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密信 ...

  •   启明星刚刚升起,通往哲蚌寺的山路上,三十余人的马队在零零星星的朝拜者中分外显眼,正是改装易服的白教僧人。

      卫藏惯例,信众们总是赶早来到寺院,将俭省出的一点酥油,茶叶或是糌粑,布施给清晨齐聚大殿诵经的僧人,以求福报,来生脱离苦难。想到自家楚布寺信众摩肩接踵的盛况,便可见黄教最大的寺院在藏巴汗这些年的强力压制之下,已然凋敝零落,眼下正该有灭教之祸。

      白教僧人正自暗暗得意,却有只言片语送入耳朵:“据说这位□□喇嘛是观音菩萨化身,十分灵异。他路过的山口冒出泉水,天空出现莲花的形影。”“我的两个哥哥都在哲蚌寺出家,见过活佛,他和普通僧人一样学经呢。”“……还很年轻,可不要再丢下我们了。”“黄教这些年可吃了不少苦头啊,好多寺庙都被白教夺去了……”

      侍从在马上不安的挪动一下,若是这些黄教信徒知道他们的身份……他偷偷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主人,低声道:“上师,咱们这个打扮,能见到□□喇嘛么?”

      “正式拜访他当然会推托不见。装成俗人硬闯甘丹颇章,自报名号。他猜不到咱们意欲何为,必然想要探个究竟,不得不见。”

      “那……万一他们把您……”

      “你多虑了。”白衣喇嘛微微一笑,“藏巴汗正愁找不到借口剿灭黄教。五世□□喇嘛是聪明人,怎么会做这种授人以柄的蠢事。”

      侍从一怔,众所周知,上一代□□喇嘛公开诅咒偏向白教的老藏巴汗,旋即身遭不测。黄教信徒质疑活佛死因,难免鼓噪。老藏巴汗便以平叛为名,带兵包围哲蚌寺,杀人劫财,禁止□□喇嘛转世,黄教险遭灭顶之灾。想不到看似只懂绘画的主人,竟也谙熟世情,深通几方力量互相牵制之道。他心下稍安,带马紧紧跟随。转过一个弯,远远望见大片白色僧舍依山而建,鳞次栉比,正合“哲蚌”是“白色大米高高堆积”之意。

      寺门大开,迎候各方施主。白教僧人下马卸了几只箱子,却并不随信众往大殿方向走,径自向左侧一处高墙大院快步行进。

      立时有寺内值守僧人发现异样,高声道:“请各位往这边走!”却发现这群人充耳不闻,推开三四个上前阻拦的同门,直冲□□喇嘛居住的甘丹颇章,登时汗毛倒竖;心知有变,急将右手食指拇指含在口中,嘬腮吐气。一声尖利的唿哨穿透黎明的寂静。

      脚步急促,百余名两鬓蓄发的陀陀喇嘛手持铁棒,跃出甘丹颇章大院的两侧明廊,围住这一群不速之客,渐渐逼近。却听得来人一字字高声道:“白教第十世黑帽活佛、噶玛巴来访!”仇敌首脑胆敢直驱黄教中枢之地,存心搅扰?陀陀喇嘛们皆是一怔,面面相觑,停步回首,只望着圈外一位老僧。

      那老僧胡须花白,身躯微微佝偻,立在那里却如一株古松,气势不堕,缓缓走上前来,目光在为首者脸上略一逡巡,认得是噶玛巴无疑。只是他平日必着锦缎袈裟,足蹬锦缎靴子,通身气派不凡。出行皆是黄罗伞盖,众人环护,威势赫赫。更少不了元宪宗蒙哥大汗所赐的那一顶金边黑帽,炫耀尊荣。此时却怎么穿了俗人的衣裳?不觉皱眉,正寻思他到底为何而来。噶玛巴的侍从们平日里无往不利,一个便嘻笑道:“难道□□喇嘛是见不得人的么!”另一人也不耐烦:“你这老头是什么人,敢挡我们的路!”

