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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除患(上) ...

  •   残冬深夜,四野灰黯,惟有拉萨城外蒙古人的大帐灯火通明。入乡随俗,借着藏历新年,蒙古兵将也痛饮青稞酒。此刻,一场盛宴酒至半酣。岱青打了一个酒嗝,摇摇晃晃的揭开毡帘走出来,一双眼睛却全无醉意,冷静清明得好像天上的星星。他轻轻击掌三下,立刻有几个矫健身影围拢过来,一人低声道:“怎样?”

      “都喝的不少了,动手吧。”岱青沉沉道,抬手按住腰刀。几人同声应道:“是!”分头行事。

      “大汗特使到!”一声高喝如雷霆般在喧笑的帐内炸开,端酒杯的手悬在空中,小羊排咬在齿间,众人皆往门口看去。岱青抢上一步,引领五、六人入内。阿尔斯兰满脸通红,醉眼斜睨,认出为首的正是父亲的贴身侍卫吉达。他双手捧着却图汗那柄银鞘嵌松石的宝刀,稳稳当当立在帐中,高声道:“阿尔斯兰将军,大汗有令!”

      “哎?”阿尔斯兰扶着桌子想要站起听令,却觉浑身酸软,只当是喝多了酒,也不在意,挥手道:“父汗有什么事特地派你来?”

      “阿尔斯兰违抗谕令,大汗命我以此刀来取你的性命!”吉达一字字道,“喀嚓”抽刀在手,面无表情,“您还有什么话说?”

      刀锋在烛火下寒光闪闪,阿尔斯兰喝下的酒都化作冷汗浸了出来,清醒了一大半,大叫道:“你这奴才胡说!父汗怎么会杀我……”

      “您杀了红帽活佛,违背盟约,藏巴汗的使者在大汗面前告下了您。”吉达冷冷道:“我不过是个侍卫,敢假传大汗的命令么?”

      “你、你……”阿尔斯兰口干舌燥,摸索自己的腰刀,半是惊慌半是忿怒,低嚎道:“是我大哥,一定是我大哥在父汗面前进了谗言!”他也是久经沙场的战将,哪里甘心束手待毙,提刀勉力站起,晃晃荡荡走了两步,忽而腿一软,扑跌在地毯上,一边挣扎着想要爬起,一边挥刀,嘶声道:“你们傻愣着做什么,快杀了他!杀了他!”

      诸将官面面相觑,有几个正要站起,便被人大力按住肩头又坐了回去。惊觉扭头,背后已立了一排兵士,皆是岱青部属。一来是却图汗下令诛杀阿尔斯兰,二来是这位将军素来见利忘义,此时身边又哪有忠勇之辈肯替他卖命?因而都顺水推舟呆坐不动。

      岱青冷眼看着阿尔斯兰三番两次摔倒,蹲身淡淡道:“将军,还记得乃穷神巫预言您‘永留藏地’么?不必起来了,我在酒里加了点儿料。”

      阿尔斯兰脸色青白,双目赤红尽是绝望,以左肘支地,借力抬起半个身子,咧嘴假笑讨好道:“你、你只要不杀我,我回去杀了大哥,继承汗位,分给你一万……不……十万奴隶,怎么样,啊?”看了看岱青神色,忙又续道:“金子、宝石、姑娘,你要多少给多少……别杀我,别杀我……”忽而拼尽全力,劈下右手弯刀。

      猝不及防,岱青额上血光乍现,斜斜划了一道口子。幸而阿尔斯兰力竭,伤口不深。岱青以袖子抹去血水站起,一脸厌恶的踢开阿尔斯兰,对吉达道:“请吧!”

      吉达点头,单膝跪下,恭声道:“小人伺候您升天。”刀刃轻轻往下一压,血如泉涌,阿尔斯兰登时身首异处。

      “此事与诸位无关,财宝诸位任取就是。”岱青环视帐中,此言一出,呆若木鸡的众人都似得了赦令一般,面露笑容,纷纷涌向帐后。即刻传来金玉琳琅的撞击,女子的尖叫,争打之声不绝于耳。

      吉达已将阿尔斯兰头颅装入皮袋,在地毯一角蹭净刀刃和靴底血迹,收拾停当,瞥见岱青仍在,奇道:“你怎么不去搜罗钱财?”

