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话集》鹊笑鸠舞

3、第三章 大晚上的，

　　大晚上的，一座破庙确实显得阴森恐怖。
　　不过阿芙转念一想，她本就是鬼呀，还怕什么？
　　于是，鬼壮怂人胆的阿芙，推开被风吹得吱呀的破门，用冥界的无尽火点燃了她新买的荷花灯，纳闷地观察这庙到底有何稀奇的。
　　那只小妖鸟为何带她来这儿？
　　除了布满灰尘的蜘蛛网和残缺的佛像，破庙院中还有一颗枯死的大树。枝干状如鬼嚎的，树上连一片枯叶都掉得干净，吸引了阿芙的注意。
　　倒也奇怪，这颗枯树体型高大，枯成这样，想必早就中空根烂了。竟还未被风吹雨打给推倒，而且连一个虫洞也没有，只有中间一团黑乎乎的，她真是佩服呀。
　　阿芙走近枯树，抬灯想仔细地看看。走近之后，树干上原本模糊的一团深黑色影子也清晰了起来。
　　原来是一个窟窿，不知是何物的痕迹？
　　这棵树好生怪异，怎么还会有个洞在它身上。她抬手抚上枯树伤痕，轻轻摩挲，额前却莫名其妙泛起抽痛，眼前晃过一瞬的刀光剑影。
　　突如其来的莫名感伤让阿芙迷茫，而寂静的破庙中却突然出现簌簌响声，灯笼的火光更加明亮了起来。
　　阿芙察觉到手中的树干有些震动，她连忙抬头一看。
　　墨蓝夜空万里无云，只见如佝偻厉鬼般的枯干向上缓缓伸展开，如同天空划出了道道裂缝。枯皱的树干喝饱水似的变得光滑，逐渐长出了成片的繁花与绿叶。通体紫红花朵与绿叶相称，被晚风吹出沙沙声响。
　　如此生机盎然，哪里还有方才可当柴使的模样。
　　阿芙看得目瞪口呆，这竟然是颗起码千年的紫薇树！
　　太了不得了，不仅一瞬之间枯木逢春，活了过来。它还在冬日正月就开了花，而且开得如此鲜艳茂盛！
　　莫不是刚刚经她点化，修炼得道成仙了？
　　阿芙自信地幻想着，望见紫薇树上停留的鸟，刚刚引导她来的鸟儿正欢快地叫着，她不由得被此景感染，抿唇笑道：“原来，你是来带我参观你的家呀！”。
　　阿芙绕着紫薇树转了几步，细细端详，难道真是千年的紫薇成了精吗？
　　“诶！小喜鹊！你把我带过来，不负责带我回去呀？我刚刚才帮你修好了家诶！”她向树上的喜鹊吼道。
　　这可如何是好？虽然她也做了这么久的鬼，不过这地儿着实诡异，鬼吓鬼，也是会吓死鬼的，希望九昱能快点找到她吧。
　　阿芙不敢再走了，于是就地而坐，靠着紫薇树发呆。这棵树自方才活了过来后，便再无动静了。
　　她只当是无意修缮了怪鸟的家，还没意识到这棵树的怪异。
　　而这头的九昱也是焦急得心乱，方才走到城门口，他突然感应不到阿芙的气息了，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掩藏了起来。
　　千年来再次感受不到阿芙，让他心绪异常混乱不安。
　　阿芙躺在大树下闭眼养神。
　　虽然她早就不需要睡觉了，但还是保持了活人的习惯，一到时辰就就爱闭眼思考，思考今日的所见所闻，思考她残存的记忆，以免忘得更多。
　　想着想着，她居然真的逐渐模糊了意识，好像睡着了般。身侧的花灯散发出柔和的光，照亮了阿芙恬静的睡颜。
　　一阵微风袭来，零星紫薇花瓣飘落，落在了阿芙的身旁，落在她雪白的裘皮外衣上，还有一朵，大胆地挂在了她的耳鬓。
　　随着吹乱的花瓣，一双脚停留在阿芙的身旁。
　　他微俯身子，披散的墨发划过肩头，指尖捻去那朵放肆的花瓣。
　　少年深深注视着阿芙的睡颜，苍白的雪肌在眼尾处染上了一抹激动的红，睫羽微颤，眼中好像浸着泪，替它诉说主人的心绪。
　　两人面对面，一坐一站，一个沉睡，一个静候。
　　男子立在阿芙身前，好像要看到天荒地老般，看得怔愣，不曾打扰唤醒她。
　　阿芙这一觉睡得安稳香甜，若不是天色微明，一束阳光透过树冠照在她身上，感到些许灼烧，怕是要睡很久。
　　被灼疼唤醒，阿芙睁开双眼，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年，面色苍白，只着宽大的螺青里衣站在面前，突然清醒。
　　“你是何人！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光天化日的，不知羞耻！”她被惊吓地连忙站起来后退几步，一脸防备地质问眼前人。
　　此人看着容貌不凡，发如泼墨，皮肤却惨白如过奈何的死人一般，还衣冠不整地出现在破庙里，莫不是“同道中人”？
　　少年见她醒来，眼中的欣喜在她一连串的诘问后一闪而过，只余不解与莫名的神伤。
　　他薄唇微启，“你……”
　　“你是人是鬼呀！”阿芙打断了他，正准备详细问过，一片云朵被风吹开，更明亮的阳光打在她的身上。
　　阿芙躲闪不及，被刺得生疼，急忙跑到庙堂里躲阳光。
　　她蹲在地上，疼痛使她心中生出了些悔意。
