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旋覆》鱼络

2、第一章 春色如许 沈碧落

　　沈碧落曾经问过自己名字的来历，那是因为这个名字多少带了些不可言说的哀伤。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唐人白居易在千古名篇《长恨歌》里写下这样的句子，是为了展现玄宗和杨妃的动人爱情。虽迷人，却也凄凉。沈家老爷谈及此时的时候面色总略略尴尬顾左右而言他，只说这名字是贵人所赐不便更改。碧落亦是聪慧的人，懂得父亲不愿意开口就一定有他的难处，因以提了几次也就不再多问。然而有时想起来，却仍是经不住好奇。
　　民国十年农历三月初三，是民间传统的百花节。碧落所在的新式学堂放了全体师生一天假期，美其名曰“春日宜踏青”。碰巧沈家老爷携了夫人南下采办药材，碧落反而落了个孤单，与一干大小仆人干瞪眼了半个上午后，方觉兴味索然。这才想起住在街那头的苏闻心，赶忙跑了出去。
　　沈苏两家乃是挚交。近些年沈家经营药材生意，运输事项却一直交由苏家管理。苏闻心的父亲是从东瀛留学回来的，对这些火车轮船甚是在行。如此，两家相互扶持，生意都如虎添翼日渐兴旺。而碧落和闻心，从小就一起玩耍，一起成长为落落大方的少女，感情依然亲密得不得了。
　　“闻心姐。”站在苏家的花厅里，碧落拉了苏闻心的手，爱娇道，“父亲母亲去了福建采办药材，家里只剩下我一个机灵爱闹的，好生无趣。”说罢还垮了肩，一副甚是可怜的柔弱模样，“姐姐，难得假期，咱们上戏院去可好？怜卿说正演《牡丹亭》呢，你也知道慈禧太后不爱看这个就有好些年没流行过了。我只在书里见过。”
　　苏闻心听了却觉得好笑，便伸了手点点她的鼻尖道：“伯父伯母不在你的心就野了不是？堂堂江南沈家的小姐，这么出门也不怕被别人笑话么？”
　　“姐姐……”碧落仿佛充耳不闻，只是摇着她的手臂，面上还挂着一丝不乐意的神采，“三月三呢，城里怕是热闹得不象话……便去看一次么，无碍的。”说罢还伸出一个手指放在苏闻心眼前比了比，微微咬住下唇像是个讨糖吃的孩子。
　　苏闻心心软，况且最是禁不住碧落的闹腾，很快便应了下来。二人换了轻便的衣裙，手挽手到了城中最最叫座的安庆戏院，只见大门口人来人往，不知是否冲着一出《牡丹亭》而来。
　　“喏。”看见碧落脸上显而易见的失望，闻心还是忍不住逗她，“发了半天呆才想起来要听戏，这是正是良辰美景才子佳人约会的时候，咱们这样的孤家寡人，哪里还买得到票子呢？”
　　只见沈碧落微微皱了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右手却忽地一紧，向下看去，分明是被她攥住，一贯清凌凌的嗓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沮丧：“如此，咱们便回去罢。”旋身之前仍恋恋不舍地瞧了门口立着的告示牌一眼，心里甚是不乐意。
　　苏闻心被她一连拖着走了几步，却恍惚听见身后有人在叫她们。碧落的脚步一滞，二人皆转过身来，却见一戏院老板模样装束的中年男子疾步向她们走近，双手还连连抱拳作揖道：“原来是沈家小姐和苏家小姐，如何到了戏院门口却又走了？今儿个上演《牡丹亭》里最好的几折子戏呢，二位小姐可千万不要错过呀。”
　　苏闻心正暗自诧异一个戏院老板竟然能认出她们，身旁的碧落却已经开口抱怨道：“张老板，我倒是想进去呢。可看这门庭火爆，怕是早就高朋满座没有多余的雅间了。这才想到要回去的。”言下之意不过请老板行个方便，开个后门。这倒是沈碧落一贯的个性，苏闻心便也放下了心中诧异，立在一旁微微笑着。
　　那张老板自然也是明白人，忙面露歉意地欠了欠身：“小人不知二位小姐今日有空，不然定会登门拜访亲自送上戏票。”说着又侧了侧身子摆了个“请”的姿势：“二位小姐楼上请，烟雨阁的雅间尚且还空着。”
　　碧落也不客气，有理有节地道了声谢，甚是亲昵地挽起闻心跟在小厮身后。苏闻心这才拍了拍她的手背，压低声音道出适才缭绕于心的疑思：“你和这个张老板……”
　　“他呀……”碧落好奇地望着周遭，声音略有些漫不经心：“他夫人前些年的时候得了场极为凶险的病，却满城满市都找不到适宜入药的灵芝。父亲后来把自己珍藏了多年的上好灵芝送了给他，他夫妻二人便从此将父亲视作救命恩人了。”“可是……”苏闻心正想续上话头，却听见领路小厮谦卑地道了声：“二位小姐，就是这儿了。”
　　小小的雅间里并非空无一人，而是早早地坐着另外一个陌生男子。灯火昏暗，所有人的面容都变得模糊，可是不知为什么碧落却察觉到一丝奇妙的熟悉感。只得转过头来疑惑道：“张老板可没有说这雅间里还会有别的人啊……你是不是……”话还未说全却已经听到戏台上传来乐器演奏的声音，小厮的声音反倒变得有些不真切，但足以让旁人听出几分真诚的歉意：“小姐见谅。可是今日戏院当真是高朋满座了……您瞧这……”
　　台上适时地传来第一句昆曲唱腔，几人同时向楼下望去，目光所及除了戏台即是黑黝黝的一片，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火爆场面。碧落与闻心对视一眼，复又叹息一声道：“罢了，你且下去替我谢谢张老板。”说罢便拉了闻心的手一并坐下。没有绵软的垫子，红木椅子尚有些凉意，碧落不知怎的就有些压抑，但碍于雅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也就不好意思开口抱怨什么了。
　　戏台上演的是《牡丹亭》里最有名的《游园》《惊梦》二折，讲的是杜丽娘在梦中初遇柳梦梅的神奇经历。台上的旦角身子妖娆做功精细，正命了红娘吩咐下人扫出□□以供游园。碧落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岂料左手忽地一紧，而后又听见苏闻心低低地说了一句：“那个唱旦角的似乎是余俪妍。”
　　“原来是她。难怪有这么多人要挤破头来看了。”碧落无不讽刺地小声说道。是了。昆曲这东西自从西太后掌权以来便渐渐没落，在京戏盛行的年代里，又怎么会有一出戏让整个杭州城万人空巷？除非是角色出众。而余俪妍，一向来就是戏行里数一数二叫座的红角儿。唱花旦和青衣的本事不输给当时任何一个声名远扬的男伶。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今日的安庆戏院才会出现如此火爆的场面。毕竟所有人的知道，余俪妍可不是一个风尘仆仆到处求戏的小角色。
　　碧落还想再说几句，耳边却传来一声轻笑。她转过脸去看闻心，灯光下她的面容清单似水，只是唇角微微勾起，一如既往的娴静温和。耳边复又传来细微的声响，正是椅子移动的声音。雅间里原来坐着的那个男子似乎绕到她们后面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微弱。碧落这才想起适才想要和闻心说的话，却听得余俪妍不胜柔婉地唱道：“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仿佛有什么直中心房，阵阵疼痛感由心底泛起，忍不住竟打湿了眼眶。
　　碧落捂住胸口弯下身去，面色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