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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除患(下) ...

  •   半轮冷月仿佛弯刀一般。火光明明暗暗,低低的呼喝声、轻捷的脚步声、间或的马嘶声、玎玲的兵器撞击声分外清晰。各部人马已准备齐整,按照固始汗部署,分头出发。

      一个披着大斗篷娇小的身影穿过几个蒙古包之间的缝隙,左右看看,轻快的向一匹大黑马走去。刚刚解开拴在桩上的马缰,忽被一只硬如钢铁的手臂从后勒住脖颈往后拖,威严低喝响起:“偷马贼?”

      斗篷里的人呼吸不畅,双脚乱踢,两手死命抠住横在颈间渐渐收紧的手臂,挣扎着吐气:“哎——”却是少女的娇嫩嗓音。随即,清凉的空气涌入喉咙,一只手扶住她肩膀,另一只手揭开帽兜。“阿明达兰?”

      少女抚着脖颈大口喘气,仰头断断续续道:“珲……台……吉……,带……我……去……”

      “战场?”巴图尔雄伟的身躯似有撑往星空之势,白色战袍随风拂扬,微笑着看她,“鲜血,死尸,你不怕吗?”

      “不怕!”阿明达兰立刻接口。父亲的话回响在耳边:“我的女儿,你又为部族做过什么?”就算不能亲自上阵杀敌,至少能为他们观阵助威吧。她挺了挺胸,一字字道:“我是固始汗的女儿!”

      深蓝色的天空挂着无数星星,繁密如同一张大网严严实实的盖在头顶。巴图尔只觉面前的美丽少女像是只会在黑夜出没的精灵,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不由自主便点了点头。扶她上了自己的马,两人共乘一骑,扬起着一路轻尘。数千骑兵紧随其后。

      冷风拂面,马背起伏。阿明达兰靠在巴图尔宽阔的胸膛上,被一双健臂环护,浑厚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公主为什么要去战场?”

      少女轻轻哼了一声,似是赌气的回答:“我也是战利品,当然要到场。”侧耳听见巴图尔的胸腔轰然振动,是他在闷笑: “我可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战利品。”

      阿明达兰自觉脸上微烫,咕哝道:“一点也不好笑。”这是孩子气的抱怨,巴图尔止住笑,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你是你父亲最喜欢的女儿,是他的决心和信心,所以他带你来。为了你,我们会打赢这场仗。”

      “那你……”阿明达兰略一犹豫,还是问了出来:“你……喜欢我吗?”“当然喜欢。”巴图尔毫不迟疑的回答。他看不见,少女在黑暗中无声微笑,希望去到战场的路长一些,再长一些。

      不知到了何处,巴图尔勒住马缰,挥手令军马止步,独自带马绕行,奔上高坡。坡顶已有数百人,巴图尔高声道:“我把阿明达兰公主带来了!”缓缓穿过护卫们闪开的口子,向正中的固始汗去。

      巴图尔并不下马,单臂揽住少女纤腰,将她稳稳放落地面,大笑道:“汗王可不要责备她。”轻轻推她转身,顺手将帽兜替她罩上。阿明达兰回头看时,巴图尔已纵马去了,只得磨磨蹭蹭向固始汗走去。却见威严的父亲露出笑容,淡淡道:“过来吧!”

      晓星逝去,天际变成了淡紫色。阿明达兰遥望枯黄的草原上有一大片水晶似的闪光,旁边遍布蒙古包,空地上营火将熄,因问道:“那就是青海湖?”

      “是,还有却图汗的大营。”固始汗口中呵出白气,回头道:“举火!”便有军士高举一只极长极粗的火把,左右摇晃三次。

      卫特拉军队的先锋来如天坠。以巴图尔为首,十几乘悍骑狂风般冲入营地,行动一致犹如一人,所过之处抛丢火把。前锋梯队集群靠拢紧随其后,前后衔接,攻如凿穿,纵深突击,四下放火。营地登时烈焰熊熊,衣履着火的士兵滚出营帐,尖叫狂奔。也有些机警的士兵窜出蒙古包,匆匆上马对敌。一方志在必得,一方拼死抵抗,白刃肉搏,疯狂搏杀。顷刻间,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落。

      敌方大营已被撕开一个缺口,阿明达兰握紧双拳,目光追随着缺口尖端急速突进白袍骑士。转瞬间,巴图尔周遭皆是狂吼而来的敌手,和那些想要刺穿他身体的弯刀。他加紧马腹,一手拎住缰绳,冲刺、躲闪,再冲刺,一手挥刀,灵巧而狠戾的斫砍敌人要害,满意观赏着红色花朵猝然绽开,随风而去。鲜血扑面,浸染衣甲,而他几乎察觉不到,忙着从倒下的死尸旁退开。每次挥刀都有肢体横飞,头颅滚落,或是热气腾腾的肠子流淌一地……

      鼓声隆隆,宛如催魂逐命。阳光普照,却绽发出冷冽寒意,惨呼与长啸不绝于耳。巴图尔纵横杀敌,左冲右突,搏斗带来的愉悦感飞速消逝。忽听脑后风声破空,他急急俯身,闪过一击,举刀回手反劈,竟未斩到实处,心知遇上了劲敌。然而不容他回身,后心又是一股锐风袭至,巴图尔只来得及微微侧身,眼看雪亮的矛尖堪堪贴着右肋皮甲划过,一阵刺痛。他左手如电,握紧矛尖后端,右手臂夹住矛杆,猛然扭身,暴喝道:“下来!”敌人正待与他争夺长矛,不想矛上巨力忽变为横扫,哀叫一声落马,即刻被巴图尔带马践踏而过,头颅迸裂,白色脑浆掺着鲜血混入泥泞。