      “住口!不得放肆!”噶玛巴沉声阻止。这老僧看似普通,却是黄教的甘丹赤巴(甘丹寺的主持)。民间有俗语“男子汉只要有学识,甘丹寺的金宝座任你坐”。还有一句话,“甘丹法座无后门”,以形容这个职位必须博学多闻,精通显密经论及讲经听法的学识,经过重重考验,绝无捷径。连□□喇嘛见了甘丹赤巴都要鞠躬致敬,岂容他人轻辱。

      噶玛巴上前一步,合十行礼,恭敬道:“林麦夏仲,您是来为□□喇嘛讲经的罢。”(夏仲:大活佛的侍从活佛。)

      老经师不答,抬手指点,淡淡道:“大师可看见地下的红痕?”

      借着微明的天光,噶玛巴顺他所指低头看了看足下青石,莫名其妙。

      “那是血迹,清洗难褪……”林麦夏仲语气之中满是悲悯哀痛,目光却森寒如冰,“十七年前,因四世佛爷忽然圆寂,黄教想要问个清楚明白。不想老藏巴汗攻破寺院,大开杀戒,僧俗五千余众死于非命。大师如今踏足哲蚌寺,不怕冤魂缠身?”

      一阵冷风掠过,噶玛巴打个寒颤,仿佛脚底有些滑腻血污,强笑道:“那都是旧年恩怨,老藏巴汗已死,逝者也已往生极乐,您又何必再提呢?”

      “我们佛爷的父亲被囚日喀则,八年之前死的不明不白,也跟大师毫无关系了?”林麦夏仲冷笑道。

      噶玛巴忙道:“那是红帽活佛……”正欲推托。然而黑帽红帽都是白教的大活佛,与藏巴汗亲似一家,世人谁不知晓?他声音越来越小,只剩苦笑。身后侍从却躬身说道:“我们佛爷诚心来见,是有要事相商,何必尽提些旧事。芸芸众生,生死轮回,多生多劫,您难道不曾参悟么?”

      “说的好啊。”林麦夏仲在大法会上与百人辩论尚自口若悬河,此刻正欲反唇相讥,却有人轻轻扯了扯他衣襟。回过头去,却看见□□喇嘛的伴读赤列嘉措。这少年僧人清眉皓齿,眼睛稍弯,嘴角上翘,令人看去顿生亲近之意。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林麦夏仲颔首,道:“佛爷只见噶玛巴大师一人。”

      噶玛巴无奈回顾,令人将五、六个箱子尽皆开启,道:“我还有礼物不曾奉上。”

      赤列嘉措淡淡道:“礼物请带回去就是。大师随我来。”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噶玛巴只得独自走向楼宇,拾级而上。

      初生的太阳照在打开的木箱里,瑞气千条,耀眼生花。细细看去,珠玉生辉,锦缎如霞,金银眩目,价值何止万金。

      两方人众在院内对峙,谁也不敢稍动。只是揣测楼内两位活佛交谈何事。却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噶玛巴便被那少年伴读送出来。他满脸郁色,神情疲惫,带着从人告辞而去。

      “赤列嘉措……”林麦夏仲刚只唤了名字,那少年已知其意,道:“上午煽动打杀,下午劝说罢休。噶玛巴居然低头求和。不过佛爷只陪他喝了一碗酥油茶。”

      酥油茶喝三碗为吉,又有一句谚语“一碗成仇人”。既然借此表明态度,倒也无需多言。林麦夏仲的目光落在少年侍从手中的布卷上。赤列嘉措微笑道:“噶玛巴随身带来送给佛爷的。佛爷很是喜欢,让寻巧手工匠装裱,挂在经室里。”说着小心展开布卷。

      饶是林麦夏仲见多识广,也不禁眼前一亮,“噫”的一声。这幅唐卡两尺长,一尺多宽,绘的是“六道轮回图”。且不论构图开合有秩,疏密相当,色调活泼鲜亮,富丽堂皇;只看生命之轮正中象征贪、嗔、痴的鸡、蛇、猪首尾相联,细逾发丝的线条工整流畅,勾勒出动物的翎羽鬃毛;青稞粒大小的一块蛇鳞,竟也渲染了深浅渐变,纤毫毕现,的确是难得的精品。只是……他微微摇头,“最好不要挂在经室里。”

      “您是怕这唐卡作了手脚,对佛爷不利?不会的。噶玛巴大师爱画成痴,决不会容许自己视为神圣的唐卡用来做下流勾当。”赤列嘉措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依您看,他是什么来意?我们的计划……难道走露了风声?”

