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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夏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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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朵定了定神,泪眼模糊之中,洛桑嘉措半跪在跟前,举起尼玛一双小臂,两手同时按在他手腕第一横纹往下一寸处,以食指、中指、无名指轻叩脉搏。他微微皱眉,似在仔细聆听,即刻微笑着安慰道:“没事,没事。”接过达娃端来的热水,灌入尼玛口中,将他翻过来,拍打后背,看尼玛又呕出几大口黑水。一面道:“有针么?”
梅朵张大眼睛看他行事镇定自若,微微一怔,抹了抹眼睛,拉起挂在腰间的铜针套,剔开盖子,将几枚磨得光亮的铜针倒在手心。洛桑嘉措点点头,伸手取了最长的一支针,挟扶着尼玛走进帐篷。
巴桑阿妈吓了一跳,正要说话,却被梅朵拉过一边。洛桑嘉措盘膝而坐,招呼达娃扶起尼玛,顶住后背,解开他袍子,露出精瘦的胸膛,左手伸指摸索胸骨中间最下面的一点,再往下比了一寸,拇食指按住穴位;右手将铜针在火上烤一烤,拇食指紧夹住铜针离尖端半横指处,刺入穴位,穿透皮肤,直入肌肉一青稞粒长。看着攒眉咬牙忍痛的尼玛转动眼珠,似有舒缓之意,逐渐深刺,再入针半横指。他神色专注,双手稳定,拔针再刺左右各一寸三分处,如法炮制,又在第八胸椎下针。
几针刺过,尼玛原本绷紧的身体渐渐放松,放声叫道:“啊哟,可疼死我了!”他这一出声,帐篷里的人都长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洛桑嘉措拍拍他肩膀,笑道:“好点儿没?”
“嗯!不痛啦!”尼玛点点头,转眼之间又恢复了力气,自己系上袍子,双手合十,鞠躬道:“谢谢您啦!”达娃哼了一声,撇嘴道:“幸好你不肯把蘑菇分给我吃……”就被惊魂未定的巴桑阿妈不轻不重一巴掌拍在头上,咧着嘴摸摸脑袋,耸耸肩膀,在尼玛耳边嘀咕一句,拉着他出去了。
梅朵仰头看他,眼里都是崇拜敬意,“看不出来嘛,小喇嘛,你挤奶打酥油不行,治病还真有一手!”
美丽少女的夸赞让洛桑嘉措畅然自得,按捺下莫名欢喜,微笑道:“尼玛已将毒物吐的差不多,不过是胃肠痉挛罢了。”佛学“五明”,就有“医方明”专习医道,想不到今日正有用武之地。粗粗算来,他师从医术通神的□□大师与诸多名医,熟读《月王药诊》、《四部医典》等许多汉藏医书,自人体解剖、病因病理、脉息诊断、器械、药物、方剂而始,研习火灸、放血、拔罐、推拿、外敷、烟熏、水疗、刮痧种种医治之法,也有十年。平日里哲蚌寺中若有僧侣患病,他也常去随同寺内医师诊治,亲力亲为,验证实践。牧场上条件所限,只得一根铜针施用针刺之术解除病痛,竟也有神效。
“洛桑哥哥,给德吉奶奶也看看吧。”尼玛和达娃扶着一个弯腰弓背老妇人慢慢挪进来。藏医始祖玉妥·云登贡布言明医者需将六方俗世众生,视为自己父母。洛桑嘉措谨尊古训,忙请老人坐下,问了好,看她脸色赤红憔悴,道:“您哪里不舒服?”
