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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角色转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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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错烧到第二天中午才恢复了些意识,但恢复得不多,只够他分辨出自己已经不在自己的家里了。
消毒水的味道直往胃里钻,引起一阵反胃,但久未进食,只能干呕。
他撑着身子想要起来,左手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的疼,低头一看,支撑身体的左手正输着点滴,没有留意过度用力,以至于针尖不留情地扎破了血管壁,滚针了。
还没清醒的大脑指挥着他把这个谋害自己的针尖拔了出来,细小的伤口涌出了鲜血,血液立马顺着手背流过手指蜿蜒到了床铺上。
他几乎两天没有食物摄入,病痛折磨得人更加没有精力,再无力挣扎出多大的动静,一头倒下,又睡着了。
他彻底清醒的时候,又是一个雨夜。
不等睁眼就先察觉到另一个人的存在,不轻不重地握着自己的手腕。
陈序缩在他的床边,头正枕在臂弯里,睡容无从窥探,为了不让他在昏沉中再拔掉点滴,只能握住他不安分的手。
一觉睡醒,旧情人睡在自己床侧贴心照顾,换对真正的有情人怕是早就重归于好了。
余错因祸得福,这场头晕闹热虽是使他全身疲乏,却也奇异地点醒了他。
他不该情绪过激,以免引发不必要的误会,分手十二年,陈序总不至于是对他余情未了,想要复合的吧。
要是这么容易想要回头,当年他的挽回祈求该有多可笑。
于是他自我宽慰着、劝解着,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另一只手握得更紧。
“还难受吗?”陈序没睡多久,几乎是余错一动就醒了过来,换了另一只手探了探余错的额头。
“……”余错呆滞于陈序这番远超他们关系的举动,没能反应过来,仿佛温度又烧了起来。
陈序不舍地松开他的手,勉强回以一个微笑,“你一淋雨就容易发烧,我放心不下,又、又联系不到你,就去找你。”
余错对此不发一言,只是面目表情地看着陈序。
“我中午出去接了一个电话,回来你的点滴就已经拔下来了,我怕你输葡萄糖的时候又弄疼了自己,就抓着你的手,刚才不小心睡着了。”陈序小心翼翼观察余错的脸色,不敢多说别的。
陈生说他的其实也有道理,是他太想当然了,哪有一两天就能解开余错的心结,让他原谅自己。
“谢谢,麻烦你了。我现在已经好了,医药费多少?你可以把卡号给我,我回去就还给你。你可以走了。”余错不在意还剩将近半瓶的葡萄糖,再次拔掉了针头,按住手背用眼神示意陈序离开病房。
“怎么这么不心疼自己?”陈序一时着急大喊一声余错的名字,伸手就要拉住余错的手。
“陈序,”余错避开他的接触,这场病来得太及时,一段他避而不提,甚至是不愿回想的记忆重新浮现,“我们已经分手了。”
陈序躲开余错令他陌生的目光,“我们可以不谈这个吗?”
“当然可以。”余错心底突然涌现一股筋疲力尽的疲累,看着陈序的面色变换,目不转睛,“正好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现在为什么要来找我这个当年避之不及的同性恋?”
一句话让陈序遍体生寒。
十二年前,六月八日,南镇中学。
“余错,今晚上聚餐,你别忘了啊,哥们到时候去你家一起过去。”肖廷和余错同桌多年,考试正好隔壁考场,特意在门口等他。
“今晚?”余错皱眉,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就被肖廷看出了想法。
“高考结束不得全班一起浪个通宵,据我所知,至少有五位女同志盯上你了,打算今晚给你表白。今晚你要是不来,”肖廷绕开余错介意的玩笑话,坦白了正事,“况且,今晚哥们我也要那什么,你得过来帮我。”
“你也打算表白了?可我去能帮上什么忙?”余错心里光想着这几天陈序的反常,估计是家里的事,但陈序说这几天想先专心高考,他才按捺到今天没去黏着,今晚再怎么也等不下去了。
“吴琪有个闺蜜,两个人干什么都要贴在一起,你帮我拖住她,我可不想表白的时候旁边还有其他人盯着。”肖廷看到了自己爸妈,拍了拍余错的肩,“我先走了,说好了要帮我啊!”
