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旋覆》鱼络

3、第二章 别处相逢 戏院后

　　戏院后台。
　　演出终了，只谢一次幕是余俪妍雷打不动的规矩。就如同今日，不论台下坐了多少观众，又有多少观众是独独为了看她而来，她所能做的一切就是尽一个戏子的本分。戏唱罢，人散场。这是大千世界里一条不成文的定责，而余俪妍，纵使生性淡薄不争名利，却一直就是旦角里最最叫座的红人儿。
　　助理帮忙卸了妆，又俯身整理好送来的花篮。余俪妍始终只是疲惫地闭着眼睛，手里尚且夹着一支未燃尽的烟。他忍下私下里排练过千万遍的安慰，自顾自安静地退了出去，与一个高大的身形擦身而过，心中泛起一阵苦涩——这个时候，大概只有他能够走近她身边了罢。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渐渐逼近，余俪妍方缓缓睁开眼，轻轻掸去裙摆上余留着的细小烟灰，通过镜子看着她，眼神沉静，唇角却挂着一丝微笑：“楼上的雅间不错？”
　　宋清雩的脸色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很快却又温和如初：“是不错。”他轻点下巴，淡淡道：“不过唱得更不错，外面喧嚣地很，都是要见你的。演柳梦梅的那个小生却无人问津，难免不够公平罢？”
　　余俪妍好笑地看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灭掉手里的烟，又端起一旁的白瓷茶盏呷了一口：“你知道的，我一向来不谢幕第二次。”语气已夹带了一□□哄。透过镜子只见他越走越近，熟悉的气扑面而来，让她有一瞬间的沉醉。可是宋清雩却似乎毫无察觉，反倒端起了那盏白瓷茶盏，轻轻嗅了嗅方道：“旋覆的量太多了。”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面上却不露半分。余俪妍也不知自己是哪里来的火气，动作有些粗鲁地夺下那杯旋覆茶放到一边一言不发地走出了休息室。她似乎听见宋清雩若有若无的叹息声，心内一阵酸楚。
　　恐怕，恐怕自己喝再多的旋覆，也掩盖不了那层忧伤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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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突如其来的心绞痛，余俪妍再次登台谢幕的热烈场面沈碧落自然是没有看到。彼时她正由苏闻心搀扶着往苏宅走去，面色尚且有些惨白。
　　“你瞧瞧你……”苏闻心用手抚着碧落的胸口，眉目间难掩焦急之色，“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觉得心口疼了呢。我记得你自小也没有这个病的呀！”语气颇有些自责。
　　碧落只觉得疼痛感在慢慢退去，这才直起腰半倚在闻心身上，半是安慰半是解释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进了烟雨阁就觉得有些不畅快，开始还好，可到了杜丽娘初见柳梦梅的时候就觉得心口痛得厉害。”看见苏闻心有些僵硬的神色，碧落也感到一丝不好意思，遂尽力安抚道：“姐姐，我没事，你别皱眉了。这可是要让人老的。”
　　闻心一听，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点点碧落的额头，嗔怪道：“还是快些回宅子里去罢，今天你便住在我家。你这丫头，若是一个人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让我向伯父伯母交代？”末了还忍不住加了一句道：“你啊，总是不让人省心的。”碧落自然听得出她语气里的宠溺与关怀，一个劲儿甜蜜地笑着，好让她心安。两个女孩如此调笑一阵，苏家的宅子也就渐渐映入了眼帘。
　　待她们走近，却发现宅子门口站着一个男子，服装皆是西式，碧落几乎是立马便认出那是苏家的长子闻瑞。沈家只有碧落一个孩子，那是因为沈夫人在生碧落的时候落了病根，不宜再生孩子。而沈老爷也是一贯护妻如宝的人，摆明了沈碧落就是唯一继承人而从不拈花惹草。好在苏沈两家相去不远，碧落自孩童时期开始的大多数时间里就是与苏家兄妹二人玩在一起，亲密得仿佛是自家手足。很久不见，心里的欢欣不住地上涌，碧落挥了挥手，快乐地唤了声：“闻瑞哥！”