      老经师默然不语,将昨夜秘议翻来覆去想了几遍,肯定道,“成功与否尚在两可,目前只有数人知晓,绝不会泄密。我们要做的事,始终还是要做。也不必去管噶玛巴的来意了。”

      “嗯。”赤列嘉措点头赞同,忽而笑叹道:“噶玛巴大师在此,藏巴汗恐怕不远,总管大人这一趟行程恐怕有麻烦啊!”

      老经师微微点头,语气中却并无半点担心,反倒觉得很有趣似的:“就看咱们的总管大人的本事了。”

      ————————————————————————————————

      哲蚌寺往西的大路上,逶迤行来七、八轻骑。马上乘者皆披绛红氆氇袈裟,袒露一臂,露出古铜色皮肤,粗朴豪纵;为首的中年喇嘛更是魁梧雄伟,比余者高出小半个头,一脸浓密胡髯,顾盼生威。

      忽听一声尖利唿哨。十来个穿黑袍的壮汉自路边纵马窜出,呼喝着持刀拦路。浓髯喇嘛一惊,控辔停步,速即镇定,懒懒一笑,道:“干什么?”

      领头的壮汉一脸凶狠,高声道:“跟我们走一趟。”

      “嗳?”浓髯喇嘛仰首望天,看也不看他,自顾自道:“天蓝得很呐!”余下僧人彼此对视,都哈哈大笑起来,催马抢上,各个擎出铁棒,玩闹一般,随意戳、挑、砸、抽,挥洒自如。刹时马蹄杂沓,金铁相击。不消片刻,马匹长嘶逃散,拦路之人有的挂在树稍,有的滚在坡下,有的翻倒路旁,痛呼不绝。

      浓髯喇嘛接过属下手中铁棒,敲敲伏在地下的一名汉子肩膀,轩眉道:“前头带路吧。”

      那汉子额上淌血,一脸惊愕,呆愣愣不知如何是好。浓髯喇嘛不耐道:“你家主人不是要见我么?前面尽是拦路的狗,没完没了,我还怎么走!”那汉子方才明白,也顾不上受伤同伴,爬起来踉跄前行。

      前方出现几座黑色牛毛帐篷,兵士林立,守备森严。一行人直奔最大的一座帐篷,浓髯喇嘛摆一摆手,独自入内。只见藏巴汗大马金刀的端坐当中,彩缎锦袍,红绸腰带,左腋斜挂纯金镶满松石的方形嘎乌,胸前珊瑚珠蜜蜡珠颗颗大如鸡卵。他不过三十上下,辨发绾顶,刀眉高鼻,雕刻一般的脸庞粗犷英俊,轮廓分明。一双眼睛精锐明敏,眼角略为下垂,微带鸷悍,冷冰冰扫过狼狈不堪的下属,一抬手,即刻有侍卫抽刀逼近。

      一片冰凉利刃贴在颈中,浓髯喇嘛却似浑然不觉,笑道:“原来是第悉大人,我还以为是土匪劫道呢!”

      “索南饶丹……”藏巴汗离座,负手踱步,满面笑意,好似逮住了老鼠的猫,慢悠悠道:“总管大人,您这是要去哪里啊?”

      “奉佛爷之命送封信,不劳您操心。”索南饶丹满不在乎。

      “送信?”藏巴汗嘴角抽动,神情微微扭曲,恶狠狠盯住对头,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前尘恨事恍如昨日。父亲原本烧得滚烫的手在他的掌中逐渐变得冰凉,瞪大的双眼到最后都未曾阖上。蒙古人的呼喝不绝于耳,宛如利剑攒刺。年少的他死死逼住眼泪,俯首弯腰,将父亲历尽辛苦从黄教夺得的战利品加倍奉还。年少失怙的伤痛,无法形容的屈辱和不甘,愧对父亲的余憾,十余年来萦绕难去。而这一切,全拜索南饶丹所赐!

      索南饶丹和他坦然对视,嘴角带一点笑意。当年,因四世佛爷而起祸乱,黄教几乎断送在老藏巴汗手中。是他,借口去曲科杰寺筹措罚金,半途溜走逃去青海,请来了蒙古土默特部作救兵,将藏巴汗父子围困在铁山,大获全胜。黄教绝处逢生,被夺去的金银绸缎、庄园地契都物归原主,并得以寻找□□的转世灵童,绵延教法。而他自己的声望也蒸蒸日上……正是他平生最为得意之事。忽听藏巴汗咬牙切齿道:“该死的差巴!”

