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三章 相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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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桑嘉措怔了怔，只当她玩笑，笑着道：“我有什么好？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站起来伸了一只手给她，“我们赶快回去吧。”
梅朵抓住他手借力站起，却不肯放开，也不肯走，认认真真道：“你是不懂牛羊的事，但……你心地好，待人和气，最了不起的是会医病，大伙儿都喜欢你。你不是说不能回去了吗？那就留下来，我放牧、你治病。好不好？”
卫藏佛教宗派甚多，唯有黄教僧人不能亲近女子，也可还俗娶妻生子，实则僧俗之间并无鸿沟。但要嫁给□□嘛，委实匪夷所思。洛桑嘉措并不想说出身份吓着她，叹口气道：“我师父会派人来找我的。”
“你师父？只要想办法，冰雪也能点着。我去求求他。”梅朵娇美的脸庞洋溢着天真烂漫，眼眸里充满热切的期待，洛桑嘉措不知怎么拒绝才是，呐呐道：“不行啊，我师父不肯的。”
“那……你愿不愿意？”梅朵侧着头看他，神情像小羊羔似的，有几分痴，几分真，几分无邪。
“我愿意”立刻就要脱口而出，却被生生吞下。洛桑嘉措只是发呆，眼前闪过□□大师、林麦夏仲、索南饶丹并赤列嘉措的脸。自黄教选中他继承法座，注定之命如江河，未见江水能倒流。佛法森严，围墙高筑，谁能放他自由？
梅朵有些急，甩开他手，道：“白要白的像绵羊，黑要黑的像牦牛。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你不喜欢我？”说到最后，眼圈已是红了。
怎能不喜欢她？只怕永远没有机会宣诸于口。洛桑嘉措深深叹气，不忍看她泫然欲泣的模样，默然半响，不徐不疾道：“从今天起，十天之内，若没有人来找我，我就留下。”屈指算来，他在梅朵的帐篷里已逗留七日，期限一到，若是再没有人来寻他，只怕黄教将有巨变，他也不必回去了。
“好！你要说话算话！”梅朵霎时间又有了精神，活泼泼笑道：“快走吧，阿妈一定着急啦！”
洛桑嘉措看着她轻快的背影，赶忙跟上。阳光好似一把碎金洒在他眼里，一时明耀，看不清去路。
日升日落，过得一天，梅朵脸上的笑意就增加一分，有时斜睨着他，好似在说：“走不了了吧？”洛桑嘉措心中却是百般滋味，辗转反侧，无所适从。一时责备自己只图安逸，一时期盼赤列嘉措平安出现，一时流连难舍，一时意欲诀别。
这一天吃过午饭，暂时没有病人前来。洛桑嘉措便在草坡背后铺了一块毛毡躺下，正微有朦胧之意，忽觉有人轻轻摇撼肩头，轻唤：“洛桑、洛桑……”
他只道身处甘丹颇章，喃喃回道：“嗯……知道啦……”猛然惊醒，失声叫出：“赤列嘉措！”张开眼睛，视野中那张熟悉的脸庞逐渐清晰。
洛桑嘉措先是只道自己做梦，慢慢坐起，抬右手按在赤列嘉措肩上，左手拽住自己的耳垂，用力一掐。耳旁一痛，面前的人却并未消失不见。“嗄……”他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用力在赤列嘉措肩头擂了一拳，想要大笑，眼里却溅出了泪花。
两人劫后重逢，都有失而复得之喜；一块大石落地，咚声可闻。赤列嘉措也是双目湿润，微笑道：“我这么一个帐篷一个帐篷找过去，听说有个喇嘛精通医术，才寻着你。这就跟我走吧。”
