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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交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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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图汗势力广据青海,汗兄要从何处查起?”巴图尔盘膝坐在垫毡上,展开羊皮地图,细细观看。
蒙古包正中灶火熊熊,吊锅里炖着大块羊肉,咕嘟咕嘟冒出热气,香味四溢。固始汗盛了一大碗递到巴图尔手中,瞥了一眼地图,慢悠悠道:“冬日休养生息,春夏放马牧羊,繁殖牲畜,秋高马肥时,正好出营征战。若是珲台吉,会选哪里驻牧?”
巴图尔喝一口肉汤,似乎在品咂其中的鲜美滋味,“自然是在水草丰美之地放牧,还要邻近卫藏,便于出兵……”说着用手指点一条弯弯曲曲的细线,道:“这里!”
固始汗点头微笑,在他眼中,那条细线逐渐加粗变宽,沙洲栉比,水波悠悠,散漫流淌。开阔的河谷地带,好似覆盖着黄绿错综的绒毯。红日西坠,倦鸟飞还,归牧的牛群羊群正缓缓聚拢。
山丘背风处星罗棋布般扎满蒙古包,看似随意排列,其实另有玄机:部落首领处于中央,余者层层围成圈子驻扎,亦是攻守俱佳的战阵。显然已经有人发现了这一行七、八个外客,一小队兵士手按马刀走了过来。
固始汗挥手令部属下马站定,小个子、娃娃脸的乌恩其迎了上去,向为首者微一鞠躬,笑嘻嘻道:“我们是远道去卫藏朝佛的。天晚了,请您给一块毡垫让我们睡觉,分一碗奶茶让我们暖暖身子。”他没说话就先笑,说完了还在笑,教任何人无法对他发脾气。又暗中将一块物事塞在那人左手中。
那十夫长只觉入手沉重,低头一看,却是金光灿灿,有羊拐骨那么大,忙举到嘴边咬了咬,登时喜笑颜开,右手离了刀柄,招呼道:“跟我来吧!兄弟们今天夜里巡逻,就睡我们包里!”
“感谢您的恩惠。”乌恩其一边走一边笑道:“这是哪位首领的营地啊?”
“我们将军是阿尔斯兰。”那十夫长混不在意,随口道:“大汗派他到卫藏去。你们朝佛,最好快去快回……”他哈哈大笑起来:“不然可要回不来啦!”
固始汗心中暗叹,阿尔斯兰如此治军,士兵贪图小利,给些许好处便口无遮拦。说话间已到了一处蒙古包,十夫长笑道:“好好休息吧,晚上可不要出来乱走啊。”
乌恩其又忙道谢。放下毡门,众人有的服侍固始汗坐下,有的持刀警戒,有的拿出随身携带的干肉、炒米等物,张罗晚餐。不多时,一锅热腾腾的肉粥就已熬好。
忽而有人在外粗声问道:“就是这里?”而后是方才那十夫长唯唯诺诺:“是,就是这里。”侍卫们对视一眼,都去摸刀,固始汗轻轻摇头阻止,高声道:“吃饭吧。”
进来的山羊胡子看见众人围坐在灶火旁吃的正香,轻咳一声,大声道:“我们将军请贵客到大帐中。”
固始汗当先站起笑道:“正要当面多谢主人款待。”随着那人出去,却见方才那十夫长眼肿鼻青,一脸沮丧立在门口,奇道:“这是怎么了?”
山羊胡子接口道:“贵客给了一块金子,四、五个人争抢打了起来,惊动将军,这才……”只听得几人肚内暗笑不已。
转眼到了大帐门口,众人依礼整束衣冠,固始汗当先,迈右腿进帐,右手指肚轻触门里侧,以示祝福。
天色已暗,蒙古包内灯火耀眼。北面主位端坐着一位年轻将军,身阔肩圆,方脸短髭,一双熊一样的小圆眼睛,惕然骨碌骨碌瞧看。又有个红帽僧人垂目坐在一边,面相十分慈样温厚。
阿尔斯兰打量着几人皆是无缨瓜皮帽,夹袍外套着对襟马褂,翘头皮靴,并不见如何华丽,却怎的出手豪阔?为首长者高大雄壮,渊停岳峙,虽内敛外抑,却隐隐有群龙之首、领袖群伦的不凡气度。
他不知对方来头,倒也不敢轻慢,指着西面客位道:“请坐。”使人奉茶并端上奶食。看客人喝了几口茶,自木盘中捏了一点儿奶皮品尝,方慢慢道:“你叫什么名字?”