      卫藏显贵最喜追溯血统,引以为傲。索南饶丹出身微寒,人尽皆知。然而如今已是哲蚌寺总管,□□喇嘛也要让他三分,又有谁还在他跟前提起旧事?他脸色一变,转念之间却哈哈一笑,道:“我们佛爷跟我讲过,佛祖在世时还收了乞丐做徒弟呢。我家以前领种哲蚌寺土地,为寺庙支差,那也没什么。第悉大人现在自然尊贵,但您的先人……”他故意顿了顿,慢慢说道:“恐怕也不是那么高贵罢。”

      藏巴汗脸色铁青,却无从反驳,怒目而视,挥手道:“少废话,搜他!”

      索南饶丹任由他们翻衣寻找,心中却暗暗冷笑,藏巴汗如此紧张防备,必有缘故。果然如□□大师所传消息,打算剿灭黄教。

      很快,收在他怀中的信件被呈送上去。藏巴汗瞟了一眼信封,念道:“桑顶寺,六世多吉帕姆尊者,陈烈措姆。”他冷哼一声,“又是那个女人!她可没少趟你们黄教的浑水啊!”

      “第悉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您难道忘记了,佛爷年幼时奉您的命令在浪卡子的舅父家居住,那时候和尊者结交,两人一直有来有往嘛。”索南饶丹看似大大咧咧,实则语带讥讽。两人心知肚明,所谓“奉命居住”不过是“软禁”好听的说法。

      藏巴汗掂了掂信封,冷笑道:“总管大人,这次您还想蒙混过关?”轻轻巧巧挑开了蜡封,抽出信纸在眼前抖开。

      “你……你敢……”索南饶丹额上青筋暴起,怎奈刀横颈边,不敢妄动。

      藏巴汗的表情却渐渐缓和,这信中所涉无他,除了殷殷问候之语,就是请教寺中修行秘法。活佛之间书信往来,研讨佛法,一切合情合理。但是前车之鉴,索南饶丹不能不防。他将头一摆,“你们几个,陪总管走一趟,须得寸步不离。若是没能送他回来……嘿嘿。”他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没有说下去。

      遥望一行人渐行渐远,藏巴汗立在帐门口,若有所思。却听背后有人悠悠道:“何不杀了他,以绝后患?”藏巴汗淡淡答道:“大师身为出家人,开口便要人性命?”回过身来审视,嘴角挂了一丝讥诮微笑。

      这僧人保养得宜,圆脸长眉,慈目微合,含笑道:“我是为您着想,索南饶丹亲自送出的信件,定然非同一般,其中必有缘故。将豹子放归山林,蛟龙送回大海,万一……”

      “此次我必定要将黄教斩草除根!”藏巴汗忽而抽出腰刀,凭空用力斩下,“此时无因无由杀了索南饶丹,三大寺僧兵一定会有所动作。生变反而不美,就让他多活几天吧。”

      这僧人却还似不甘心,又道:“索南饶丹和蒙古人的关系太深,万一……”

      “蒙古人?这次我怎会重蹈覆辙!”藏巴汗眸中精光电闪,威棱四射,“当年蒙古土默特部内讧,撤出卫藏,我才有喘息之机。此次正要邀约喀尔喀蒙古却图汗前来。若是索南饶丹故技重施,我就让蒙古人杀蒙古人!”

      “您果然是深思熟虑。”这僧人点头赞许,缓缓道:“还有一件事,噶玛巴大师天不亮出去,回来之后唉声叹气,而后带着亲随回楚布寺去了。”

      “嗯?”藏巴汗颇感意外,想了一想,叹道:“他那性子,随他去吧。”又命人带厚礼送去。

      这僧人微低了头,嫉恨神色一闪而过。他正是噶玛巴提到的红帽活佛。噶玛巴自幼只爱雕塑彩绘,也未见得如何英明能干,只是承“大宝法王”封号,虽同属一派,便压他一头,更得藏巴汗看重,不免心中不忿。噶玛巴这一去,正是他的机会,要在藏巴汗面前显弄本领,上前一步,请缨道:“愿为第悉大人联络却图汗和白利土司襄助,铲除黄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密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