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镖上毒 ...
-
“是这样的,”柳医士挤出一个笑容,“你来太医院的第一天,原本是沐休日,但那天你没有休假,便在今日补上。”
她甚至还准备好了批条,递到荆如蕴手中。
荆如蕴自从家门落难,进入太医院后,便被各路人马仗着高于她的身份随意使唤,其中柳医士也没少拿乔。
如今的柳医士,无非是因昨日的事情心虚,找着借口向荆如蕴示好。
送上门的沐休日,不要白不要。
荆如蕴点点头,“有劳柳医士费心了。”
她回房收拾一番,在众人歆羡的目光中,走出了太医院的大门。
一个钟头后,荆如蕴来到了城西。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侧的墙瓦鳞次栉比,有一处则格外僻静。
是曾经荆府所在的地方。
大门上的牌匾,早已被拆卸下来。门槛被粗暴的剐蹭过,凌乱的痕迹拖行,一直延伸到外面的石阶上。
左邻右舍大抵仍嫌晦气,个个都院门紧闭。
那日的情景,似乎又出现在眼前。
那是个静谧的午后。
荆如蕴如同往常那般捧了卷书,摇椅上坐着,安静的品读。
她回到荆府不过数日,除去按照请帖出门应酬,与京城里的闺秀小姐们打过照面之外,其余时间都歇在府中。
与曾经十多年的山间生活相比,如今清闲了许多。
她不需要去田间照料药植,不需要提水在屋中洒扫,也不需要采买和下厨。
但习惯于忙碌的生活,却忽然间清闲下来的时候,往往也会感到空虚。
好在荆府的书房里,有浩如烟海的藏书。
荆如蕴每每找来感兴趣的书本打发时间,一看便是好几个时辰。
曾经师父总给她定下满满当当的任务。
她在读书时,都是匆忙的、精神高度集中的、一刻也不敢停歇。
而现如今,读书从任务,变成了一种消遣。
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儿,也微微松泛了些。
父亲博学多才,虽然每日忙碌、早出晚归,但在放衙回家的时候,总会给她带来些时兴流行的小玩意儿。
母亲端庄娴雅,对她生活看顾得无微不至,起居饮食的每一个细节,都时时关照记在心中。
父母都待她很好。
她被接回府中的那一日,母亲搂着她泣不成声,而向来不苟言笑的父亲,也微微红了眼眶。
但不知是不是分别了太久,彼此之间,似乎还隔着层透明的薄膜。
但没关系的,荆如蕴想。
随着日后的相处,这层隔阂总有一天会消失殆尽。
门口有人来传,说二小姐又来请她去话家常了。
荆如蕴挥挥手,让丫鬟拒掉,告诉对方自己还在午睡。
若说荆府上下,荆如蕴唯一看不顺眼的人,便要属二小姐了。
二小姐是庶出,在荆如蕴寄养在外的这些年里,她便是荆府唯一的小姐。
或许是日子久了,二小姐也当自己是半个主人了。荆如蕴回府那日,她便以主人翁的姿态,带着荆如蕴参观家中庭院的每个角落,介绍一应物什。
二小姐字里行间都暗含炫耀攀比之意,待人接物透露着一股小家子气。
荆如蕴不喜欢对方给自己的感觉,回应便也冷淡了些。
但如此作为,看在二小姐眼中,似乎成了敌意的表现。
于是,这位被激起了莫名的好胜心,处处招摇着表现,生怕不能显示自己小姐的地位。
荆家是医学世家,荆如蕴自幼便浸淫在医药的熏陶之中。
而二小姐对医术一窍不通,平日里热衷的是各类女红,只想未来谋求一门好亲事,嫁个好人家。
道不同不相为谋,荆如蕴便有意减少同二小姐的交集。
更何况作为荆家唯一的嫡女,她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
面对荆如蕴的冷淡,二小姐并不罢休。隔三差五,她便寻个理由来找荆如蕴。
今天是赏月,明天是绣花,后天是品糕点,无一不被荆如蕴拒绝掉,却依然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丫鬟离开没多久,又脚步匆忙的跑回来了。
她跌跌撞撞,门帘摔得噼啪响。
荆如蕴刚刚有些倦意,正打算小憩。
此刻便有些嫌吵,以为二小姐又要弄什么幺蛾子,“还有什么事?”
“姑娘,不好了。”
丫鬟的声音都在颤抖,“大事不好了……”
荆如蕴身边的丫鬟,是母亲亲自派给她的,平日里素来稳重。
“你先别急,”她安抚的拉住丫鬟的手,“发生了什么,慢慢同我说。”
“姑娘,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兵!”丫鬟将手指攥得很用力,“他们说,说……要抄家!”