“走？”一个字仿佛凉水泼身，洛桑嘉措打了一个激灵，慢慢站起，腿却酸软无力。转过头去，凝望着不远处正在忙活的梅朵，茫然想道：“这就要告别了么……”
赤列嘉措也站起来，顺他目光看见那姑娘，即刻了然，心头一惊，诸如责任、天命之类要劝他回去的话涌到喉咙口，却在沉默中感觉到一丝凄惶，最后却只是轻轻道：“你……要留下来吗？”
洛桑嘉措摇摇头，他若留下，且不说黄教大事如何处置，眼下就无颜面对为他慨然赴死的好友。他低头叹息，忽听梅朵用唱歌般的音调唤道：“小——喇——嘛——”声音比蜜糖还甜美，不由自主应道：“嗳——”知道又来了病患，忙往下按压赤列嘉措肩膀，示意他矮下身子不要被姑娘发现，低声道：“你黄昏时再来接我。”匆匆绕过草坡奔过去，只留下无措的同伴。
终归是长痛不如短痛，只有余下的两、三个时辰，又何必告诉梅朵，让她也伤心难受。洛桑嘉措强压住心中酸苦，比往日愈加仔细，医治病人。间隙空闲，只是目不转睛凝视梅朵，要将她的面貌牢牢记住。梅朵每每察觉他含情的眼光，总是盈盈一笑，浑不知诀别在即。
“好啦好啦，大伙儿明天再来吧！”梅朵眼看太阳就要下山，张罗着劝说医病的牧民们离去。人群渐渐散去，却有个身披绛红袈裟的僧人牵着两匹马反而走近了几步。梅朵心中一跳，忙扭头去瞧她的洛桑，见他站起与那僧人遥遥对视，似是相识，一颗心已经沉了下去，紧走几步遮住洛桑，叫道：“你是谁？来做什么？”声音微微颤抖，却还是抱了一丝微弱希冀，但愿他不是来找洛桑的。
那僧人默然不语，转脸看她，眼色温润，仿佛蕴着无尽温柔叹息。“你……”梅朵原本鼓足勇气就要赶他走，忽然泄气。恍惚听见洛桑叫她：“梅朵，来！”忙忙跟着他奔进帐篷，却什么也不敢问，只是仰起脸迫切的想要在他眉梢眼角寻觅自己想要的答案。仿佛他是她的主人，他要她怎样，她就怎样。
洛桑嘉措早有决断，避开她眼神，低头将颈中念珠卸下一粒，粉红色的珊瑚珠放在她略显粗糙的手心，合上她指掌，低声道：“欢乐之后必有一悲，相聚之后必有一别。留下做个纪念罢。日后，我定助你找个好人家嫁了。”
梅朵随手撇开珊瑚珠，双手死死拽住他僧衣，哀容静寂，眼中充满泪水。虽早知如此，洛桑嘉措也不禁心中刺痛，直想搂住她肩膀安慰她，却生怕自己把持不住，只得低声道：“如果我不回去，外面那个人和他全家，都要死。”知道她心地善良，必然不能害旁人丢了性命。
果然，梅朵身子一震，慢慢松手放开他衣襟，忽而仰起头，一字字道：“小喇嘛，我会去找你的！”洛桑嘉措缓缓摇头，再见又能怎样？两人默然相对，明明伸臂便可相拥，却已隔了无限荒凉。梅朵她紧抿着失去血色的唇，不让泪落下。洛桑嘉措情知耽搁不得，猛咬舌尖，借着剧痛退后一步，双手合十，缓缓躬身一礼。转身大步去了。
那日照往常一样摇着尾巴跟上，却不见他停下来抚摸自己脑袋，颇为不解的叫了两声站住，眼睁睁瞧着他逃一般上了马。
刚才表现的那样镇定、冷淡、决绝，叫洛桑嘉措用尽了全力，此刻他只能坐在马鞍上发呆，似乎魂魄还留在梅朵的帐篷里。赤列嘉措也不看他，控马慢行，淡淡道：“也不是没有法子将她弄回去……”
“你敢！”洛桑嘉措厉声脱口而出，即刻察赤列嘉措不过是说说而已，借以提醒他既然无能为力，就不必徒然伤怀。
不知何处传来悠悠的歌声，想必是哪个小伙子唱给姑娘的情歌，末了一句最是缠绵深情：牛毛帐篷住着一百个人，那里面没有我心爱的人；如果有，不会认错，她看人的眼神与众不一般。洛桑嘉措怅然长叹一声，将手中念珠递过去。
赤列嘉措看出倪端，“这念珠……少了一粒。”