老人“吭吭”咳嗽,言语艰涩,指点自己额头,拍拍身上。比划了半天,洛桑嘉措才明白她头痛的厉害,浑身酸疼、干活没有力气、吃东西没味道。他想了想,要了一段牛毛绳子,卷起德吉奶奶左边袖子,右手按住血脉,用力下捋,手臂内的血液被赶到左手上,已呈紫黑时,自上臂用绳子紧紧缠绕,又教梅朵继续将血液捋到左手中指上,牛毛绳子也随着缠到了中指。指肚已是满涨的酱紫色。洛桑嘉措清洗、灼烧铜针,在指肚上轻轻一刺,一大滴浓黑似墨的血渗了出来。挤出三滴黑血,眼看血色转为殷红,他便松开绳子,疏通血脉,温言嘱咐老人:“多喝一点儿热水,晚上一定注意保暖。明日就好啦。”
夜幕降临,牧场上归于寂静。羊羔们挤在一起,紧紧蜷着身子,沉入平安的睡眠。母羊守在羊圈外,静默的跪卧着。洛桑嘉措与梅朵一家人躺在一个帐篷里。没有甘丹颇章里淡淡的藏香,却有一股新鲜青草味儿萦绕鼻端。耳畔已响起几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他却睡不着,把两只手枕在头下,张着眼睛发呆。白天里那些被歌声、小羊、牧草暂时遮掩的忧虑在寂静的夜里浮上来,萦绕不去。他终于还是轻手轻脚的起身,跨出帐篷。
抬头仰望,晶莹闪烁的星星,照不清许许多多的风霜坎坷。赤列嘉措……他心中存了万分之一的希望,不敢去想最坏的结局,向着雪绒河谷方向跪下来,想要为他祷祝。忽而又颓然坐倒,只觉荒谬。往日里信徒们跪在他的脚下,殷勤供奉,虔诚期望他至大的神通能赐予平安、幸福、甚至来生往世的福报。困厄加于自身时,他却只能仓惶逃跑,在这里祈求诸佛菩萨护佑替他遭难的人……身后有人轻轻道:“你不睡觉、做什么呢?”
回过头去,梅朵的眼睛比星星还亮,在他脸上略一逡巡,蹲下来道:“小喇嘛,你有伤心事?”伸出食指按住他蹙在一处的眉头,揉了一揉。
眉心触及一点温暖,不自觉地舒展。洛桑嘉措低头道:“我的朋友为了救我,还不知下落。”
“哦。”梅朵点点头,“他是个好人,一定会没事的。我也替你求佛祖保佑他吧!”
“佛祖会答应你吗?”洛桑嘉措苦笑。若是神灵有求必应,这世间早就变成佛经里说的极乐净土。
梅朵迟疑了一下,怅然道:“我阿姐生病的时候,我也求佛祖保佑她快点好起来。不过……她还是……”她没有说下去,勉强笑了笑,“那时候我还小,可能是声音太小,佛祖没有听见吧。”她优柔的声音顿了顿,又轻快起来,“这次我帮你一起求,佛祖一定能听见。”
“谢谢你……”洛桑嘉措心里好过了许多,想到白日里梅朵还要干活,微笑道:“快去睡吧。”
“唉……”梅朵却也叹了一口气,凝视着他,“小喇嘛,你笑的时候,只是脸在笑,嘴在笑,你的眼睛和心都没有笑。”
洛桑嘉措怔仲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无言可答。他的微笑,其实并不是代表愉快,不过是一个习惯的表情。方才所想,却是如果赤列嘉措真有闪失,日后定要将仇人碎尸万段。
幸而梅朵没有细究,只是问道:“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赤列嘉措。”“嗯。”梅朵念了一遍记下,推他道:“你也快进帐篷吧。”
第二天一早,就听见德吉奶奶在帐篷外面连声叫着“洛桑”。洛桑嘉措赶忙出去,老人拉住他双手,千恩万谢,絮絮道:“我只当佛爷要把我召去啦,只是舍不得刚出生的小孙女啊……”与昨日萎靡之态判若两人,已是痊愈。
