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词》Jessica

9、第 9 章

　　那天傍晚，李訢走出皇城的時候，遠遠地望向南邊的一處華麗的燈火，蓮子胡同，小唱館林立的蓮子胡同，細細的絲竹弦樂悠悠入耳，距離他第一次去那裡，已經有八年，八年了，那裡還是那樣熱鬧非凡，李訢垂下眼，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只覺恍如隔世。
　　八年前一個夏夜，李訢帶著哥哥，穿著雜役的衣服，偷偷溜出了皇宮。
　　“哥哥，我上次上書房讀書的時候，偷聽到御前大臣們在說京城裡一個好玩兒的地方，他們常常去那裡。”他拉住哥哥的袖子，湊在哥哥耳邊悄聲說道。
　　“那是什麽地方？”
　　“聽說……叫蓮子胡同，有很多頂漂亮的人在裏面唱歌演戲，可熱鬧了。”
　　從小長在深宮中的皇子們當時還未曾意識到那裡藏著什麼樣的玄機，對他們而言，宮廷之外那種迷亂的自由是最大的誘惑。
　　李訢記得那天正是華月照天，蓮子胡同里銀箏泛夜，巷無閑火，過往的人們個個紅光滿面，借著明媚的燈籠，他看見哥哥臉上寫滿了驚訝與欣喜。
　　這是他們第一次出宮，作為這個龐大的帝國的皇子，他們第一次如此接近自己家族掌控了百年之久的京城。
　　李訢拉著哥哥闖入一家最為熱鬧的店鋪。門口一個衣著豔麗的男人堆起一臉的笑，吊著嗓子迎上去道：兩位公子是要打茶圍還是要叫條子？
　　李詝和李訢面面相覷，一個字也不明白。
　　“兩位公子是第一次來？”老鴇老練地打量著兩個迷茫的少年，“快請進吧。”
　　店鋪里果然如同聽說的那般，燈籠高掛，大紅的緞子下設著一方戲臺，臺上臺下紅嬌綠簇，鶯鶯燕燕的好一派春光絢爛，優伶們身材修長飄逸，一抹纖腰，絕非後宮娘娘們那般豐滿妖嬈，細看之下卻均是少年男子。
　　“訢弟弟，天朝的律法明令禁止官吏宿娼，而這裡邊坐著的個個是衣冠楚楚，我倒不信這裡沒有達官貴人。”
　　“哥哥，這里沒有娼妓，他們都是男兒身。”李訢看著哥哥啞然失笑，哥哥總是那樣正經，即使出來玩樂也是這般。
　　但是，哥哥的樣子，在李訢看來，比店鋪里所有的優伶們都讓他心動。
　　而後來，在那家小唱館里發生的事情，卻給他一份持續多年的甜美痛苦交織的深切回憶。
　　現在回想起來，那不過是借由一杯酒點燃的普普通通的少年情愫，只是，放在他們兄弟二人身上，卻成為了本不應發生的，充滿苦澀而淒涼的愛恨糾葛。
　　多年之後，李訢笑著想，蓮子胡同的小唱館里的酒多半會摻些媚藥，怨只怨他與哥哥年少無知。
　　他還記得，當他和哥哥被一個優伶扶進裡屋的時候，他醉眼朦朧地看著哥哥李詝那張略微發紅的臉說：哥哥，你比他們所有人加起來都要好看。
　　在那個狹小而溫情的屋裡，在一個卑微低賤的優伶酥軟無骨的雙手的指引下，兄弟二人第一次體味到肌膚相親的纏綿愛情。
　　一夜的風花雪月，他們只是兩具相愛的軀體，即便是最生疏最沒有技巧的互相撫慰也能挑起最真純濃烈的愛意與快樂。
　　有時候李訢會想，若是他與哥哥沒有生長在帝王之家，他們的結局會不會好一點，即使是好那麼一點點，他也是樂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