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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茶道 ...

  •   阿苏克摇头道:“不知道。刚才,有点乱的时候塞到我手里的……有人在我耳边说把这个给你……”他看了看赤列嘉措脸色,也紧张起来,道:“大哥,是坏事?”

      赤列嘉措忙笑道:“没事。你别对人说就是。快去歇歇!”打发走了阿苏克,即刻将纸条放入口中嚼两下咽了,转头轻声对洛桑嘉措说了内容,又道:“要不要查一查送纸条的人?估计就在这几位少爷之中。”

      洛桑嘉措微一沉吟,“不必。既然这人不想让咱们知道,又何必查呢。把消息告诉林麦夏仲就是。”

      “阿尔斯兰……”被赤列嘉措请到僻静处的老经师捻了捻花白胡子,和方才下棋一般若有所思,缓缓道:“却图汗诸子之中,阿尔斯兰排行第二,勇力过人,野心最大。”

      “却图汗、阿尔斯兰必然有所贪图,才为藏巴汗所用,咱们为什么不能也……”少年活佛与老经师的目光一碰,续道:“试金要用试金石,考人则可用黄金。”

      林麦夏仲会意点头,道:“我与总管商议商议。”

      “不必说啦,哲蚌寺库中的财物,您随意动用吧!”不知何时,索南饶丹也被赤列嘉措请来,站在他们身后豪爽笑道,“命都快没了,还留着钱财干嘛,好陪葬么!”

      林麦夏仲笑道:“好!明日我回甘丹寺去安排,总管也回哲蚌寺。佛爷就留在这里,也好让藏巴汗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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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物争荣的夏日匆匆来临,草木萌发,虫鸟孵化,僧人为免伤生灵,按旧例蛰居寺内。洛桑嘉措与伙伴在甘丹康萨安居。窗外日升日落,昼夜更替,经堂内两个少年身影常在,时而低头默读,时而争论研讨。林麦夏仲走时亲自放在经案右侧的经函渐渐减少,左侧已堆放起高高一摞。直至金风乍起,九月秋凉,索南饶丹传信,请吉雪第巴派人护送他们去大昭寺。

      八廓街环绕大昭寺,是拉萨最为繁华热闹的所在。一行人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放慢马步。街道纵横,商铺林立,茶馆、酒肆、客舍、货栈,鳞次栉比。朝佛转经、磕长头的信徒拖儿带女,破衣烂衫的乞丐成群结伙、弯腰打躬乞讨,流浪艺人带着山羊皮假面具说唱“折嘎”,藏商、汉商、尼泊尔商人衣着各异,熙来攘往。铺面上摆着山南的氆氇、陶器,尼木的经书、佛像,江孜的卡垫、地毯,工布的麝香,鹿茸……百货齐备,琳琅满目。

      虽爱极了这五光十色的市井红尘,少年活佛还是尽量不让自己左瞧右看,维持着庄重姿态缓缓前行。喃喃的祈祷声,经轮的转动声,抑扬顿挫的歌唱,各种土语方言的嘈杂,汇成喧腾的乐曲,灌进他的耳朵,比哲蚌寺的诵经声不知动听了多少倍。

      然而今天的八廓街却有点不对劲。洛桑嘉措微微侧头,盯住街道一侧,很快察觉到平日里门庭若市的茶馆竟都关门闭户。人流在马下挨挨挤挤、仓促前行,往同一个方向凑集。洛桑嘉措顺势望去,一连几家专营茶叶的云南商号大门紧闭。夏洛商号门口拥挤不堪,人们高举自己的木碗,“咚咚”敲打门板,高声喊道:“买茶!”“买茶!”

      洛桑嘉措勒马止步,微微皱眉,道:“这是……茶叶……?”

      赤列嘉措对上他询问的目光,虽也是不明所以,但并未回答“不知道”,躬身挽住一个正往那边挤过去的汉子,好声道:“借问,这是怎么了?”

      那汉子一身打了补丁的粗氆氇褐袍,见是当下不得势的黄教活佛,也不行礼,奇道:“你不知道?拉萨已经断茶十来天啦,各处都没得卖。今天有人看见他们家的马帮回来了……”他不及说完,看准一个空隙,转身钻入人堆。

      “断茶?”洛桑嘉措听的清清楚楚,心中暗惊。高原苦寒,一日无茶则滞,三日无茶则病。酥油茶寒冷的时候可以驱寒,吃肉的时候可以解腻,饥饿的时候可以充饥,困乏的时候可以清醒头脑。因而藏族自来嗜茶如粮,无人不饮,无时不饮。如今断茶,可要有大乱子了。

      夏洛商号的大门小心翼翼开了一条缝,一个汉人打扮的圆脸中年人闪身出来,即刻有人抓住他肩膀叫道:“马老板,茶叶!”