话音才落,围墙外便有骚乱传来。
“彭”的一声,小院的门也被人从外踹开。
持着刀剑的官兵鱼贯而入,冲进房门。
平整的花圃被踩踏得面目全非,整洁的院落迅速杂乱起来。
“那是我们小姐的闺房!”丫鬟追在后面大喊,但也无济于事。
最后进来的官兵,看起来是主事之人。
荆如蕴站起身,对来人一礼,“敢问这位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荆家犯了大案。家财充公,仆婢遣散,家眷为奴。”
手中的书卷掉在地上。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径直砸了下来。
门外的仆人正在被驱赶,传来女眷的啼哭声音。
荆如蕴静默片刻,再次对来人一礼:“既如此,且容我打理片刻,自会跟随大人离去。”
那官兵原以为她会抗拒,却没想能这般配合,便也不为难她,“你且去吧,记得快些。”
“如今你已是自由身,”荆如蕴看向自己的丫鬟,“不必留在这个是非之地,为自己寻些其他的活计,好生过日子吧。”
丫鬟顿时落了泪,“姑娘,您可怎么办啊……”
“我自然也会过好自己的日子。”
荆如蕴拍拍她的手,转身回了房间。
她换掉烟丝湖锦的百褶长裙,取下头上的银钗,放回梳妆台上。
荆如蕴将长发用木簪束起,穿了件颜色素净的麻布襦裙。
这簪这裙,还是曾经师父买给她的,如今重新戴起,竟有些久违的熟悉之感。
荆如蕴收拾妥当,便被捆缚双手,跟随那官兵离去。
没多久,她便看到了各房的姨娘们。
女眷们哭哭啼啼,妆容凌乱,哆嗦着被赶到了一起。
见荆如蕴出现,她们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大小姐……”
“不必喊我大小姐,从今日起,荆府便不再有大小姐了。”荆如蕴淡淡道,“既然是落了罪,各位姨娘们也照顾好自己,一切听从安排。”
其他人显然还在六神无主,完全听不进去荆如蕴的话。
紧接着被押出来的是荆夫人。
比起各位姨娘的梨花带雨,荆夫人神色意外平静。
或许是母女间心有灵犀,她也收拾过自己,以木簪束发,换上了同荆如蕴一样颜色的浅灰麻裙。
荆夫人同样安抚了几句,大意同荆如蕴方才说的差不多,姨娘们的哭闹声终于小下来,变成隐隐的啜泣。
“母亲,”荆如蕴小步走了过去,“父亲他——”
“没有消息,”荆夫人摇了摇头,“什么消息都没有。”
“我只求他能平安。”
荆夫人抬头看向苍天,声音低的如同呢喃。
被捆缚动弹不得,荆如蕴只得用面颊贴了贴母亲。
父亲恐怕凶多吉少。
除去与母亲一同在心中祈祷,她也做不出什么实质性的安慰。
“放肆!”二小姐的怒斥声传来,“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敢这么做!”
她拳打脚踢道,“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荆家小姐!”
“真是笑话,”宫里来的太监阴阳怪气道,“果然是庶出的,不知深浅。”
二小姐还试图挣扎,但看到荆如蕴和荆夫人的时候,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程度。
她哭喊起来,绝望的挣扎着。
她舍不得自己拥有的一切,舍不得眼前的荣华富贵,舍不得一朝从云端跌落谷底。
见有官兵取下她的金钗,她顿时用力抢夺,但也完全抵抗不过。
“咱家说过了,”大太监语气轻慢,“所有财物都是要充公的。”
“那是我的东西,是我的东西!”二小姐胡乱抓挠着,“还给我,你们凭什么抢走!”
“二姑娘如今已入奴籍,还穿百合纱绣罩衣,恐怕不合规制吧?”
大太监拖长了音调,“来人,给她这身衣服扒下来。”
二小姐惊恐的尖叫,直接被人用破布堵了嘴。
最后她浑身只剩下里衣,口中发出呜呜声响,绝望的靠在墙上。
再后来,所有人都被分批带走了。
世族大家被抄之后,女眷为奴的归宿,便是教坊司。这些贵妇们平日里养尊处优,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但好在容貌上佳,有的还会些琴棋书画,便是可以榨取的最后价值。
荆如蕴自告奋勇,问可不可以去太医院。
“荆小姐可是想好了?”看在她是嫡女,且又十分配合的份上,那太监也对她客气了些。
“你若去了教坊司,便是卖艺不卖身的官妓,除去日常的学习技艺,每旬跟随教头排演之外,还尚且能落得清闲。”
“但如果去了太医院,便是最下等的使唤医女,拿着最低位的月俸,做着最苦最累的活计。”
“想好了,”荆如蕴福身一礼,“还请大人成全。”
她十数年的潜心所学,都与医药相关。
与其做一朵温香软语的菟丝花,在风月场上言笑晏晏,她更希望去泥泞的土地里做一棵草。
“可以。”那太监便应允了。
荆如蕴驻足许久,思绪终于回笼。
今天再次站在这里,有些奇怪的是,她心中却没能泛起多少波澜。
或许已经接受所有发生的一切了,便不会再伤春悲秋。
*
端王府,庭院一角。
廊檐之下,杜濯拨弄着手中的冰碗。
黑衣影卫无声出现,在他身侧躬身行礼。
“查完了吗?”杜濯问。
“回殿下,细节也打探过了,并无违和。从种种迹象来看,她确实是荆家小姐无疑。”
“但她回长安的时机,多少有些巧。”
“据说荆如蕴自出生时便体弱多病,后来找云游大师算过,说是风水犯冲,要送去偏远的地方养至及笄,才能保住性命无虞。”
“这也是陈年旧事,属下费了好一番功夫查找。”
“那她是被谁,在什么地方抚养大的?”
“荆亦凉,荆家的长姊。”
“荆家还有这号人物?”
“这位虽同样姓荆,却在多年前自立门户,不愿入太医院,只想做个江湖医生。”
“这些年间,她带着荆如蕴远离尘世,隐居于山林之中。具体行踪无从考据,只知道在闽南一带。”
空中有振翅声传来。
杜濯伸出手,一只梅花雀便扑棱着翅膀,落在他掌心。
牧成朝的信到了。
杜濯取下鸟腿上绑着的竹筒,抽出里面的字条。
字条上,是不忍卒看的缭乱字体。
“毒验出来了,是赭色隐蛛。”
“那东西罕见得很,只在闽南的深山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