梅朵笑着过来,在老人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德吉奶奶连连点头答应,从腰间牛皮套内拿下铜制转经筒,握住手柄缓缓转动起来,喃喃念叨,竟是赤列嘉措的名字。他还不及问,梅朵已道:“你治好了德吉奶奶的病,她也愿意帮你求佛祖保佑赤列嘉措平安。”
洛桑嘉措心口一热,想说话,动动嘴角,却说不出一个字。梅朵双眸都是诚意和执著,就像是自己要达成一个重大而完满的心愿。
却又有附近牧人赶来,请洛桑嘉措诊治。牧场上自来缺医少药,牧民们若有病痛,除了求佛祷告,也只有强自忍耐。忽而来了一位手到病除的喇嘛,自然奔走相告。消息散播如风,不一会帐篷前已等了十来个人。
洛桑嘉措铺了一块羊皮垫子就地坐下,打叠精神,殷殷问诊,一一救治,不敢有丝毫懈怠。口舌生疮的,肩背剧痛的,甚至双耳皆聋的,皆有效验。梅朵也都请求他们为赤列嘉措祈祷,无人不应。
病人从早到晚络绎不绝。有些小病虽是不碍性命,但缠绵数年,困扰忧烦,一时竟得洛桑嘉措医好,都是感恩戴德。牧民清贫,也没有什么银钱。一碗羊奶、一块酥油、一捧羊毛便是酬谢,让他觉得重若千金。那眼里真诚的感激,脸上喜悦的笑容,弯腰吐舌,以示谦逊的礼敬,都让他分外满足。一声声佛号伴着赤列嘉措的名字,他自己都几乎相信友伴一定能安然无恙。
他专心致志,每天忙个不停。虽耗费神思,整日辛劳,但内心喜乐,反而觉神清气朗。手边却总有一碗温热的酥油茶。偶尔抬头,或远或近,总能对上梅朵娇丽的笑容,似乎世间所有纯真、甜蜜、美好、值得珍惜的事情,都可以在她的笑里,漫长直到永远。
这一日晚饭,洛桑嘉措忽觉少了些什么,原来是梅朵不在,正要问,巴桑阿妈已道:“你们阿姐呢?”尼玛捧着一块羊腿,低头啃得正香,含糊道:“跟顿珠大哥出去了。”“梅朵不是不要跟他好吗?”巴桑阿妈奇道。“谁知道……”尼玛回道,“阿姐说晚上都不回来了。”牧场上男女情事皆由自主,巴桑阿妈笑一笑,也就不再问。
收拾了锅碗,洛桑嘉措跟在尼玛后面出了帐篷,在探看羊圈的少年背后站下,沉声道:“你阿姐到底去哪里了?”
尼玛一惊,飞快转身,略有不自在的嗫嚅道:“阿姐跟顿珠大哥……”在一双带点儿凉意的眼睛盯视下,声音越说越小,只得眨眨眼,强笑道:“洛桑哥哥……怎么看出来我没说真话?”
洛桑嘉措哼了一声,他看尽尔虞我诈虚情假意,怎会分辨不出一个纯朴少年言语真假,此时担心梅朵,也不多说,只道:“说实话。”
尼玛只觉一种尊胜威荣逼迫而来,他嗓子发干,舔了舔嘴唇,轻声说:“阿米没有回来,阿姐去找了。不让告诉阿妈,怕她担心。”
洛桑嘉措皱眉,隔了一小会儿才想起来阿米是那只失去母亲的小羊,不以为然道:“明早去找不行吗?”
这又是温善淳厚、有点呆呆的洛桑哥哥了,尼玛摇头道:“不成的,小羊在外面,夜里就冻坏啦。”他似是知道洛桑嘉措心思,忙着又道:“阿姐带了那日走的。”
晚霞已经散尽,眼看夜晚将至,一个姑娘和一只小羊,若遇危险,狗能顶什么事?
洛桑嘉措心神不定,道:“我去找她,往哪个方向走的?”尼玛指指西方,道:“我也去……”“你不怕阿妈担心吗?就说我去给人诊病了。”他说着便要走,尼玛忙拉住他,一手卸下拴在腰带的皮袋塞在他怀里,道:“酸奶……还有……”正要去找旁的东西给他备用,
洛桑嘉措已挣开他,大步走远了。
天色深紫,东山上升起一轮皎洁的明月。寒气倒卷,
洛桑嘉措裹紧披单,眼前浮现出梅朵明丽娇美的面庞,心中暗叹道:“该换我为你祷祝了。”忽觉有个毛茸茸热乎乎的物事拱他的腿,唬了一跳,退步低头,只听“汪汪”几声。他蹲身细看,辨认着黑漆漆的一团,喜道:“那日!梅朵呢?”
