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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神巫 ...

  •   藏巴汗退回后藏,阿尔斯兰进驻拉萨,两方言和罢兵。百姓们暂得安宁,家家户户喜气洋洋,都准备欢庆新年。打扫庭院,更换布帘经幡,购置年货,并将青稞种子浸出青苗供奉,祈祷来年五谷丰登。男人们剃头净面,骑马上山砍来柏香树枝驮回家来,为过年间每天向神灵“煨桑”之用。妇女们洗梳发辫,在家酿造青稞酒、炸各式花样的酥油面果。孩子们换上新装,兴冲冲跑来跑去,在各处墙上用白粉画出吉祥图案。

      哲蚌寺内僧人也是忙忙碌碌,清扫殿堂、僧舍,准备礼佛供品。护法神殿中,酥油灯长明,法鼓敲击不歇。艺僧夜以继日,制作专门制作抛掷给邪魔鬼魅的施食“朵玛”:用木杆和青稞草做成三角框架、敷上糌粑,用马尾刮出火焰纹,两边装饰着彩绘图案、旗帜。边做边念诵经文,令护法神贡布的神力进入朵玛。

      腊月二十九日,寺中僧人依职位高低叩拜□□喇嘛。而后,总管索南饶丹领头,经师随后、几十名僧人们抬着几近屋高的巨型朵玛出寺,列队跟随在后的乐队演奏法号、羊皮鼓、唢呐、骨笛,鼓乐齐鸣。来至寺前空场,将朵玛装进早已搭好的青稞草垛。环绕朵玛,全体僧众高声念诵经咒,祈祷护法神消灾除难、驱逐敌人,迎来佛法兴隆,地方安乐。索南饶丹向草垛引火,烈焰腾空,因内有酥油等物,火势猛烈,轰隆作响,宛如雷鸣。低沉浩大的诵经声、高昂的击鼓吹号声混在一处,激昂高亢,声势煊赫。朵玛经过加持,妖孽鬼怪食用后由恶转善,与民间吃“古突”都有驱鬼辟邪之效。

      三十日,各处佛案前点燃酥油灯,两边摆着油炸饼,中间长方形木斗内装满麦子、酥糕,摞成塔形,插着各色颜料染成的麦穗、酥油花,以示吉祥如意。新年自当阖家团圆,哲蚌寺中僧人多有叔侄、兄弟、同乡在一个僧院中出家的,尚能与亲友相聚。洛桑嘉措虽身居高位,众僧环绕,却自知并没有这个福气。

      最后,他一个人坐在甘丹颇章的居室内,回想幼年时父母都在身边,呵护有加。年节时桌面上摆着满满当当的美味佳肴,青稞酒大碗大碗的捧上来,笑语欢歌,谈天说地,十分喧闹快活。如今却和远在羊卓雍错的母亲,因怕彼此牵累而数年不能见面。出奇的静默中,无由的孤清萧索涌卷而来,他痴然出神,盯着那一盏酥油灯,直到淡蒙蒙的光线渐渐刺目,木猪年的最后一个黑夜已经来临。

      “洛桑!”寂静里忽然响起一声熟悉的呼唤。少年活佛转过头去,却见赤列嘉措站在门口,意料之外更有七分欢喜,笑道:“你回家过年,怎么又回来了?”。

      “回家过年的是我们索南饶丹大总管,林麦夏仲回了甘丹寺。趁他们不在,给你带好东西来了!”赤列嘉措笑吟吟道,“我让下面服侍的人也都回去了。”说着睒睒眼睛,自怀中掏出一个皮袋亮了亮,凑到他跟前。

      洛桑嘉措拔开木塞,一缕酒香钻入鼻端,板起脸道:“青稞酒?你好大胆子!寺内严禁饮酒……”赤列嘉措假作惶恐,道:“是,我这就扔了它!”却并不抽回手来,反而轻轻摇晃,任那酒味一股一股飘漾出来。洛桑嘉措瞪他一眼,抄过皮袋,仰头抿了一小口,慢慢品咂,甘冽绵甜,回味怡畅,呵气笑道:“好酒!”忍不住又了喝一大口,四肢百骸渐渐升起暖意,烦闷远去。

      “还有这个。”赤列嘉措又摸出一个纸卷,小心翼翼展开在案上,竟是图文并茂。洛桑嘉措眼睛一亮,失声道:“八大法行金刚舞!从哪里得来的?”