      岱青摇头不语,长叹一声,转身出帐。却图汗父子兄弟相残,还有什么话好说?随后,却图汗长子乌兰巴日意得志满前来接收阿尔斯兰军马,却发现大半部众溃散,岱青也不知所踪。只得收束残部返回青海。待藏巴汗得到消息,意图再攻前藏,吉雪第巴顿珠杰布已集结人马并三大寺武僧,在拉萨周边严密布防。藏巴汗经与阿尔斯兰一役实力削减,双方在阵前试探数次,势均力敌,谁也没占着便宜,索性偃旗息鼓。两方对峙之势不改。

      ——————————

      卫特拉部营地一片忙忙碌碌,将官们点兵备粮,士兵们选马拣械,准备出征。巴图尔在帐中看着妻子打点诸物,整理行装,目光跟随着她窈窕身影,欣赏她被红珊瑚练垂半遮半掩的秀丽脸庞。玉姆阿噶迎上他的目光,两道浓眉之下双目亮如宝石,笑道:“看什么?”

      巴图尔心中一动,慢慢走过去搂住她腰,正要说什么。忽听帐外有个娇甜声音问道:珲台吉在吗?玉姆阿噶忙推开巴图尔,低声道:“是她。”

      果然,少女挑开毡门如舞蹈般走进来,明眸一转,停在巴图尔身上,雀跃道:“珲台吉,父汗准许我一起出征呢!”她微微昂着头,掩不住得意,“可惜大妃姐姐不能跟我们一起去了。”故意将“我们”两个字拉得长长的。

      玉姆阿噶淡淡笑道:“我要照顾儿子和部众,自然不能同去。”

      阿明达兰噘了噘嘴,大妃话中绵里藏针,她怎么会听不出来?却不肯输了阵仗,甜笑道:“姐姐放心,我还会回来的!”看了一眼巴图尔,轻快地跑走了。

      “雄鹰不必跟百灵鸟计较。”巴图尔复又将手臂缠在妻子腰间,低笑道:“你放心……”玉姆阿噶垂下眼帘,淡然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是多一个妃子的事。”挣扎要走。巴图尔紧了紧手臂,笑道:“马奶酒变酸了呀。”看她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正色道:“固始汗将她许给我,无非是两个意思,一是求和示好,二是暗中监看准噶尔部的动静,我怎么会看不出来。你放心,永远不会有人动摇你的地位,我的位子也要传给咱们僧格的。”拥着她走到木摇篮旁边,垂首瞧看里面睡着的婴孩,满脸慈爱柔情。

      玉姆阿噶靠在他胸口,心中又酸又软。丈夫素有大志,对她也是极为爱重,偏偏又喜欢美人……正在反复纠结,外间一阵乱哄哄的惊喊。阿明达兰又冲进来,神色大变,带着哭腔道:“珲台吉,有人……偷袭!”

      巴图尔放开妻子,沉声道:“什么人?”阿明达兰犹犹豫豫道:“好像是俄木布的人……”“好!”巴图尔大笑,却是寻到对手的心意畅快,“我们还不曾清除隐患,他们倒找上门来了!”吩咐妻子,“待在这里。”快手披上皮甲,拎了弯刀出去。玉姆阿噶一言不发,镇定如恒,顺手将阿明达兰推在摇篮边,也抄起一柄长刀,利刃出鞘,巍然沉毅,横刀护持。

      外间混乱嘈杂中,固始汗亮如洪钟的嗓音却听得分明:“不要乱!拿起兵器,守住营帐外围!”

      有父亲主持大局,阿明达兰心中一定,走到帐边侧耳细听,另有一个破锣似的声音得意洋洋道:“固始汗,你们的大营已经被我围了个水泄不通……”

      “俄木布,你放马过来,看看能不能从我卫特拉占到半点便宜!”这是巴图尔的声音。呼应他的,是战士们如雷的吼声。

      俄木布又说了什么,声音却低了下去,再也听不清楚。然而预料的喊杀震天并没有随后到来,过了一刻工夫,巴图尔走进来,装束未乱,并不像是拼杀过的样子。他脸色沉郁,对阿明达兰道:“已经没事了,快回去吧。钟布查被俄木布当作人质带走了。”

      “九哥!”阿明达兰尖叫一声。摇篮里的孩子被吵醒,哇哇大哭起来。

      金帐之中,众人齐集。固始汗居于首位,慢慢道:“火燃时不压火,水涌时不压水。敌人突袭,军威正盛,我方全无防备,若是硬拼必然大受损伤,所以我答应称臣纳贡。”

      巴图尔珲台吉心知他说的有道理,却咽不下这口气,犹自愤愤,道:“若是真刀真枪的阵前厮杀,未必不能胜!这算什么!窝囊!”