      人声喧嚣,商号门口的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焦急、恐慌、忿怒。马老板一脸苦笑,站在门口挥动双手,大声解释着些什么,洛桑嘉措隐隐听见好几次“白利土司”。人群渐渐安静,马老板略显嘶哑的声音说道:“仓库里的茶叶都被藏巴汗买走了!白利土司阻挡马帮运茶,商号的骡夫装成苯教信徒,每人怀里藏了一块砖茶带回来,都在这里了!你们这么多人,我卖给哪个?”他自门内拖过一只竹篓,里面只有十一、二块砖茶。

      赤列嘉措于此略知一二,心中默算,自中甸而来的马帮骡队,一个骡夫能照管八至十只骡子,一只骡子能驮六十斤茶叶。夏洛商号这百只骡子的商队,原本能运茶六百余斤,现在却只带了这些回来,可要大大蚀本了。低声对洛桑嘉措说知,却见他眉头越锁越紧,喃喃自语,“只怕不单是茶叶的事……”

      眼见那边商号门口人多茶少,也不知是谁提议,价高者得。原本三两银子一块的砖茶,已经叫价到六两。赤列嘉措叹气道:“平日里穷家小户买不起整块砖茶,不过以酥油、羊毛,换得一小碗茶篓下扫出来的碎叶度日,这么高的价钱,怎么出的起啊。”

      洛桑嘉措出身富贵,本不知这些俗务,惕然细看,人们的衣衫多是补丁累累。他微一沉吟,索性高声喊道:“十两……黄金!”

      众人齐齐回头,见发声的是端坐在马上、头戴黄色心形帽的少年活佛,都是一怔,继而群情激愤。十两黄金的高价,自然无人相争。饭可一天不吃,茶却不能一顿不喝。这僧人取了茶叶,就等于断了他们的活路。近些年来藏巴汗刻意打压黄教,百姓们也不免随风就势。立刻有人挥舞着拳头叫道:“不能让他拿走茶叶!”

      很多声音响应着,人们一拥而上,拦住去路,一双双冒着火星的眼睛几乎要点燃干燥的空气。少年活佛也不禁微有骇怕。赤列嘉措却引颈张望,松一口气道:“来了!”

      “干什么!”一声大吼如同雷鸣,震得耳朵嗡嗡直响。众人惊而扭头,只见路人纷纷闪避,一个身形魁伟的浓髯喇嘛大步上前,虎眼圆睁,如同护法神般威风凛凛。后面跟来的二十来个手持铁棒的陀陀武僧,鬓角、眉毛、眼睛都用黑色油膏勾画,十分凶狠。陀陀喇嘛即刻挡开人群,围护在少年活佛周边。

      索南饶丹得赤列嘉措派人报信,飞速赶来,已将形势揣测的八九不离十,情知拉萨决不能因茶动乱。待听问道:“哲蚌寺若拿出五百斤茶叶,可行么?”便回头向着一个虎气生生的青年道:“诺尔布,库里还有多少茶叶?”

      这青年人见问,一双眼睛转了转,道:“砖茶一百二十斤,金尖五十八斤,金玉三百五十二斤,金昌六百八十斤,粗茶八百三十斤。”他将茶叶品类一一随口报来,不见滞涩,末了又补充道:“寺内每日所需以粗茶计算,也要三、四十斤上下。”

      索南饶丹略一盘算,道:“拿出五百斤茶叶,一、二个月还不打紧,但是以后……”洛桑嘉措抬眼看着夏洛商号,接口道:“先俭省些吧。以后……还得靠他们。”

      “好!就是这样!”索南饶丹干咳一声清清嗓子,高呼道:“哲蚌寺出茶五百斤,每户可领一斤!不得冒领、多领!”

      人群忽然沉寂,眼睛里的火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疑惑、敬佩,随后爆发出狂喜的欢呼。人们纷纷伏地跪拜,称颂不已:“佛爷保佑。”“多谢佛爷。”“佛爷功德无量!”

      诺尔布自去哲蚌寺取茶。百姓们等在门外,余人在夏洛商号正厅安坐休息。马老板双手捧上竹篓,恭敬道:“这些茶砖小号愿意送给佛爷,分文不取。”

      洛桑嘉措伸手取了一个长方条块,撕开印有藏文和吉祥图案的精美纸盒,抽出茶砖,揭开黄绵纸,一股清新香气散发出来。砖茶表面褐黑有光,叶芽细小;用指尖按压,硬实紧密,侧转对光瞧看,茶叶间隐隐闪烁着金色蕾花,是上佳珍品。

      他轻轻一叹,有一支短歌唱道:茶是骨,茶是血,茶是生命。藏地非但饮食离不开黑金子般的茶叶,送礼婚嫁,供养祭祀也离不开茶叶,茶叶甚至可以当作钱币交换各样货物……他两眼定定望住马老板一团和气的脸,慢慢道:“《格萨尔王》里面说,来往汉藏两地的牦牛,背上什么东西也不愿意驮,但遇到贸易有利,就连性命也不顾了。马老板,这茶砖我还依十两黄金一块给你。白利土司阻断茶路,你看可有法子吗?”