      “二弟贵巴扎西到亚日岗寺看了之后,凭记忆画出来的。”赤列嘉措笑道:“千万别给总管大人知道了,不然非得抽我鞭子。”

      “嗯、嗯!”洛桑嘉措如获至宝,连连点头。黄教重视显宗修习、佛教哲理研究,跳神却属密宗仪轨,高僧大德都将其视为邪魔外道。他却喜爱那舞蹈优美流畅,服饰精致、情节热闹,也只有赤列嘉措肯为他找来图本。

      “你看这场,打鼓舞。”洛桑嘉措站起身来,依照图画,一手持木碗当作羊皮鼓,一手举银勺当作鼓槌,一边打鼓,一边纵跳转圈起舞,忽而脚下一绊,几乎摔倒,赤列嘉措忙架着他,大笑道:“这舞要极矫健才行呀!”

      洛桑嘉措笑着点头,道:“你看,这第七场舞,星曜首领煞强久出场,穿黑衣,九个头,头顶乌鸦,龙身,全身布满眼睛,挽弓搭箭,射向所有教敌……”他比划了一个弯弓射箭的姿势,无限向往,“若能亲眼看见八大法行金刚舞,该有多好!”

      “是啊,这图本恐怕还有错漏之处,有机会亲见当然最好。”赤列嘉措笑道。

      “最后一场,龙那措姆。”洛桑嘉措兴致盎然,仰头再灌一口酒,揎袖扭身,手舞足蹈,僧裙下摆飘飘举举,虽姿态笨拙了些,但舞者倒也自得其乐,神采飞扬。没有鼓乐伴奏,赤列嘉措便击掌顿足,打起拍子。两人一时饮酒一时舞蹈一时歇息说话,不知闹了多久,洛桑嘉措忽然觉得有人推他,犹自喃喃道:“酒……”猛然想起大年初一还有法会,惊醒叫道:“赤列嘉措!”

      “我在。”熟悉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应道,清朗温和的笑意映入眼帘。赤列嘉措扶他起来,会意道:“来得及。”

      外间呜呜吹奏吉祥右旋白法螺,昨晚伴酒作舞好似做梦一般。洛桑嘉措有些怔怔的,穿戴齐整,披了锦缎大氅,循规蹈矩端坐在措钦大殿正中的高位,敛眉垂目,仪表庄重。自哲蚌寺总管索南饶丹而始,各扎仓的堪布、领经师、活佛、执事、各级僧官并学经僧人,各个穿了崭新的红氆氇袈裟、佛披,戴着崭新的黄色鸡冠僧帽,盘膝稳坐。低沉而有节奏的诵经声响起,祈祷新的一年里佛法增盛,人民安康,百病消散,五谷丰登。而后,众僧依次向洛桑嘉措叩拜行礼,以为新年之贺。

      忽而有人禀告:“阿尔斯兰将军求见。”

      众僧都是一怔,洛桑嘉措却似有预料,淡淡道:“有请。”

      阿尔斯兰身穿宝蓝缎子挂面跑羔皮袍,脚踩驼皮软靴,带了几个亲信部下,高视阔步进入殿内,及至法座之前,顿了一顿,大声道:“祈求佛爷赐福!”忽而伏地跪拜。

      这一下远出意料,全场鸦雀无声,蒙古部将都僵立在地,明明是这位将军自己宣谕过军令:“任何人都不许向□□喇嘛行礼。”却怎么出尔反尔?

      洛桑嘉措神色安详,朗朗道:“愿将军岁岁平安吉利。”他的法座高高在上,需仰视才见,遍身锦缎反射出柔和光华,面庞带一丝笑意,庄严雍容,仿佛背后与之并列的神灵。而他说出的言语,似有一种神秘的魔力,是让人笃信一定会实现的祝福。

      赤列嘉措上前扶起阿尔斯兰,微笑道:“明日乃穷法尊宣谕一年吉凶,将军也请来罢。”

      早就听说乃穷神巫预言无不应验,阿尔斯兰忙道:“好、好!多谢!”