　　宅门口立着的挺拔身影闻声微微一滞，很快便旋过身来，脸上的笑容甚是明亮：“碧落。”苏文瑞的脸上尚且残存着一丝羁旅之色，精神却是异常振奋。他疾步上前搂住碧落闻心二人，笑道：“没人知道大哥今日回来么？沈家下人说碧落来了咱们家，可咱们家的下人又说沈小姐把小姐哄去看戏了。我说你们两个丫头，怎么好意思？”轮番点了点两个女孩子的额头，闻瑞的笑容无奈又宠溺。
　　苏闻瑞今年堪堪二十岁，同苏父一样，留学东瀛，难得才有机会回来一趟。因为闻心性子娴静，碧落小时候总喜欢跟着苏闻瑞到处瞎转悠，习惯了闯出祸事就让闻瑞帮着背黑锅。因此私底下二人也是没大没小的，关系亲密得恰似闻瑞闻心这对亲兄妹之间的深厚情谊。就好比现在，碧落吐了吐舌头道：“三月三是女儿家的百花节，闻瑞哥总是这么会挑日子。”言下之意还不是讽刺他不解风情打扰到她们姐妹二人的雅兴？苏闻瑞便觉得好笑，正想出言反驳几句，却用余光瞥见闻心立在一边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中一冷，强自叹道：“瞧我这好心回来探望你们反倒成了恶人了？罢罢罢，先进了宅子哥哥再好好调教你。”说罢拉了二人的手，在碧落不注意的时候轻轻唤了声，“闻心，别瞎猜。”只此一句，复又柔和了神色，言笑宴宴地转开头去与碧落拌起嘴来。
　　苏闻心却只觉得自己的心思缓缓地沉了下去。有些事情，永远没有想象中这么简单。
　　入了夜掌了灯，碧落随着苏家人一起用过晚饭，打了电话吩咐沈府的仆众今日不必留门。她在闻心家里一贯随性，偶尔留宿便和闻心睡在一起。如今自然也是一样。梳洗罢，碧落穿着闻心的睡衣，困倦地望着一边正在读书的闻心，慵懒道：“闻心，你还不睡么？”
　　苏闻心抬起头来看了看墙边的石英钟，温和一笑：“你便先睡吧。我这话本子已经读了一半，将完未完总有些难受。这灯开着你可能安睡？”
　　碧落知道闻心是爱书之人，对阅读一事很是痴迷的。更何况今日之事让她也受了不少惊吓，如此一想便甜甜笑道：“不要紧的。”说罢躺在床上侧过身子来看她，橘黄色的暧昧灯光下，闻心白皙的面庞显得格外柔和。睡意袭来，碧落似乎觉得自己喃喃地道了声：“姐姐，早些睡罢。”
　　冷月哭下一地苍白的光亮。屋外树影斑驳，青草清新扑鼻。庄严宽慈的观音塑像前，跪着一个灰白色的背影。仿佛是女子，闭着眼敲击着木鱼虔诚地念诵着什么。一切都变得模糊，空气里暗藏着一种几欲喷薄的杀戮气息。蒲团下一片艳红，如同牡丹一般妖艳而繁复地盛开。没有哭声，也没有求饶。她仿佛是用沉默来拥抱死亡的来临。碧落站在远处静静的看，只觉得心痛难当。她挣扎着想要逃离，却见那血液慢慢染红了她的鞋面。似乎一切都要被死亡的气息吞噬殆尽。
　　“不要！”沈碧落出声尖叫，一个激灵坐了起来。适才方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发了梦魇，额上冷汗豆大，手脚亦是冰冷若铁。偌大的房间早已熄了灯，碧落看着漆黑的周遭，用手摸了摸身边的枕头。触手可及的是一个空缺，闻心并不在。
　　心中泛起阵阵疑似，碧落安抚着自己的心口，披了衣服走到门边。原本密实关紧的门此时正开了一条细微的缝，她正想伸手去关，却听见屋外传来轻轻地谈话声，慌忙屏住了呼吸倾耳去听。
　　“哥。”是闻心略带焦虑的声音，“你在这个时候回来，应该是有别的原因的吧？父亲瞒着母亲和我，我却又要替你瞒着碧落……”她的声音顿了顿复又轻哼一声道，“在你们眼里闻心就真的会什么都没有察觉？”
　　听出闻心口气有些不善，闻瑞的笑声多少就有些勉强：“你只要照顾好母亲和碧落即是。其他的一切，自然是男人们的责任。”
　　“这么说……”闻心迟疑片刻还是续下话头道，“我知道这些日子以来我们家的生意出了些问题。眼下时局动荡，政局更迭。难道是……”闻瑞似乎是摇了摇头，衣料摩擦发出的声响在这样的夜里会格外明晰。静默了良久才道：“北边的那家人，仿佛很是不安生。近来更是官商勾结……”正说着，却忽地止住了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碧落的睡眠一贯不稳，我们莫要吵到她，到别处去说罢。”
　　苏闻心似乎轻轻应了一声，零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碧落却终是忍不住蹲了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瘦弱的肩膀，一颗心跳动得有些疼痛。眼泪落下来，落在地上，烫开一个又一个灼热的痕迹。
　　原来自始自终都是被别人悉心呵护的小小孩子。
　　总要到了最后一刻，方知危险早已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