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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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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端肆也奇怪,陛下经常只是安静地坐在亭子里看书陪他,时不时兴致上头也钓上两三回,在太后眼里他已经立了莫大的功劳。
偶尔,端肆的目光也会沾在他端坐湖畔的身影之上,那时风和日丽,秋枫层叠,湖水泛起清波涟漪,苍穹之下,一切都显得那么轻柔悠然,而他陛下便是其中最点眼的笔墨。
端肆只疑惑那样的一抹清隽平和,何来那些阴郁孤鸷的传言和担忧?被四海升平兴盛不息的遂国奉为神明的君主,如何在他跟前会是那样的小心谨慎,步步怀柔?
他有那么一刻的动摇和冲动,想亲手撕开逃避的面孔,颤巍巍去触碰那颗灼热的心,却在最后仅存的清醒和疑虑面前停住脚步,端肆生怕自己是被假象迷了眼,落得弃若敝履、痛哭流涕的下场,还有那么一点尊严,需要保存于心,方能长存于世。
不知道为什么,权其翡渐渐地消瘦,端肆去寻他时,他依然和以往一样对待,却再也很少特意路过垂钓。
过了不久,又有一名新人入宫,是宣国进献的贵子,宣国是一个梗在遂国和洛国当中的国度,虽国土不大,却挤得遂国和洛国只有鲲山一带相连,如同被团团环抱一般,宣国对洛国威慑力极大,只是常年在遂国荫庇之下,洛国才免受了许多磕碰。
新人早早地过了封君之礼,封号为锦,自他入宫,宫嫔尽散。
锦君妍美艳极,一双凤眼勾魂摄魄,就算是婉妃在他面前也要失色三分。
饶是从镜子里见惯了美男子的端肆,第一次见到都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在极尽奢华的封君典礼上,一袭墨发滚垂于红衣之下,铺陈如长河蜿蜒于地焰,顶冠高耸,冰肌玉凝,侧颜如天工雕琢,他以仙鹤之姿凛冽而来,竟不知多少人为之心神一凝。
权其翡与他并肩而立,人潮汹涌,端肆看不清权其翡的神情,只觉日光笼罩之下,那一红一黑耀目夺色,仿佛天生便应是如此。
既然宫嫔都被遣散,原先伺候她们的宫人便遭遇了重新打乱及分派差事,许多人争先恐后去锦君的榕辛宫伺候,哪怕只是外院洒扫,倒有一人出人意料地求到端肆这转眼已是旧人的便宜巡君跟前,请求侍奉。
"这是什么缘法?本殿不喜热闹,与你素日也并无瓜葛,你看着是个机灵伶俐的丫头,去哪里何愁没有好前程。"
端肆想着打发了她清净清净,反正门庭冷落我一个就算了,别顺带着凉了人家的心,趁早打消了莫须有的期盼。
“殿下误会了,奴婢原是寻妃的宫人,后来辗转侍奉贤嫔,如今无所去处,唯心念旧主,殿下与寻妃娘娘一样,都是极和善之人,求殿下大发慈悲,留下奴婢吧。”
小姑娘在地上磕了几个头便伏地不起,连她也把自己当旧主,她倒也不怕惹人生气,端肆叹了口气,无奈道:“寻妃与本殿是两个人,你却痴心,你愿意跟便跟着吧,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罗娇娇。”
“小赵子,你便安顿好娇娇吧。”扬手示意小赵子带她下去,她千恩万谢之后,雀跃地跟着走了。
殊不知,竟就此埋下了祸根。
当独自垂钓了月余,试遍了鱼的千般做法,喝完第四十三种鱼汤,端肆终于又见到那双沉静的眸子。
只是场景有点尴尬,一男一女衣衫不整,凌乱不堪,在假山下被守卫逮了个正着,这下正被拿住问话。
“巡君来得真及时,下君和陛下路过此处,听着有些风吹草动,让侍卫们梭巡了一番,居然撞见了这般光景,这犯错的宫婢自认是你宫里的人,想来还是请巡君来这一遭为好。”锦君白衣胜雪立于权其翡身后,扇子轻摇慢扇,娓娓将原委道来,眼里戏谑之色若有似无。
端肆睥了一眼罗娇娇,她煞白着脸抖动如筛糠,眼角噙着泪不敢掉落分毫,手腕上淤痕斑驳,再看一眼,跪在一边的男子是个低等侍卫,头由始至终未敢抬起,撑在地上的双手手背颤颤巍巍,嘴里不住地求饶。
宫斗这就开始了?端肆暗叹一声,轻飘飘道:“锦君客气了,本殿尚未行礼,你在我面前不必自称下君。此事不知陛下将如何处置?”