      大殿中的仪典仍在继续,阿尔斯兰一行人步出哲蚌寺,部将岱青忿忿开口道:“将军,您为什么……”

      “嗄!”阿尔斯兰摆摆手,笑道:“是我自己改变了主意。既然杀了红帽活佛,总要另找一派联合,才能顺利入主藏地。这些日子以来,你没见黄教的实力也不可小觑么?”见他面有不满之色,又道:“有用的,不妨拿来用,没用时,再丢掉也可以。”

      “是。”岱青低头道,一边服侍阿尔斯兰上马,一边想起数百年前圣主成吉思汗对待敌人都讲究信义,不由得暗骂:“对无耻的坏人来说,无所谓亲疏。”

      ————————————————————————————————————————

      乃穷寺据哲蚌寺不过里许。翌日,阿尔斯兰与众僧同往一路步行,遥看一座小小庙宇,饶有兴味的听赤列嘉措讲道:“很久之前,魔神首领白哈尔与贡塘寺住持不和,设计将庙宇付之一炬。主持大怒,用灵器将白哈尔抓住、装进木箱抛入拉萨河。木箱顺水流经哲蚌寺时,被一名喇嘛捞出。这位喇嘛十分好奇,掀开箱盖瞧了瞧,白哈尔趁机变成了一只白色的鸽子飞到附近的一棵桦树上消失了,后人绕树建寺,称为‘乃穷寺’。从那之后,白哈尔就在哲蚌寺有了自己的代言神巫。”

      穿过四面回廊的院子,众人来到主殿正北的“乃穷法王殿”。时辰已到,殿内百余名僧侣有的用力吹奏唢呐和法号,夹杂着鼓点粗犷、挠钹沉闷,有的高声念诵白哈尔神的祈神经文,声响震耳欲聋。煨桑香烟四处弥漫,气氛肃然。祈求白哈尔神降临,并且附着在乃穷神巫的身上,发布神谕。

      乃穷神巫一双小圆眼睛,个子不高,然而身穿金甲战袍,胸挂护心铜镜,俨然如古代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只见他两眼一合,身子歪倒在地,面如白纸,好似灵魂飞升。突然四肢抽搐,身体痉挛成弓形,汗流满面,神灵似已附体。侍者立即抬出一顶数十斤重的金盔扣在他头上,并用帽带紧紧勒住他的下巴。血脉受阻,神巫颤抖如风中的树叶,面庞扭曲红胀,眼球凸出,呼吸短促,牙齿咯咯作响,口吐白沫。忽而挺身站起,单脚立在地下,好似一枚陀螺,旋转如风,常人断不能为之。众僧见得多了,并不以为奇。阿尔斯兰却是第一次见如此诡异情形,不禁目瞪口呆,敬畏万分。

      侍者将神巫挟扶在大殿正中包银雕花的宝座坐下,受了敬献的酥油茶、青稞、哈达,洛桑嘉措趋前恭声道:“请问白哈尔大神,黄教时运如何?”

      神巫摇头晃脑,吐字模糊。他旁边的一位僧人手持竹笔纸簿,侧耳分辨,写道:“永留卫藏。”

      洛桑嘉措看了,点一点头,表情淡定无波,并不特别欢喜,道:“将军请问罢。”

      阿尔斯兰咽下一口唾液,有些不知所措,想了想,索性有样学样道:“请问我将来时运如何?”

      神巫翻了翻眼睛,依旧重复着那几个音节。

      阿尔斯兰虽通藏语,却不懂藏文,看了那纸簿,先是发怔,待听洛桑嘉措说道“永留卫藏”,登时觉得脚下轻飘飘的,直上云端。这不正是说他将统御藏地吗?有朝一日,再将青海纳入治下……他仿佛看见万众跪拜,高呼“大汗”的盛景,转头笑道:“我还需黄教襄助啊!”

      洛桑嘉措只是点头微笑,仿佛带了一张无懈可击的面具,不经意却瞧见阿尔斯兰身后的岱青轻蔑的撇嘴冷笑。

      那边乃穷神巫发完神谕,随即便瘫倒在地。侍者赶忙解开盔带,熟练的帮他按摩,疏通血脉。现在看来,他不过是个平凡矮小的中年男子罢了。

      乃穷寺外,众人送走踌躇满志的阿尔斯兰,正要回转,忽听大声哀叫:“佛爷,救我!救我!”十来步之外,半人高荒草中忽然闪出个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的乞丐,跌跌撞撞扑过来。侍从们早就呼拉拉围上去,推推搡搡。那乞丐一只脏黑的手抓住木碗,高举在人群之上,只是叫“佛爷”,声音凄惨。

      洛桑嘉措心中不忍,道:“给他衣食就是……”话未说完,索南饶丹已嘿嘿笑道:“严冬酷寒迫人,乞丐都在八廓街上寻求温饱,他到这荒僻的格培乌孜山下做什么?我去看个究竟!”大步走去。赤列嘉措却也跟了过去,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索南饶丹便高声道:“把他按倒!”