固始汗微笑道:“图鲁拜琥。”
“图鲁拜琥……”阿尔斯兰只觉耳熟,却再也想不起来,只得又道:“姓呢?”
“孛儿只斤。”
“黄金家族!”阿尔斯兰惊跳起来,几乎掀翻了矮桌,“你是固始汗!”
虽距成吉思汗横扫天下之时已过去数百年,子孙流散。但蒙古人仍尊为“圣主”,最是引以为豪。固始汗先祖正是成吉思汗的嫡亲二弟哈撒儿,血统无比高贵。那僧人也是眉头一跳,撩起眼皮来盯了固始汗一眼。固始汗笑道:“这位大师是……”
“哦,是卫藏来的高僧。”阿尔斯兰不甚自在,忙转了话题,道:“大汗这是要到哪里去?”
他便是不说那僧人的身份,但看这遮掩之态,固始汗也猜出三分,微笑道:“前些日子,□□佛爷和□□佛爷托梦给卫特拉诸部首领,说佛法三宝将遭藏巴汗荼毒。因而公推我到卫藏,向佛爷们问安。”
阿尔斯兰一惊,道:“真有此事?”□□喇嘛如何知道他将出兵卫藏,一边派人送来厚礼,一边托梦给固始汗,难道真是神通广大?心中不禁多了几分忌惮,着意试探道:“大汗打算如何呢?”
固始汗双手合十,恭恭敬敬道:“若是真有此事,卫特拉部自然要护法持教,消灭佛教的敌人。”说完端茶再饮,眼角余光瞥见那僧人自袖中伸出手来,立掌如刀往下一沉。
阿尔斯兰微微点头,冷笑道:“这么说,我若是对黄教不利,大汗也不会放过我了?要知道,你现在是在我的军营里!”他双目睁得滚圆,已带了杀气。
“嗳,将军说哪里话来。”固始汗放下茶碗,从容笑道:“藏传佛教虽派系有别,但各种宗派都是大海中的一部分水,无非都是教导人慈悲向善,哪里有教杀人害人的?教派之争说到底是卫藏内部不和,与我们蒙古人有何干系?若是你我部族为此动起手来,各有伤亡不说,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只让外人看笑话罢了。将军自有军马,英武过人,何必把肉腔送交别人手中,再等别人给肉丁?猫头鹰经常佯装修行者相,将军可千万不要被人利用啊。”
阿尔斯兰哈哈大笑,这一番话正说中他心事。他是却图汗次子,父亲却更看重哥哥。此次请缨出兵,正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对于却图汗所命并不放在心上,倒是等着黄教和白教都有求于他,多多送礼,借机敛财占地,招兵买马,与大哥抗衡,有朝一日继承汗位。瞄了一眼那红衣僧人,道:“大汗好口才,怪不得当年敢一个人到喀尔喀营中劝他们收兵!我会好好想想的!”
固始汗点头微笑,道:“奔波一日,着实劳累,这就告辞了。”
“送大汗到我的蒙古包里歇着!”阿尔斯兰把“我的”两字咬得又慢又清楚,侍卫们应声围拢过来。
“多谢!”固始汗毫不在意,随意道:“乌恩其,回去把咱们的东西拿上。”
夜色深深,营盘沉寂,只有几点灯火摇曳。十来个黑影无声无息的接近客人休息的住所,撩开毡门蹿了进去,举刀猛砍地毯上的长条凸起。
没有惨叫,没有鲜血溅出。黑暗中“嚓”的一声轻响,火光闪动,照见偷袭者脸上的诧异、懊恼,也照见所谓的“固始汗”不过是羊毛被下卷成一团的皮袍子而已。一人摸了摸铺位,道:“还有热气,快、分头追!”
曙色微明的清晨被马蹄踏破,绿毡般的草地上,细小的露珠宛如破碎的水晶四下飞溅。追捕者已经发现了固始汗的身影,快马加鞭,齐声高喊道:“贵客留步!我们将军还有话说!”
远远回答他的是一阵豪迈大笑。为首那人忽觉劲风扑面,“嗖”的一声,什么东西擦着头顶飞过。他怔一怔,心知有异,下意识的伸手去摸,登时脸色发白,自己的帽缨竟已被射成两截,对方若是哲别一般的神箭手,再往前必定讨不了好。一干人面面相觑,都勒住马缰。他们追了半夜,早已疲累不堪,谁又愿意妄送性命?
