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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致爱女 父母双亲阴 ...

  •   荆如蕴沿着长街前行,又走了大约一个钟头,终于来到了自己的目的地——教坊司。
      她讲明来意后,便等在门口。
      不多时,便有个管事的姑姑从侧门走出。

      “你是荆氏的女儿吗?”
      “正是。”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那管事姑姑便将手中的包裹,连带一张字条,递给荆如蕴。
      荆如蕴弯腰谢过,却对上管事姑姑怜爱同情的眼神。
      她面露疑惑,肩膀就被人轻拍了两下,“姑娘,节哀顺变。”

      直到那管事姑姑离去,荆如蕴才意识到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今日前来,原本想问问母亲过得如何,哪知却得到了如此噩耗。

      荆如蕴将字条缓缓展开,上面是荆夫人娟秀的字体:
      “蕴儿,对不起。母亲没能把你保护好,也没办法再保护你。”

      “原谅母亲是个自私的人,如今丢下你先行一步,去找你父亲了。”
      “若有来世,母亲也无颜再与你相见。愿你能托生在寻常人家,做个无忧无虑的少女,不求富贵荣华,但求平安喜乐。”

      荆如蕴缓缓的深吸一口气。
      鼻腔处有隐隐的酸痛传来,如同被粗糙的砂纸磨砺。她竟忽然间觉得,原来呼吸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在荆家被抄的当日,父亲便于午时被斩首。
      而这个消息,是荆如蕴在太医院奔波之时,从其他医女的口中所得。
      当时那几位医女,不过将这个消息作为闲谈,甚至特地在荆如蕴被医士训斥时广而告之,引更多人来看她的热闹。

      父亲去了,母亲便是她世间唯一的血亲。
      荆如蕴本以为,即便门庭落败,她与母亲也能在重压之下,一同下支撑下去。
      却不成想,在父亲离开她后的短短两日内,母亲便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街道上人来人往,如流的车马去了又来,人们交谈说笑着。
      车声碌碌,马啼嘶嘶。
      外界熙熙攘攘,无人注意到角落处有个少女,静默的立在路旁。

      人类的悲欢本不相通。

      良久,荆如蕴迈开脚步,朝着城郊的方向去了。
      路上她买了碗凉面饱腹,多加了些酱和醋,但也食不知味。

      来到义庄时,已是晌午。
      荆如蕴表明身份,在登记簿上勾画好,便被人引到了里面。

      这里处于城郊,依着山傍着水,在树荫遮掩之下,比城内清凉许多。

      时值盛夏,为最大程度的保住尸体不腐,此处设有许多冰槽。
      但即便如此,空气中仍然充斥着糜烂和死亡的气息。

      “这位夫人是今日送来的,据说昨夜里吞了金,早上起来才被人发现。”
      地上的白布微微隆起,能看出里面纤瘦的轮廓。

      荆如蕴闭了闭眼。
      值守的老翁叹惋的摇了摇头,“节哀吧,小姑娘。”

      待老翁离去,此处便只剩下荆如蕴一人。
      几米外间隔均匀的摆着其他尸体,厚重的白布蒙盖在其上。这些尸身若始终无人认领,便会于三日内被埋到乱葬岗去。

      尸体的腥腐气息,无孔不入的钻入鼻腔里,刺激着每一丝嗅觉神经,令人胃里翻江倒海。
      可在此时,似乎也变得可有可无了。

      荆如蕴缓缓蹲下身,掀开面前的裹尸布。
      荆夫人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昔日里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如今却与数具无名尸体一起,躺在破旧的草席上。
      保养精致的皮肤,已经微微肿胀变形。即便被摆放成了仰卧的姿态,尸斑也从脑后爬到了脸颊。
      但脸上却带着解脱般的微笑。

      荆夫人一向是个胆怯的人。
      但决心吞下金坠时,却丝毫没有犹疑。

      流落风尘,奴颜媚相,卑躬屈膝,卖笑示人。
      这样的日子于她而言,每一分都如同酷刑折磨,每一秒都无法接受。

      夫君是她生活的全部。她太爱他了,胜过自己的生命。
      如今夫君与她阴阳两隔,她自当追随而去。

      被教习嬷嬷用竹鞭指着训练了一整日后,荆夫人便坚定了这样的选择。
      在众人就寝之后,荆夫人从床帐中蹑手蹑脚的起身。她独自坐在铜镜前,给自己细细上了妆。

      捏着软刷沾黛粉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以往的无数次,有另一双手与她交握,执笔画峨眉。
      只不过,这最后一次画眉,注定要自己一人了。

      对这个世界,她已经了无牵挂。
      除了……
      对那个姑娘,还有所歉疚。

      黛粉沾在细刷头,于纸上留下绝笔——致吾爱女如蕴。
      荆夫人将纸条用妆奁压着,放在了台面的显眼处。

      窗外,月色静寂,投照着浅淡的人影。

      影中人理了理自己的发髻,一手持着瓷杯。
      随后另一手挑起金链,仰头吞了下去。

      *

      荆如蕴碰了碰母亲的手。
      松弛,冰凉。
      选择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母亲大抵已经没有任何眷恋了吧。

      荆如蕴拿出身上的银钱,买了殓衣回来。
      母亲生前还是教坊舞女的打扮,轻纱堪堪遮住前胸。这一定是她不愿去穿的,但却是她唯一能选择的服饰。

      荆如蕴找来帕子,打了水浸湿,为母亲擦拭身体。
      她打开装有遗物的包裹,里面是一方手帕,和一枚木簪。

      手帕一角有精致的刺绣,细密的针脚显然出自母亲之手,绣的是一首闺怨诗。
      木簪看上去年代久远,却因经常被抚摸而保佑光泽。簪体上刻着一行字,是父亲与母亲的名字。

