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色温暖》米衡

6、章六

　　易柏航不止一次梦见自己从高处跳下来。他梦见自己去爬山，千辛万苦到了山顶，却被一阵风吹掉下来。降落的速度很慢，周围的一切都太清晰。他看着叽叽喳喳栖在树枝上的麻雀，尖尖的嘴，一开一合的，说着人话。他继续往下掉，他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他开始害怕——虽然是这么慢悠悠地往下掉，他还是害怕。害怕，然后惊醒。醒来之后，却忘记麻雀们都说了些什么。易柏航上网看解梦，也没看出什么端倪，他认为这应该是心病，而不是什么预示。
　　易柏航侧卧在床上，闹钟正指向4点，秒针滴滴答答，转了好几个圈，易柏航酝酿来酝酿去，还是没能继续睡着。他想，要是有人站在地上接着他，说不定他就不怕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经常被父亲抛到高处，然后掉下来，摔在父亲的怀抱里。越想越睡不着，易柏航干脆爬了起来，一下床就踩到什么东西，弯腰摸了摸，一本书。
　　易柏航突然上进起来，他拧开灯，趴在床上翻化学书。偶尔撇见书页边上两排字，字的末尾有个憋足了劲的句点，这句点力道深厚，书页都快被戳出个洞来了。易柏航盯着这个点，那句点在他眼里慢慢的变大，最后形成了一张脸——皱着眉，撇着嘴，气急败坏的。
　　“顾尧啊……”易柏航把书盖在脸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易柏航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多，上夜班的姑姑还没有回来。随便收拾了一下东西，赶出门上学。易柏航幸运地在校门关上的那一刻冲了进去，踩着铃声进了教室。一进教室，就被班长拉到走廊上。
　　班长说：“赶快去办公室，找梁老师。你别问我，赶紧去。”
　　易柏航脑子里轰的一声。又是这句话，又是这句“赶紧去”，原来他爸妈失踪、家里被搬空的时候，也是有一个人，拉着他的袖子说，“赶紧回去，你家有急事”。
　　易柏航想起一个人，他跌跌撞撞的跑去了楼下的办公室，一路上大叫着梁老师的名字。他早应该知道的，姑姑每天早上六点都会叫他起床的。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梁峰架起了这个瘫软在办公室门口的大男孩子，轻声细语地安慰着。易柏航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重复一句话，“她在哪里？我姑姑在哪里？”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努力让自己的腿站立起来，可是他全身的力量都用去维持心脏的跳动，根本就没有其他的力气。梁峰扶他到椅子上，摸他的头发，反复说，“没事没事，已经交了钱，在做手术了，没事的。”
　　易柏航还是害怕着，没事？他两手扣着梁老师的手臂，求他带自己去医院。梁峰说得等他站稳了再去，一边继续安慰道：“你自己别夸张，真的不严重，不严重”。
　　易柏航在凳子上坐了许久，才能够自己站起来，梁峰拉着他，两人搭上出租走了。一路上易柏航都没说话，只有梁峰絮絮叨叨的宽慰。而他几乎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楚周围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再见不到姑姑，可能会直接昏过去。
　　两人踉跄着到了医院门口，被告知易女士还在手术中。易柏航焦急的问她有没有事，那医生想要说些什么，被梁峰瞪了一眼之后，终究还是笑了一下，“看你急的，她没大事，我看你倒是挺像有事的人。”
　　梁峰搀着易柏航，将他带到手术室门口，陪他坐了一会。等易柏航稍微平静了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易柏航转头，应了一声。
　　梁峰说：“老师要回去上课了，你一个人可以吗？”
　　易柏航迟钝了会儿，接着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梁峰摸了摸他的头发，转身走掉了。不一会就跑上来一个医生，坐在刚才梁峰坐过的位置上，递给易柏航一瓶水。易柏航没接，那医生轻哼一声，自己拧开喝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