草原上已腾起白蒙蒙的雾气,阿尔斯兰的部属远望着一行人渐行渐远,微风送来固始汗的语声:“你们将军为了巴掌大的草场就要了同族兄弟的脑袋,我们就不傻等着、让他来拿我们的脑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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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汗,你回来这么久了,怎么还按兵不动?”银铃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固始汗一笑,挥手令跟随身后诸将继续巡营,道:“你着急嫁给巴图尔珲台吉吗?”
“才没有!”少女娇嗔着不依,赶上来挽住他手臂,忙着转移话题:“听九哥说,阿尔斯兰都已经杀到藏地了呢。咱们不出兵吗?”
固始汗停下脚步,转头凝视女儿,那么年轻纯真的脸,因为貌美,越发让人娇怜,又有一种骄恣放纵,好像草原上的花都教她这一朵开尽了似的。固始汗的眼神变深,道:“阿明达兰,先回答我,你想做忽兰皇后,还是也速干皇后?”
忽兰和也速干都是成吉思汗的妻子,也都是美人。忽兰年纪最轻,天真纯良,最得圣主宠爱;也速干最为聪慧,屡屡在军政要务上进言,圣主无不采纳。阿明达兰歪着头想了想,答道:“我要做孛儿帖皇后!”
孛儿帖却是与圣主少年结缡、同甘共苦的大妃,宽厚仁德,地位最高,最得圣主敬爱信任,也正是她的儿子继承汗位。阿明达兰志向不小,只是还有个玉姆阿噶在巴图尔身边,她想要赢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固始汗正想借此考较她一番,笑道:“我不立即出兵,是因为往狗群里扔牛筋,一定会有争斗。”
“狗……牛筋……?”阿明达兰喃喃自语,忽而恍然,拍手笑道:“父汗是说,藏巴汗和阿尔斯兰会为了黄教打起来?那他们要是齐心协力呢?”
“三大寺的僧兵可不是好惹的。争斗起来,必然各有损伤。如果黄教全军覆没,藏巴汗一方实力也必然削弱,到时咱们进兵卫藏,就容易的多了。”他轻描淡写的说来,阿明达兰皱眉道:“那活佛要是有危险呢?”
“活佛都能转世。另选几个灵童也不是难事嘛。”固始汗只看女儿能否想通其中诀窍,阿明达兰却张大眼睛,甩手不乐道:“您说什么啊,对活佛见死不救,不怕报应吗?”
固始汗心中暗叹,这个女儿自幼生活安逸,养尊处优,哪里懂得世间的诡谲之道。本部人马等待机会,打着为黄教报仇的旗号,正可名正言顺掌握卫藏。就连这嫁女之举,看似两部联姻,其实另有深意:蒙古人自来子以母贵,玉姆阿噶大妃年过三十,只有一子;若是阿明达兰与巴图尔生了儿子,就是继任珲台吉的有力竞争者。日后,巴图尔的准噶尔部也就是囊中之物了。只是现在说这些,她非但不能明晰,恐怕还要心生反感。
固始汗只得笑着拧了拧她的腮帮,道:“想做孛儿帖,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先讲些浅显的道理给她听:“要知道这一仗不容反复,必须一鼓作气,旗开得胜!咱们除了操练军马,准备粮草之外,还要先解决俄木布这个身边隐患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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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图汗次子阿尔斯兰已经率兵入藏!”
“拉萨吉雪第巴没有动静。”
“三大寺僧兵没有异动。”
“蒙古军左翼开往止贡!”
“蒙古军右翼抵达后藏北部!”
牛皮靴子敲打地面,疾步匆匆的报信人每日来往,出入日喀则的藏巴汗府邸,禀告重要消息。这一日来人却狼狈之极,半边头发散乱遮住脸面,袍子破烂,满身尘土血迹;被大管家扶着,一瘸一拐跨入前厅,跪伏在地,颤声道:“大人,阿尔斯兰,他、他动手了!”
藏巴汗端然稳坐,微微皱眉:“说清楚,他是向黄教动手了吗?”
“不是不是!阿尔斯兰一路抢劫财物,杀人,烧村庄。小人正巧在附近,也遭了殃啊!”报信人侧转头,指点自己的右耳,原先佩戴的三寸银圈大耳环荡然无存,耳垂已豁了一个大血口,想是有人生生将耳环拽了下来。
“什么!”藏巴汗心头一紧,站起急问道:“那我们赶去与他回合的军队怎样了?”
