝懿康慈輔圣皇后，不系先帝諡號，不以皇后之儀葬，不附廟……”
　　在李詝緩慢而篤定的聲音下，李詝的養母，康慈皇太后齊氏成為天朝有史以來第一位無系先帝諡號，不入祖廟的皇后。
　　就在那天晚上，李詝又提起筆親手擬了另一道聖旨，遞給林祥，無力地說：“林愛卿，明天，你再把這個送到瑞親王府上。”
　　林祥雙手捧著聖旨，他感到年輕的皇帝的聲音里透著不合時宜的蒼老與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