少年活佛深深一叹：“六尘五欲，纤毫爱染。念佛计数，一颗珠子滑过手指，便摧破一种烦恼。我却有一个烦恼因她再难消除。收了这串罢。回去之后，你取些金银送到她家。问问她还有什么心愿，替她办好。”转而问道：“你怎样？那天晚上……”
“是止贡提寺座主仁增曲扎。有人通风报信，说是黄教的大喇嘛带着人来攻打他们，仁增曲扎就先下手为强了。”
“嗯……”少年活佛心思转动，此事八成是藏巴汗所为。止贡派素来争强好胜，寻衅滋事，黄教正获固始汗支持蒸蒸日上，微一挑拨，争斗自然一触即发。“那报信的人肯定是找不到了？”
“是啊。”赤列嘉措道：“捡来的木材能筑佛殿，听来的谎言要惹事端。万幸我们的人只是伤了几个，你也没事。”
洛桑嘉措微笑道：“亏你教我装扮了逃到牧场上。”说着伸手拍了拍他后背。不想赤列嘉措身子一歪，面露痛楚，险些摔下马去。洛桑嘉措唬了一跳，忙从旁扶挟，急道：“你也伤了，怎么不说？”
赤列嘉措喘了两口，依旧平平静静：“也没什么，被人追着，从马上摔下来了。”他说的清淡，洛桑嘉措却知道必定有一番惊险，追问：“他们就这么放过了你？还伤着别处没？”
赤列嘉措徐徐道：“发现我假扮佛爷，止贡噶举派僧人们恼怒之极，鼓噪要绑我回止贡提寺折辱。那座主却不允，斥道，若有一日我也身蹈险境，你们哪个能以身相代？反而赞我忠心义勇。约束属下，高抬贵手放我自去。”
多亏止贡座主虽然暴躁鲁莽，倒也有十分豪气仗义。少年活佛心中愧疚难平，叹道：“回去我给你瞧瞧伤。”
“医病上了瘾？”赤列嘉措微笑调侃。
“那些牧民……你不知道，他们的眼神……”少年活佛回想些日子以来被众人敬若神明的经历，还是不禁眉飞色舞，笑叹道：“做一个医者，倒比做活佛荣耀的多呢！日后，若能教僧人们多习医道，为民众医病，可是大有益处。”
赤列嘉措不应，却道：“美花儿招蜜蜂，美姑娘惹祸端。容貌太过出色，怕是福分不能长久。”
洛桑嘉措一怔，低头叹息，“她叫梅朵。”且不说赤列嘉措看人无一不准，只说草场羊群都是牧主所有，牧民们的生计其实都在他人之手，若是有人看上了梅朵……略一思忖，便道：“墨竹工卡宗本是我们的人，你去，只说我梦见一个眉心有红痣的姑娘是墨竹色青化身，要供养她。”
自古以来民众笃信不疑神祗在人间时有化身显灵，龙族之中以龙女墨竹色青传说最多，墨竹工卡地方又恰恰是她的故乡。如此设法稳妥之极。赤列嘉措点点头，笑说好，转念间又轻叹道：“但愿莲花生大师没有来过。”
少年活佛岂能不知他意有所指的试探，淡淡道：“你放心，我没有赤松德赞的福缘。”数百年前，藏王赤松德赞在色青朗措湖边邂逅龙女，两人一见钟情，难分难舍，藏王舍弃拉萨的军政大事，乐而不返。后来莲花生大师得知此事，出手干涉，百般设法，方了结这一段恋情。
就算离开了赤松德赞，永远年轻美丽的墨竹色青还会遇上别的恋人罢。她在自己的土地上耕种、挤奶、放牧，歌唱，自由自在，一生美满幸福。洛桑嘉措心中为梅朵默祷。不远处，已经可以看见迎候他的数十哲蚌寺僧侣。心知美梦已醒，从此俩俩相忘，永伤无涉。
这十数天经历轻轻揭过，不再提及。只有赤列嘉措知道他曾经身在何处，所思何人。因此一劫，索南饶丹另安排一队人马按原计划前往沃噶，掩人耳目。暗中将洛桑嘉措、赤列嘉措并亲随们送往甘丹康萨
居住，由吉雪第巴尽心守卫。直至初秋，天花消除，土地清净，索南饶丹传信，以固始汗为首，和硕特部众多蒙古贵族一千余名香客已来到达木地方，准备晋见五世□□喇嘛。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相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