      马老板喜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道:“那我就领受佛爷赐下的黄金了。”他收了重金,收敛笑容,正色道:“藏地茶叶,要么是来自中甸,要么是来自雅安。途中何处翻山,何处过河,何处扎营,都已经走熟了。如今要想重开茶路,绕开白利土司的查抄,只能另外寻找一条新路。”

      他的目光凝视着很远的地方,像是看见了过往的岁月。鸡肠子一样的小路,一会儿随着山势升入高耸云端的雪峰,一会儿跌进望不见底的深谷。塌方、泥石流,说来就来;日出开拔,日落宿营,风餐露宿,辛苦数月才能到达拉萨。“我年轻时也随着马帮骡队贩茶。这茶路虽是利益丰厚,财源滚滚的‘金路’,却也是千难万险,难于登天的‘天路’啊……”

      他还要再说,坐在一旁的索南饶丹却不耐烦,举掌“砰”一拍桌子,粗声道:“罗嗦!到底能不能找到新路!”

      马老板惊得往后一缩,转脸看见这彪悍喇嘛要动手似的,忙不迭陪笑着应承道:“能、能。只是……”索南饶丹冷笑一声,截口道:“你要多少黄金,只管说!”“不是黄金。”马老板见索南饶丹又瞪起了眼睛,忙道:“小号想要日后供应哲蚌寺所需茶叶。”

      因寺庙僧人众多,所费茶叶巨量,所以商人以为有利可图。他却哪里知道黄教危在旦夕?洛桑嘉措淡然道:“马老板,与哲蚌寺扯上关系,你不怕麻烦吗?”

      马老板一怔,旋即了然。生意人需懂得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刮什么风下什么雨,才能无往不利。藏巴汗与黄教素来不和他自然知道,笑了笑,道:“若是哲蚌寺有什么事,今天领到茶叶的人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大门敞开,少年活佛向外看去,已经是一片忙乱,夏洛商号的伙计和哲蚌寺的陀陀喇嘛三、四十人,自马背上卸下茶包,拆开篾编,将茶叶过秤分发。得了救济的人无不感激,一一面向门内顶礼膜拜。

      他郑重点头道:“就如马老板所愿。”示意赤列嘉措写一张字据给他。

      马老板接了揣在怀中,瞄见索南饶丹不耐神色,忙笑道:“恭送佛爷。”

      “三面夹击。”大昭寺门前广场上树立的唐蕃会盟碑之下,索南饶丹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点点画画,一边说道:“拉萨居中,北面的青海是却图汗,西边的日喀则是藏巴汗,现在东边的康区又多了白利土司。如果却图汗发兵,他就是后援,也可以截断咱们往东的退路……”

      “却图汗那边暂时不足为虑。”一只靴子伸过来,将青海那边的横线擦去。几人抬头,同时恭敬道:“仁波切!”

      林麦夏仲微笑道:“明亮的眼睛见了钱财,雪白的心灵便会着魔。却图汗的次子阿尔斯兰收下了我派人送去的厚礼,很是欣喜。对于剿灭黄教口气大为松动。”

      “唯利是图。”洛桑嘉措心中轻松了些,轻哼一声,“黄金虽有毒,却有人敢吞。”

      林麦夏仲收敛笑意,道:“藏巴汗那边也送了不少金银。三大寺数千僧人,总要维持生活,库中财物若是用尽,也不妥当。”

      “是我考虑不周,让您和总管为难了。”洛桑嘉措叹道:“黄教这些年屡遭劫掠,还要四下打点,如今……”他平伸出手,“赤列嘉措,甘丹颇章内库的钥匙。”

      “不可!”“不能!”林麦夏仲与索南饶丹同时出言阻止,甘丹颇章内库只有□□喇嘛有权动用。其中珍藏,皆是历代中原皇帝、蒙古汗王、卫藏权贵供奉的珍品或佛教圣物,是黄教的荣耀、黄教的根本。

      少年活佛却已将钥匙强塞在老经师手中,微笑道:“甘丹赤巴,您是黄教创始人宗喀巴大师法位的继承者,生死攸关之际,黄教的命运就交给您了。”又半开玩笑道:“您只把经书给我留下就行啦。”

      林麦夏仲拿着钥匙,只觉有千金之重。他深深点头,道:“我正要去大昭寺祈祷,请佛祖保佑咱们马到成功。请您也一同来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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