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词》Jessica

6、第 6 章

　　李訢走出皇城的时候，天黑压压的宛若一团干枯了多年的墨，城阙上的灯火仿佛被纷飞的白雪濡湿一般，带着一圈幽幽的黄晕。
　　在他十八岁那年，他的哥哥李詝作为先帝的嫡长，登基继位，而按照天朝宗法，王爷十八岁即要出府。在一个陰鬱的清晨，二皇子李訢无声无息地搬出了鍾秀宮的毓新閣。
　　李訢在朱雀门前站住了脚，转身凝视着静默而庞大的皇宫，白天金碧辉煌的宫墙琉瓦在夜雪下一片灰蒙蒙的白。多年前，他也记不清是多少年，他亲眼目睹了哥哥李詝的生母，孝全皇后的死亡。那时候，李訢正想着他的哥哥，不知不觉地就发现自己站在清宁宫的门口，一抬眼便看见宫门上悬着一具白缎素裹的纤长躯体，在清晨微凉的风中无声无息地摇晃。传言中皇后那张美若天人的脸只剩一片扭曲的白，一如今夜覆盖着皇宫的大雪，臉龐垂著黑夜般的烏髮，肅穆而淒涼。太监宫女们哀恸的哭声淹没了整个清宁宫。李訢却什么也没有听见。
　　“王爷，天凉了，还是快些回去，仔细冻坏了身子。”身旁的小厮拎着一盏鲜红的灯笼，早已冻得簌簌发抖。
　　“回去吧。”

　　王府坐落在京城東北一處寬敞的胡同里。朱紅宅門前兩隻石獅子睜著渾圓無神的大眼，默默地注視著一片皚皚白雪。
　　入門就是一方小小的庭院，庭院裡，一處怪石嶙峋的假山，一譚波瀾不驚的綠水，夏天的時候水上會浮著數朵紫睡蓮，而現在那裡是一圍蓋著昏暗白雪的堅冰。
　　李訢披著一襲藍狐裘，斜靠在走廊旁的欄杆上，怔怔地盯著一池白雪，遠遠地望過去，狐裘泛著幽藍的暗光，像是黑夜里一燭凝固的磷火。
　　從六歲開始，在每個清晨，李訢都會在毓新閣前的小庭院里練劍。若是有雪，他便用揚起的長劍劃開濛濛的雪幕，雪幕後面，他的生母懿貴妃綻開一臉端莊而慈祥的笑，後來，又多了一個李詝哥哥。
　　下雪的時候，哥哥是不練劍的，哥哥身子弱，畏寒，只在一旁的走廊里靜靜地坐著，看著，又笑著從厚重的貂皮大衣里伸出一雙細瘦而溫熱的手，替李訢拂去額上的微汗。
　　李訢想起一年早春的清晨，京城飄起了最後一場暖雪。就在那一天，母親從御花園里剪下的梅花迎著雪傲然盛放。哥哥坐在梅花旁的一方長椅里，腳邊放著暖爐，一張蒼白的臉泛起淺淺的粉紅，雙眼微微地閉著，他睡著了。一抹涼風從東邊飄進來，卷著一縷柔雪，吹落幾瓣明豔的紅梅。李訢收了劍，看著一瓣梅花正正綴在哥哥光潔的額上，像指尖上一點鮮紅的血。李訢竟看得癡了，踏著一地白雪向哥哥走去。李訢記得那時候他伏著身子仔仔細細地凝視著哥哥熟睡的臉，哥哥呼出的氣息在微寒的早春里變成纖弱的白煙，額上一瓣紅梅發出一抹幽香，帶著哥哥身上的味道，這讓李訢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悸動，他顫抖著用唇覆上哥哥的額頭，而就在那一瞬，哥哥睜開了清澈的雙眼。
　　李訢垂下疲憊的眼簾想，若是沒有那天清晨，他和哥哥現在會是什麽模樣，而又是什麽時候，他和哥哥又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作者有话说

　　终于不黑洞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