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词》Jessica

7、第 7 章

　　祺祥五年，十月十四日晨，康慈皇貴太妃齊氏病危。
　　李訢邁著慌亂而悲切的步子衝進了鍾秀宮。母親虛弱地躺在病榻上，只有一絲微弱的氣息顯示著她還在做最後的掙扎。李訢知道，她撐不過今天了。
　　“去興慶宮稟報聖上，就說皇貴太妃已經……”李訢發現他竟說不出那兩個字。
　　“是，王爺。”鍾秀宮的太監低著頭退了出去。
　　李訢看著垂危的母親，從七月開始，母親便再也沒能下床，而他作為母親唯一的兒子，竟然在兩個月之後才趕回京城盡孝。
　　今年年初，李訢與他的皇帝哥哥爆發了兄弟二人二十年來最為激烈，並且延續至今的一次爭執。
　　說起來，那還是祺祥元年的事情。天朝遭受了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一次巨大危機。
　　父皇遺留下來的，是一個滿目瘡痍的國土，以及一個荒廢多年的朝政。
　　先是北方戎狄屢次南侵，緊接著，嶺南暴民起事，聲勢浩大，一路北上。
　　就在那一年，剛滿十八歲的李訢以親王的身份進入機要處，天朝中央最高的政令機構。機要處常設大臣為五人，這五人掌握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但是歷朝以來，機要處沒有一任親王。在李訢接到任命聖旨的那一刻，他還以為，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依舊把他當做弟弟，當做一個強有力的臂膀，他們兄弟二人將一起衝破這天朝腐朽的暮氣，開創一個新的盛世。
　　然而，這個局面僅僅維持了不到一年。
　　祺祥四年年底，隨著天朝軍隊的全面潰敗，機要處中出現了戰和之爭，而李訢成為了主和的一員。李訢清楚地記得，當他將向戎狄割地請和，全力對付南部亂民的想法說出來的時候，哥哥蒼白的嘴唇顫抖著，半晌沒說出話來。
　　一百多年前，那個曾經在天朝勁騎下一敗塗地的戎狄，早已今非昔比。
　　李訢知道，看似軟弱的哥哥有著一個無比頑固的頭腦，作為一個剛剛登基的君主，血氣方剛的哥哥需要一系列強硬的舉措來鞏固他的地位，滿足他那驕傲的壯志，然而，在李訢看來，哥哥的意氣無異於幼稚的逞能。
　　李訢想起，那一天，祺祥四年十二月四日，皇城也如今日一般，下著漫天的大雪，在二人激烈的爭吵中，哥哥把他派到了直隸，直接抵擋亂民，以衛京師，並且，將請和的摺子撕了個粉碎。
　　頹敗的天朝，依舊無力地兩頭頑抗。
　　等到李訢回到京城的時候，已是祺祥五年的深秋，而母親早已在病榻上躺了多日，一如暮氣沉沉的天朝，亂民的北伐軍雖然覆滅，但他們盤踞了整個東南，而北方的戎狄，也鯨吞蠶食著天朝東北肥沃的土壤。
　　回到京城的李訢頭一次感到深深地絕望。

　　“王爺，皇上已經到鍾秀宮門口。”
　　李訢從回憶中清醒過來，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母親，低著頭出了門。剛邁出門檻，就瞅見了一抹黃色的衣角。他抬起頭，望著龍袍加身的李詝，竟是忘了下跪，只是張嘴喃喃道：哥哥……
　　李詝怔怔地看著李訢，他想，自己有多少日子沒有這般仔細地看著他了，又有多少日子沒有聽見那一聲哥哥了。
　　兩人的目光糾纏，僅僅在那么一霎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