      荆如蕴将荆夫人的发髻盘好,把木簪插于其中。
      又把帕子四四方方的叠了,放入母亲的掌心。
      失去温度的手掌,僵硬的摊开着。荆如蕴几次收拢母亲的手指,才将帕子放好。

      “完事了?”等在一旁的老伯问。
      荆如蕴点点头,“有劳您了。”

      噼啪声响,火苗燃起。
      属于焚烧与焦枯的烟气,升腾着在半空中缭绕,像是一曲挥洒于黄昏的挽歌。

      似乎有更浓的烟气出现,令眼前变得迷蒙。

      那是另一场火。
      一场漫天的大火。

      荆如蕴攥紧手指掐住掌心。
      疼痛感觉传来,她强迫自己回过神。

      老伯收拾片刻,将骨灰罐用布包了,递给荆如蕴。
      荆如蕴弯腰谢过,抱着瓦罐继续赶路。

      乱葬岗。

      夕阳西下,树林阴翳,枯萎的草藤无力垂落。
      草虫低鸣着,偶有老鸦传来嘶哑的叫声。

      与内城的锦绣繁华相比,这里满目破败疮痍。

      荆如蕴从怀里掏出个药瓶,里面是驱蚊防虫的药粉。她将药粉在自己身上掸了,拨开面前的枯藤。

      地上倒着一具尸体,是个骨瘦如柴的老妪。
      荆如蕴迈开脚步,沿着空地向其他的方向走去。

      地面坑坑洼洼,就连土壤也是阴湿暗沉的颜色。
      不远处是一片坟地,在残阳中留下凹凸起伏的阴影,坟头上压着黄纸。

      这里尽是无人安葬的尸身,有的还滴着鲜血,有的已经腐烂,有的只剩下白骨。

      荆如蕴绕了一圈,确实遇见几句被斩首的尸体,但从年纪和性别来看,都不是父亲的尸身。

      原本的希望就很渺茫。
      不过已过数日,想来也会是这样的结果。

      死刑的囚犯,是不被准许收尸的。
      用破草席子卷了,便扔去乱葬岗里,供豺狼野狗啃食。按照民间的说法,死后也要这样来消抵罪孽。
      家眷也不被准许悼念,不准祭拜,不准设祠堂不准建坟茔。

      荆如蕴抽出一根白色发绳,缓缓系在发髻上。
      她不能光明正大的披麻戴孝。
      今日这跟发绳,恐怕在离开前也要取下。

      荆如蕴寻了处高地,打开骨灰瓦罐。
      她将其缓慢倾斜。

      浅白的颜色,流沙一般落入掌心。
      荆如蕴微微松开手指,白沙便从指尖流泻,随着晚风,飘散在丛林之中。

      母亲生前追随父亲而去,死后也要同父亲葬在一起。
      一人的尸体无处可寻,另一人便化作尘灰洒遍每个角落。
      也算是与他长久相伴了。

      山风好似对逝者的哀叹。
      柔和的月色落在地上,一草一木似乎都笼着忧伤的色泽。

      荆如蕴觉得,她是应该流泪的。
      但此刻的眼眶,却无比干涸。

      在林间找了个三岔路口,荆如蕴蹲下丨身。
      她从行囊中拿出纸钱,擦亮了火折子。
      传闻中在三岔路上烧纸,能安抚看守鬼门的兵将,请求他们行个方便,莫让亲人的魂魄,被孤魂野鬼欺负了去。

      浸过香油的黄纸,很快便燃烧了起来。
      荆如蕴一张张抽出纸钱,再一张张的将其投入火中。
      她缓慢的重复着相同的动作,眼前又浮现出与父母相处的过往。

      这过往很短,不过数日。但却有许多细节,填充了记忆的点点滴滴。
      她被接回荆家那天,父亲和院首请了假,提早从太医院回到了家。

      中年男人宝贝的从怀中掏出包裹,解开边角拿给荆如蕴看。
      里面是女孩子家的胭脂花钿,样式一应俱全。

      荆父不清楚女儿的喜好,便干脆每种颜色各挑一个,全都给买了来。
      他见荆如蕴未施粉黛,还担心女儿不喜欢,眼中含着笨拙的期待,有些犹豫的问怎么样。

      “女儿都喜欢。”
      荆如蕴笑着接过,“何劳父亲亲自去采买。”

      荆父的期待有了回应,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为父亲自买的,自然意义不一样。”

      荆夫人则搂着荆如蕴,又是哭又是笑。
      好不容易擦干了眼泪,她从匣子里拿出亲手缝制的罗裙。
      那些衣裙针脚细密,锦缎流光溢彩。

      身为京都贵妇人,是不需要做这些活计的。
      但在母女分别的每一年,她都会亲手缝制衣裙,聊慰思念。

      从不过两掌宽的孩童小衣,到如今披帛精致的少女流仙裙。
      荆夫人如数家珍般的,一件件交给荆如蕴。
      她终于等到了能见女儿穿在身上的那一天。

      “快转个圈,让母亲瞧一瞧。”
      “母亲都等了十……五年了。”

      脑中回荡的话音,恍如昨日。
      但父母双亲早已阴阳两隔。

      记忆的画面掀起一个角,如同流沙般散落坍塌。

      纸钱燃烧殆尽,只剩一地香灰。
      晚风卷过,香灰便也随之消散了。

      荆如蕴捧起沙土,盖灭火种。

      还没等她起身,背后就传来不怀好意的声音。
      “常言道,‘要想俏,一身孝’。如今看来,此话果然不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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