      “珲台吉,鄂木布和达兰泰到了!”随着属下高喊报迅,固始汗的次子、三子,统帅两队骑兵自左右翼迂回而至,军马分成小队,如同灌木丛一般。队形等距离分五路向前,山呼海啸,自四面八方插入却图汗营中,迂回包围,分割歼灭。

      敌人似乎杀之不尽,四下里喊声震天,惊心动魄;金戈铁马,生死相决。不知过了多久,巴图尔渐觉四肢疲累,拼尽余力将一名敌人斫成两截,“喀喳”一声,手中一轻,弯刀竟断成两截,他大口喘息,左右环顾,全力防备,却发现周围已皆是本部人马。一人在他前方不远处收刀入鞘,回头向他一笑,满脸血污之中露出一口白牙,却是固始汗的六子多尔济。

      固始汗在高处看的清楚,战局已定,敌方大败。却有一名悍将杀开血路,带领一小队人马突出重围,护住带金盔的首领,绕青海湖向东北方向逃去。回头低喝道:“轮到你了!”

      “是!”随侍在侧的达延鄂齐尔应声大笑道:“多谢父汗把乌兰巴日和却图汗留给我!”大喝一声:“杀却图汗就是头功!”挥刀扬鞭,打马疾追。主将身先士卒,军兵哪有不追随之理?眼见敌酋手到擒来,个个热血上涌,鼓勇争先。烟尘滚滚,高坡上数百人展眼之间便去的看不见了。

      固始汗淡淡道:“下去看看。”虽一举功成、克敌致胜,然而己方也已折损小半。青海湖畔尸身僵卧,互相枕藉,马匹扑地,折刀断箭零落一地。血流成河,早已冻结成冰。活下来的将士们皆遍身浴血,精疲力尽,轻伤的彼此包扎,重伤的神色呆滞,微微呻吟,只等人来救。

      阿明达兰脸色发白,紧紧咬住嘴唇,闪开目光不去细看这死伤密布的人间地狱,只顾在人群中搜寻自己的兄长们,大哥去追却图汗不算,二哥鄂木布,三哥达兰泰,四哥巴延阿布……九哥……“九——哥——!”她强自按捺不安,放声高喊。

      清亮如歌的呼唤回荡,却无人应声。许久,方有人低声道:“你不要太伤心……”阿明达兰心中一跳,飞转过身,却是巴图尔珲台吉。他护甲破裂,披着半截鲜血染红的残破袍子,一手拎着折断的弯刀,一手按住肋下走近,满脸不忍之色。闪开身子,钟布查被人抬了来放在跟前,少年小腹上开了一个血洞,面色青白,已然了无生机。

      阿明达兰睁大眼睛,呆呆怔怔,宛如梦游一般走上几步,跪扑在地,颤抖的手轻触钟布查冷冷如冰的脸颊,“九哥?你答应给我带……”阿明达兰喃喃道,眼泪喷薄而出,俯身撕心裂肺哭叫道:“不!我什么都不要!九哥,我只要你活过来啊!九哥……九哥……”

      寒风呜咽,凄凉悲怆。固始汗虽自少年时便见惯了大阵仗,被小女儿这般一哭,泪水也不觉顺着脸上的深细皱纹流到唇边,苦涩咸味渗入心间,连达延鄂齐尔远远呼喊也未听见。

      身边军士却大声鼓噪,欢呼雀跃。固始汗茫然抬头,巴图尔珲台吉推他道:“汗兄,已经杀了却图汗!我们胜了!”达延鄂齐尔上前,看见九弟尸身,也是一呆,低头沉默致哀。半响,上前沉声禀告,自己追逐败军残部至哈尔盖的冰滩上,却图汗慌不择路,躲在一个旱獭洞里,仍被擒杀。

      固始汗点点头,并无喜色,转开目光远眺天际。夕阳晕黄,残霞泣血,仿佛是神魔将伤者逝者的鲜血涂抹在西天,哀艳之极。他长叹一声,悠悠道:“此处就叫乌兰和硕罢。”(乌兰和硕:蒙语,染血的山。)

      新绿初上,春风送暖。巴图尔珲台吉以九颗无瑕珍珠,九枚百两银锭,九峰白骆驼,九匹白马,九只白羊,九匹白缎,九个皮扣袋酒壶为聘礼,迎娶固始汗的女儿阿明达兰。

      悠扬的迎亲歌响彻云霄:古有圣主铁木真,迎娶聪慧的孛儿帖夫人,今有英勇的巴图尔,迎娶美丽的阿明达兰。一样鲜花似的红润,一样脂粉似的白净,一样柳条似的婀娜,一样流水似的柔顺,一样白银似的纯洁,一样黄金似的尊贵。畜有高低之分,奶却纯洁无二,人有贵贱之分,心却纯净如一。高贵的女婿,请暂缓马步,善良的姑娘,请稍待片刻,接受我们的祝福。

      阿明达兰含泪微笑,模糊的视线中,解冻的青海湖越来越远。她将要生活的地方,是天山牧场,是准噶尔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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