他的目光落在权其翡身上,带着探询。
陛下的长睫轻轻阖动了几下,冷声道:“作如此秽乱行径,实在胆大胡为,孤决不能容许,拖下去受断足之刑,逐出宫外。”
侍卫正要领命而行,锦君出言打断,他的声音清冽温润,却字字句句叫人寒意迭起:“陛下,秽乱宫闱之事可大可小,但若传出去有损陛下英明,这二人万死难辞其咎,理应严惩以儆效尤。”
“锦儿认为该如何严惩?”权其翡宠溺地低头轻问。
“不若效仿古时候人彘之刑?锦儿从未见过,想必足矣震慑,”他略带兴奋地将扇子收拢往掌心合聚,转眼又盯上端肆:“巡君教养宫人不严,不若观礼自省,以代受罚吧。”
多谢您以及宣国八百辈祖宗,端肆刻意忍住内心的优美祝福,轻声笑道:“锦君言之有理,教养宫人不严,理应受罚,无论陛下如何惩罚我亦甘受。而这二人确实举止不端,叫人不齿,可人彘之刑未免太过暴戾,没的叫人人人自危,还请陛下依宫规处置。”
“从严定夺,亦在宫规之内。”锦君似笑非笑地回我。
“宫规是否还有一条?理事需分明,是非论断需谨慎?”
这是太后追忆她年轻掌管后宫常念叨的,谅他也不敢说没有。
锦君目含愠色,权其翡含笑不语。
端肆将了一军后,拉起娇娇的手腕,掀开袖口,上面的伤口触目惊心,问道:“他到底是你什么人?这时候理应将实情说出,还顾及什么?”
罗娇娇还是那副泫然若泣的样子,只是被这么一问,眼泪最终还是忍不住滚落了下来:“他不是奴婢什么人!此人名唤王重,与奴婢只是同一个乡里出身,他们家略得些权势,早早地把奴婢一家都捏在掌心,每每折辱凌□□婢,奴婢为了家中弟妹都忍了,这次分派人手,他想要奴婢到他所在的前殿去,奴婢害怕万分,又逢求靠无门,走投无路,后来所幸得巡君殿下好意收留,与前殿相隔甚远,奴婢以为自此得以重生了,谁知今日他潜伏此地,拦下奴婢,质问奴婢是否贪恋…贪恋巡君殿下,背叛了他,奴婢惊恐不已,刚辩驳了几句,他就兽性大发施暴于奴婢,奴婢死不足惜,求求殿下庇佑,救救奴婢家人吧。”
“是这贱婢胡说八道!陛下殿下明鉴!”王重磕头如捣蒜。
若事出有因,便要细查,罗娇娇的话字字泣血,端肆转身面向权其翡,安静等他定夺,赌他还是那个圣明之主,而非被美色冲昏头脑之辈。
“收押二人,分开细细审判,若查清此婢所言属实,将王重从重发落,孤常闻穷乡僻壤各类欺压之事,此风断不可长,着当地县令彻查。”
一声令下,宫人领命押人而去,此事终于暂告一段。
端肆懒得再去多加言语,行礼告退回宫睡觉。
“殿下真厉害,奴才看锦君的脸色变了又变精彩极了!”回去路上,小赵子回过味来,兴奋不已。
“是吗?那陛下可有得哄了。”
端肆心知,与锦君的梁子就此结下了,自那次打过照面,彼此皆是心照不宣。
他也不欲与对方过多纠缠,仅仅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和他互掐的初心你来我往了几回。
而权其翡不管宫里怎么争斗总有办法平息,特别对锦君如流水一般哗啦啦的赏赐,很是引人注目,不日还要在锦屏湖上为其修建一座水上宫殿,引得宫里宫外议论纷纷,连太后都有些惊动。
于端肆而言,倒是卸下了一份重担,太后不必再压着他去费心思讨陛下欢心,引领陛下走出来的使命已经落幕,锦美人在侧,陛下不仅仅可以说是走出来,简直是舞起来了!
"殿下,陛下好些天没过来了…"小赵子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报丧。
“知道了,这是什么新鲜事么?陛下溺在温柔乡里连上朝都好些天都不上了,本殿现在不知多有深宫弃子的自觉。”端肆放下手中从李大厨那挖出来的独门食谱,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面前清淡的茶水倒映着他的面容,就这么惊鸿一瞥,瞬间心情又明朗了些。
"殿下怎么一点儿也不上心呢?那个妖里妖气的锦君百般手段都使了出来,他的榕辛宫都有我们这里两个大,还央求着陛下给他在锦屏湖兴建一座大殿,害得殿下钓鱼都没法往那边去。"小赵子满腹牢骚,像极了以前那个胳膊肘死命里拐的奶娘。
“他要建就建去,还有什么别的事情么?”端肆不置可否懒得理会,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他什么时候来要自己这座卧承宫再说。
“还有一桩事也是头疼,太后寿辰快到了,太后的万寿大节,各宫都卯足了劲送礼,咱们得送点什么呢?”小赵子挠挠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