“被蒙古大军冲散了。”报信人略一迟疑,嗫嚅道,“小人还看见黄教的僧人出入营帐……”
“该死!”藏巴汗即刻恍然是黄教在其中动了手脚,握紧拳头踱了几步,心中暗恨对手奸诈,又恼怒阿尔斯兰不守信诺,正在筹谋对策,耳畔忽然传来一声问询:“这是什么啦?”声音轻缓柔美,却带着说不出的矜持骄慢。
藏巴汗循声抬头,厅堂侧面阶梯木格间,隐着一双镶珍珠的缕花织锦筒靴。随之缓缓而下,现出金丝缎镶缀边角的虹纹围裙,青色锦缎外袍和丝穗婆娑的腰带。女子不过双十年华,肌肤微丰,胸前层层叠叠垂着珊瑚、松石、琥珀串成的长短项链并金佛盒、铜镜。她漆黑浓密的头发对半分开,梳成两条长辫,已是少妇装扮。头顶珠冠灿灿生光,衬着一张薄施脂粉的雪白脸庞;微挑的眼角和挺直的鼻梁傲意十足,却又不失端庄雅丽。正是他两年前从雪康家族娶来的夫人江央。
八名装扮简素、年轻美貌的侍女在少妇身后依次而下。一旁的大管家早已躬身迎上,恭恭敬敬道:“太太好。”
江央也不看他,秀巧的下颌微扬,瞥一眼厅堂内的报信人,转向藏巴汗含笑再问:“这是什么人?”
藏巴汗不答,抬脚以靴尖轻踢那报信人,沉声道:“到后面佛堂去找红帽活佛,就说我问他该当如何!”眼看人去了,方笑道:“没有什么。”
分明是有事,却不教她知道。江央虽还在微笑,神色却是一黯。藏巴汗的心思却都在军事上,无暇他顾,随口吩咐大管家:“我才让人带回来的水晶呢,都拿出来给太太赏玩。”
大管家赶紧上前一步陪笑道:“太太这边请。”江央想还说些什么,却见藏巴汗已经背过身凝视案上的地图,竟是连多敷衍几句都不肯。她的心情宛如被风吹下的落叶,无限失望,只得随大管家往后面去了。隐隐听得厅上有人说道:“小僧已听说阿尔斯兰胡作非为……”
后厅,大管家双手捧着一只大木盒放下,亲自开了。里面是五、六支粗如儿臂的六棱水晶柱,晶莹剔透,清亮如水。卫藏人人信佛,水晶正是佛教七宝之一,蔚为珍贵。这般天然长成的水晶柱若是雕成佛像佛珠,功德无量;若是制作首饰,也是极难得。
江央淡笑着轻抚水晶,神色却不见半分欢悦,忽然道:“上一位太太,也有这个吗?”
大管家何等机灵,立刻明白这位来自雪康家的小姐要和藏巴汗的前妻一较高下,赶忙笑道:“那时候蒙古人来帮着黄教攻打我们,把庄园里能带走的东西都给搜刮走了,不能带走的东西也给糟蹋了,哪里还有这些珠玉宝贝?前头太太让仆人都出去种地放牧,自己照顾老爷的饮食起居,大事小事都亲自动手。辛苦了十来年,景况渐渐的好了,她却并没享用,得了一场急病就……。”他没有说下去,瞄了一眼后面的一群侍女,叹羡道:“还是您好福气啊。”
她的福气,就是仆从环绕、珠宝堆砌,嫁给了一个视她如无物、整天忙着军政大事的“第悉大人”。那个死去的“前头太太”,却在那段共患难的时日中,真真切切的拥有她的丈夫。江央无力道:“退下吧。”也曾吵过闹过,得到的不过是轻描淡写的安抚、依然如故的漠视。不甘与怨怼早已变成了恨,总要找到出口。她的眼神幽冷如水晶,扯过半张纸来,以竹笔蘸墨涂抹了几个字,抬手唤过一个自家的陪嫁侍女,淡淡道:“你回雪康家一趟,让三少爷把我的绿松石手串找出来。”
那侍女已做惯了这项差事,也不多问,躬身应了,轻巧的将纸条拈起收入怀中。后退三步,方才转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