　　“九昱，九昱仙君，你快来救我呀！”阿芙将头埋在双臂之间，小声念叨着。
　　她本是满心焦急害怕，身处荒郊破庙，屋外有日光，还有一个衣冠不整的奇怪男人。不知是会先灰飞烟灭，还是会被收了魂魄。
　　男子见她害怕，眼神逐渐黯淡。
　　一声轻叹入耳，阿芙昂首，见那神情有些落寞的少年一抬手，凭空变出一把与他衣服同色的螺青纸伞。
　　阿芙惊愕。
　　“你怎么……”
　　男子手撑青伞，向阿芙缓缓走来，将伞倾向于阿芙头顶。
　　“别怕，给你。”
　　浑身的刺痛忽然消失，甚至出现一阵草木清香，缓和了她的心神。
　　阿芙缓过神来，“你不是鬼也不是人，你也是神仙吗？”
　　男子眼含柔水，侧头淡淡地看着院中的紫薇树。
　　“非也，一介树妖罢了。”
　　阿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反应过来清香的出处，顿时明白。
　　“哦！原来你是那颗一夜之间枯木逢春的，大紫薇树吗！”
　　紫薇树妖微笑垂眸，以示肯定。
　　“这把纸伞，由我真身所化，可助你抵御凡间的阳气。”
　　阿芙缓缓终于接过青伞，男子见状眼中笑意更深。
　　阿芙兴奋道：“也就是说，你修炼了千年，刚刚才修成人形？怪不得你如此模样。”
　　男子点头。
　　“那你不会真是被我点化的吧？也不对诶，我只听过点化成仙，可你是妖啊。”阿芙思索道。
　　男子任由阿芙胡乱猜想，眼底柔和，轻声道：“无论如何，确实是你帮我的。”他深深地注视着阿芙，坚定道：“上天注定，我们有缘。”
　　看素未蒙面的陌生人认真地说出“我们有缘”这句话，饶是阿芙情感再匮乏，也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额……”她眼神躲闪地挠了挠头，“那什么，还没多谢你的伞呢，你叫什么名字呀？”
　　男子怔愣一瞬道：“没有名字。”接着又毫不犹豫道：“若可以，我想你帮我取一个。”
　　阿芙错愕，“啊？我取？”
　　“你是我的恩人，还请恩人赐名。”他向阿芙正经地鞠躬道，面上却有无尽笑意。
　　阿芙对妖了解甚少，想来这妖怪初成人型，没有过人的生活，应是都没有人名的吧？况且他连身像人样的衣服都没有。
　　可是让她来取名实在是为难。估计她在世时也没读过什么书，再加上记性不好忘得又多，取名不就暴露了她没有文化的事实吗？
　　“取名如此重要的大事，我可得好好替你想想。”阿芙苦苦思考着，搜罗她脑子里寓意好的字词。
　　富贵？大壮？不行不行，叫这个名的鬼太多了，不够新颖。
　　突然她灵机一动，指着院外的紫薇树道：“你既是紫薇树妖，不如就叫子葳吧！”
　　“紫薇？”男子听后，好像有些难以接受。
　　“对呀！子孙满堂的子，葳蕤生香的葳，多好的寓意呀！寄托了我对你真诚的祝福。而且这个名字，还让我想到了凡间一本非常有名的话本小说，《明珠公主》，可好看了！”阿芙为自己的创意得意洋洋。
　　子葳无奈笑道：“好吧，出于你的真诚祝福，我也不能辜负你的用心。”他后退半步，弯腰低头道：“子葳多谢阿芙姑娘赐名了。”
　　“哈哈多礼了多礼了”阿芙摆手谦虚。
　　忽然阿芙笑意微凝，惊色道：“你如何知晓我的名字的？”
　　俯腰的子葳身躯微僵，阴影让他的脸色更加阴暗。他慢慢起身，眼中虽然含着笑，却好像流露出莫名的哀伤。
　　“方才听你自称阿芙，也许你忘了。”
　　也许她忘了，也许她从未在乎过。
　　阿芙没有发现他的异常，手抚着下巴回忆道：“是吗？噢。”
　　面上虽平静，她的心里却倍感难受，她的记性已经差到如此地步了吗？
　　不过九昱怎么还没找到她呀？以前无论她在冥界的哪个犄角嘎达，他都能准确找到偷懒的她。唉，她真不该草率的跑出来，不知道九昱也是否为寻不见她而心急。
　　城外一片竹林中，九昱面若寒霜，眼神凌厉。
　　他身子一纵，离地数丈，手掌下按，凝出闪电般的光芒。顿时，整个地面如同群龙盘踞，分裂的光迅速向外延伸。
　　阳光透过紫薇树，在庙中红墙上形成点点圆形光斑，自成佳作。子葳苍白的脸，好像也多了些红润。
　　阿芙还不知九昱正翻天覆地寻她，与子葳闲聊着。
　　“你化形之后，想先去干什么呀？”
　　子葳思考片刻后摇头道：“不知。”
　　“不知！这怎么行。你之前做树，天天待在这儿可以，可现在你好不容易可以走动了，还是得有上进心。”她大言不惭地劝诫他人，忘了自己也是得过且过。
　　“做树时，千年孤寂。做妖时，我无亲无友，也是孤独一人，我早就习惯了。”
　　子葳语气平平，但阿芙却被他状似无意的一瞥弄得心颤，莫名生出怜惜之情。她也曾千年孤寂，如何不感同身受。
　　阿芙正愁不知如何安慰他，不知所措时，子葳小心地试探开口。
　　“不如，你就让我跟着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