      “说不定是个机会!”座中辉特部首领赛音吉雅站起,捻了捻胡子,慢慢道:“纳贡,纳贡……我倒有个鸡未惊而取蛋的法子……”

      数日之内,“贡品”已备办齐全,二千五百峰骆驼组成了一支庞大队伍出发北上,每峰骆驼两侧驮载着极大的毡袋。赛音吉雅亲自带领驼队翻山过河,顺利接近俄木布营地。一声唿哨,毡袋落地,跳出手持兵器的武士来,突袭帐落内外。短兵相接,刀刃相击,血肉横飞。五千精锐胜在出其不意,趁乱活捉了俄木布,回到卫拉特部。落入敌手的俄木布哪里还敢强项,发下重誓,保证不再进犯,又以钟布查交换,方得以回归本土。

      “九哥,你自愿去当人质,怕不怕?”
      “自然不怕。”
      “九哥,俄木布为难你了没?”
      “他不敢。”
      “九哥,我们的驼队到时你在做什么?”
      “睡觉。”
      “九哥,吓死我了!”
      “我不是好好的嘛!”
      “九哥……”
      “快进去,冻坏你啦!”

      军马整肃的大队之侧,一辆马车掀起帘子,阿明达兰探出头来,仰脸跟钟布查一声一递的说话。妹妹关切娇嗔,絮絮细语,哥哥应答如流,脆快了当。一路穿越塔里木盆地,踏过冰冻的黑达河大沼泽地,进入青海在卜浪沟扎营。

      阿明达兰看着将士们搭建栅栏,深挖壕沟,与路上简易宿营大不相同,返身回到蒙古包里,扯了扯正在看羊皮地图的固始汗的袖子,问道:“父汗,我们在这里不走了吗?”

      固始汗并不抬头,沉声道:“不走了。和硕特部要么从此以后在这里安居放牧,要么就流干鲜血、浇灌这片土地。”他没有听到应声,眼角一瞥,见阿明达兰似是怕冷,凑近了火塘烘烤双手。赶忙轻松笑道:“我一定会让你安安稳稳、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阿明达兰无心理会父亲的玩笑。俄木布一役,虽然九哥无恙,部族也几乎没有伤亡,她却平生第一次亲身体会到战争带来的离散之惧,忧心仲仲道:“听大哥说,却图汗的人马比我们多好几倍,他的儿子乌兰巴日也很厉害。”

      “达延鄂齐尔不会输给他!人数嘛……”固始汗想了想,吩咐侍卫,“传令下去,今晚每人烧五堆火。严加守卫,防着敌人偷袭。”向着女儿笑道:“现在我们的人比他们多了!”阿明达兰一怔,很快想明白“疑火增兵”之计,也笑起来。

      “回去休息吧。明天待在营地,不要乱跑。”固始汗的目光温然拂过她的脸庞,“天亮时,就是决战了。”

      “明天?这么快就……”阿明达兰张大眼睛,她刚刚定下神,此刻心儿又忐忑乱跳起来,胡乱点了点头。眼看父亲的心神又回到地图上,知他无心看顾自己的小心思,轻轻退了出去。

      “九哥……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就决战?”阿明达兰在外踯躅片刻,还是进了钟布查的蒙古包。

      “却图汗以为我们长途跋涉,立足未稳。咱们偏偏要打他个措手不及。”钟布查刚刚磨快自己的弯刀,对着亮光满意欣赏着利刃,用一块羊毛轻轻擦拭。

      “可是……”阿明达兰抱膝坐在他旁边,心烦意乱不知从何说起。明天如果取胜,她就要嫁给巴图尔珲台吉,回天山牧场,离开迁居到这里的父兄吗?如果失败,失败……她不敢再想下去。

      “放心吧!”钟布查收起弯刀,一手搭在她肩膀上,笑道:“父汗部署周密,大哥和巴图尔珲台吉勇猛善战,还有各部首领最精锐的兵马,我们一定能打胜!你想要什么战利品?绸缎、皮毛、还是珠宝 ?”

      “嗯……”阿明达兰被他挑起兴头,忽而想起玉姆阿噶大妃横刀而立的英姿,颇不服气,指了指弯刀,笑道:“我想要这个。”

      “兵器?”钟布查并不问缘故,只是答应,“好。我把敌人最好的刀,最好的弓箭都给你带回来!”

      “可是,父汗不许我跟去呢。”阿明达兰嘟起嘴巴,颇为烦恼。

      “这我可帮不了你啦,我也不敢违抗父汗的命令。不过……”钟布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笑道:“去试试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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