肖廷跑远没多久,余错也看到了自己的爸妈。他一离开考场就给陈序打了电话,一直在关机中,只好发了几条短信,先跟着父母回家。
“累坏了吧?”于曼心疼地抱了抱宝贝儿子,拉着余错赶紧上了车坐在了后座。
余错笑着摇头,看着他爸爸别扭地把妈妈喊回副驾驶。
“晚上想吃什么好吃的,考完试就不用忌口了,带你出去好好吃一顿。”余召清楚儿子的学习,一向放心,等成绩出了再商量。
“晚上班里聚餐,还不知道几点能结束。”余错瞒下自己真正的打算,他不确定去找陈序几点能回来,只好找个幌子。
“那就好好玩,明天咱们家里再好好庆祝。”余召全然不介意被儿子放了鸽子,甚至好心情地带着老婆去过二人世界,留余错一个人在家里等着班级聚会。
余错一边消息轰炸陈序,一边刷着班群的消息。
[陈序陈序陈序!!!你在干什么?你男朋友要无聊死了,做什么去了,现在都不给手机充电?!]
[陈序,你到底在干什么啊?qwq]
[今晚我去找你?]
[还是说今晚聚餐见?]
又打了一遍陈序的电话,依旧是关机,余错只好去回复班群@他的消息。
[肖廷:@余错,你在家吧?哥们现在来找你]
[余错:你过来吧。]
[吴琪:那什么,余错,我有一个闺蜜想问下你的志愿是什么,能不能透漏透漏?]
群里当即开始起哄,毕业了,群里的老师也不管事,任凭他们胡闹。
余错不擅长应对别人对自己的喜欢和表白,但关于志愿的事他有一点隐秘的雀跃无人分享,就直接发在了群里。
[余错:不出意外的话,我和陈序一起去C大。]
[程正:陈序不是要去S大吗?我前几天去办公室老徐正和他妈妈打电话说呢。]
余错估摸肖廷到了,就退出了群聊,没再多看,一路和肖廷边走边聊,时不时看几眼陈序有没有回音。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肖廷趁着余错慌神,抽走了他的手机,只是为了逗他玩,没有想看他的隐私。
肖廷虽然贪玩爱胡闹,但一直有分寸,玩闹有度,两个人从上学开始就是同班的,是余错关系最好的朋友。
“陈序现在还没回我的消息,我还有事找他。”余错拿回自己的手机,又反复确认了几遍陈序的聊天框。
余错和陈序开始地下恋以后,和肖廷的相处就逐渐减少了不少。肖廷只以为他俩哥俩好,好兄弟被拐走,他看在眼里,但没放在心上,毕竟他也为了多和吴琪有交集,特地报了同一个补习班,休息时间被占得差不多了,自然而然找余错玩的次数就不如从前频繁了。
“你这样子就像是被男朋友冷待的小女生。”肖廷打趣道。
除了小女生其他都符合的余错找不出反驳的话,支支吾吾地绕开了话题。肖廷敏锐地发觉出了什么,但没有头绪,也就置之不理了。
他们来得也不晚,到约定好的饭店时,居然只差了陈序一个人。
肖廷看到吴琪就眼睛一亮,毕了业也就不再藏着掖着,拉着余错坐到了吴琪身边,专心致志地和吴琪聊着,把工具人兄弟忘到了九霄云外。
余错落得清静,在喧闹中时不时看看手机,又张望着门外。
身旁的程正是学委也喜欢安静,平时在班里就一心只读圣贤书,这会儿高考结束不用学习有些无聊,就和他搭起话来。
“余错,你在看什么呢?”
“啊?”随着时间的推移,余错越来越坐立不安,一种无法解释的惶恐折磨着他,程正又问了一遍他才听清。
“我看陈序什么时候来?”