那日似乎听的懂,摇摇尾巴,转身小跑几步,回过头来看他。洛桑嘉措忙跟上去,只怕梅朵已遭不测,叮咛自己,别慌、别慌,额头却渗出了冷汗。
一狗一人,一前一后,仓促前行了一顿饭功夫,在山脚停住。那日仰脖又叫了几声,洛桑嘉措左右看看,正在莫名,忽听头顶上有个清脆悦耳的声音道:“小喇嘛,怎么是你来了?”却有几分意外之喜。
洛桑嘉措听出是梅朵,声气如常,一颗心放下大半。仰头看去,半山上探出个人影,轮廓定是她无疑。扬声道:“梅朵,你没事吗?”
“没事,只不过……”听她言语迟疑,洛桑嘉措又是一急,索性将披单扎紧在腰间,手脚并用向上攀爬。“哎,你别上来。”梅朵出言阻拦无果,只得探身伸手拉他上来,摇头笑道:“我们两个都下不去啦!”
洛桑嘉措亲见她无恙,心中欢喜,只是不露声色。四下瞧看,这是山壁上一个避风凹处,不过三、四块坐垫大小。上来时虽不难 ,想要循着落脚处往下挪却是不易。正在踌躇,那日也蹿到身边,和他们挤在一处,倒是暖和。
梅朵身边卧着的一只小羊似被惊动,抖了抖耳朵站起来,轻轻叫了一声。洛桑嘉措才发觉犹自握着姑娘的手,赶忙松开,顺手戳戳阿米额头掩饰,笑骂道:“小东西,都是你捣乱!”
梅朵的眼睛在幽暗光线下如宝石闪烁,笑嘻嘻道:“跟你一样嘛,只顾着上来。”洛桑嘉措颇为不满自己与阿米相提并论,哼了一声,道:“等天亮吧,我有法子。”忽然想起,摸出怀中的皮袋递过去,柔声道:“饿坏了吧……”
梅朵用力点点头,拔开木塞举起皮袋,微微仰头,咕嘟咕嘟痛饮酸奶。过得一小会儿,放下手臂,嘴边多了一圈白胡子,神情之中有些天真的孩子气。洛桑嘉措似被迷惑,缓缓伸出手去,在她唇边轻轻一抹。
周遭忽然静下来,连心跳都听得见。天是一幅黑氆氇,罩住所有的光亮,无数星星却像破洞一般泄漏天机。梅朵慢慢靠过来,合上眼睛。柔软的发丝蹭在他颈中,温热气息细细吹在他耳边,洛桑嘉措全身微微酥麻,仿佛做梦一般。心中尚有一丝灵智,他左手紧紧捏住右手,生怕右手再度任意活动,做出什么错事来。
牛乳般的月光淡淡地撒在山峦平川上,平静宁恬。他却知道,只需多看一会儿,月亮走远,周围的风景都会变化。诸行无常,是生灭法,莫过于此。然而那一种甜蜜的怅然,只怕此生难忘。
东方渐白,月黯星残。那日早已溜到山脚下转悠。掩在梅朵袍子下面的阿米也拱起脊背,低头在她身边挨擦。洛桑嘉措不敢稍动,只怕惊醒了靠在肩头的姑娘,探手过去轻轻挡开小羊,揽到自己这边来。微低了头,正在一根一根数她长长的睫毛,忽而明眸一耀,梅朵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嘴角含笑瞧着他。
若要一亲芳泽,不过寸许之遥。洛桑嘉措不觉脸上微红,强自挣脱绮思,笑道:“我们回去罢。”梅朵似乎微有失望,噘了噘嘴,挪开一些,要看他如何行事。
洛桑嘉措展开披单,撕成宽条,联结成长绳,一头拴在石头上,用力拉扯,觉得还算结实,笑道:“我先试试。”搂过小羊塞在自己怀中,拍拍它道:“不要乱动啊!”低头一步一步踏得稳当,双手抓住布条轮流往下捯,不一会儿已经到了地面。放下阿米,抬头道:“梅朵,别怕,下来吧。”
梅朵依样而行,离地还有一尺半,微微低头,眼角余光瞥见洛桑眼珠不错、紧紧盯着他,张开双臂等在下面,尽心守护。她暗中一笑,装作故意失手,“啊哟”一声,松开绳索,直落下去。果然,一双手臂及时止住她下坠之势,洛桑嘉措半接半抱,后退几步,两人一起跌坐在地。
梅朵忽而笑起来,笑声清脆悦耳,转过身道:“小喇嘛,我嫁给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