      众人七手八脚依言而行。索南饶丹还未近前,一股恶臭扑鼻而来。他皱了皱眉,低头见那乞丐匍匐在地,抬脚将靴子尖在他身下轻轻一挑,将他翻了过来。赤列嘉细看他眉目,那乞丐满面污秽,呵呵傻笑,眼中却尽是悲苦。赤列嘉措忽而想起一人,心脏几乎跳出了腔子,此时却不好说,只是连眨几下眼睛。索南饶丹会意,微微点头。

      既有索南饶丹处置,洛桑嘉措也就不在意这个乞丐,只想着固始汗援兵未至,白利土司把持茶路,藏巴汗虽败,必定摩拳擦掌意图再起复仇。但若与阿尔斯兰联手,好比猫儿靠近火苗,是火燎毛梢的先兆。乃穷法尊的预言真意何在?

      回到甘丹颇章,却发现赤列嘉措踪影全无,也并未交待去处。洛桑嘉措等了一个时辰,正要使人去寻,一名小僧人前来禀道:“罗赛林扎仓堪布请您移驾过去一趟,有事商议。”

      堪布拉让台阶上,等着的却是赤列嘉措,一脸神秘而微有得意的笑,拉着他疾步快走,道:“看看他是谁?”语声微微颤抖,竟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厅内除了白眉白须的堪布江白格烈,还有个年轻僧人跪下行礼,他青色的头皮似是刚刚剃过,黑黑的脸上瘦得没了肉,只剩下颧骨撑着一层皮。少年活佛看了半天,只得摇摇头,询问的目光投向赤列嘉措。赤列嘉措叹了一声,笑道:“他是吉雪第巴的少爷!刚才的乞丐就是他啊!”

      “你怎么会……?”洛桑嘉措想起甘丹康萨里为儿子流泪的老人,几步上前,紧紧抓住年轻人的手拉他起来,舒眉展眼,笑道:“终于回来啦,好!好!”虽不知他如何自藏巴汗手中逃脱,忽然出现在这里,只看形容也知道他必定吃尽了苦头。

      赤列嘉措禀道:“总管大人已经知道此事。安排江白格烈堪布已经收了少爷做徒弟,法名叫作江白多吉。”

      江白多吉双眼含泪,正要解说前情,少年活佛已扶他起身,轻声道:“就暂时留在哲蚌寺中罢。混迹在二千僧人中,比回去府邸安全,待等……”

      “待等驱除了藏巴汗,我再见阿爸!”江白多吉泪珠盈眶,哽声道:“还请给阿爸送个信,教他不要牵念我。全心全力为佛爷效劳!”

      少年活佛应了,温言道:“好好保养身体吧。”又笑问赤列嘉措:“江白多吉瘦得脱了形,你又是怎么认出他的?”

      “嗯,那个。”赤列嘉措指了指放在江白多吉面前的木碗,“可以顶十头牦牛的价钱那。虽然脏了些,我还是看得出。”藏族人酷爱饮茶,不论平民贵族,木碗都是时刻不离身。江白多吉的木碗是出自措那上等‘察牙’,色泽鲜艳,有天然形成的猫头鹰眼纹,金贵难得,自然不是一个乞丐能用得起的。

      “日后,我送您十个这样的木碗!”江白多吉依旧不改贵族少爷气派,“我到自家门前,却没人认得出,管家放狗将我赶了出来。若不是您……”他俯身行礼致谢。

      赤列嘉措忙谦谢道:“这是您的福气,佛爷的保佑。”不敢受他的礼,往洛桑嘉措那边闪避,却听耳边一句嘀咕“也是托你的福气啊,新年给我带来这么一份大礼。”声音小的只有他能听见。回过头去,瞥见洛桑嘉措眼里的笑,忽觉所谓“大礼”,并不是江白多吉,倒是那份“八大法行金刚舞”图本更对他的胃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神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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