“他今天不来的,”程正疑惑道:“他没有告诉你吗?”
“不来?”余错一把抓住程正的胳膊,无意识地用力,“他为什么不来?”
“前几天吧,就是拍毕业照那天,班群里不是就在说考完聚一聚吗?然后,他私信我说家里有事,考完就要走了,不能来了。”程正回忆道,他还挺遗憾的,虽然陈序只和余错关系好,但毕竟三年同学,毕业以后也许就见不到了,少一个同学终究是不太圆满。
他来之前还又劝了劝陈序,但是陈序还是拒绝了,拿出手机给余错看,“你看,应该是真的脱不了身吧。”
余错接过手机,陈序的回复时间是下午5:45,回了学委的消息,却忘记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难看,程正错愕地看着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慌乱地要安慰他。
“手机借我一下可以吗?”余错深深呼出一口气,粗暴地把情绪塞了回去,看到程正愣愣点了头就出了包间。
肖廷对好兄弟的反常后知后觉,还是程正提醒了他,他才发现自己的爱情辅助不见了。
“余错呢?”
“他借了我的手机就出去了。”程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犹豫许久接着道:“他的眼睛红了,好像要哭了。”
从小到大,肖廷只见过余错哭过一次,还是因为当时于曼和余召闹离婚,说起来是个乌龙,所有都知道他们不会离婚,但夫妻俩个谁也不理谁,像孩子一样冷战。
那个时候,肖廷刚好要去找余错出去玩,趴在客厅的窗户外正要喊他,余召拉不下脸哄于曼,搪塞余错说他们只是在闹着玩、一个玩笑而已,不用当真。当时才五年级的余错眼泪一下就掉了线一样,泣不成声地对父母说:“感情不能开这种分手离婚的玩笑的,玩笑开多了会成真的。”
余错这一哭把两个大人吓到了,谁哄都没用,还是余召牵着于曼的手抱着余错再三保证才收住,“爸爸错了,知错就改,以后都认真对待妈妈和你,再也不犯浑了。”
肖廷陡然想起这段往事,拉开椅子就往外跑,吴琪喊他好几声都没答应,最后只找到寄放在前台的手机,是程正的。
肖廷打不通余错的手机,始终占线,原本想要告白的热情也凉了下来,吴琪话里话外几次暗示他也没接,聚会结束后就去余家找人,但家里没人,问了于曼才知道夫妻两个看电影去了,也就没提余错的事,下了大雨才先回了家。
第二天余错的电话终于打通了,接的是于曼,“他昨晚淋雨发烧了,刚醒,你和他说说话吧,我怕他又睡着不吃饭。”
手机送到了余错手上,于曼应该是离开去买饭了。肖廷松了一口气,试探问道:“昨天跑去做什么了?哥们的终身大事都为了你搁置了。”
余错刚睡醒,发烧像是摧毁了他的精神,有气无力地回道:“分了个手。”
肖廷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巴,说不出来话。
“我想再睡一会,先挂了。”余错道。
“别挂!”肖廷着急地想要说出一些宽慰的话,到了嘴边,却还是茫然不解,“为什么分手啊?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地下恋的,但是,不是都毕业了吗?怎么这个时候分手啊,高考都熬过来了啊!”
因为余错的死缠烂打,确实是有了确切的答案,所以他回答得毫不费力:“因为他不是同性恋,玩够了。”
肖廷如鲠在喉,默然半晌,骂了一句:“操。”
“是陈序吧?那个王八蛋!”有了开头,后面的脏话越发顺畅,肖廷把这一辈子听过的所有骂人的话都送给了陈序。
余错默不作声,转头望向窗外,雨始终没停。
此时此刻,他依旧能听到雨声,清晰得好像他还困在那个雨夜,从未离开,但是多了一个陈序,一个把他扔在雨夜的罪魁凶手。
“回答不了,那你可以滚了吗?”
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擦掉眼角的眼泪心想,落荒而逃的人终于不再是他,可这并没有给他带来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