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一章 梅朵 ...

  •   他猛然惊醒,面前的姑娘不过十七、八岁,身段高挑,羊皮袍袖子褪下来捆在腰间,愈显身姿婀娜。浓黑的头发编成细辫,披在背后;淡褐色的瓜子脸带着健康的红晕,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似笑似嗔,眉间一颗朱砂痣更增妩媚。那纯朴中带着娇美俏丽,好似一朵邦锦花。

      少年活佛恍恍惑惑,这不是甘丹颇章的寝室?阳光明媚,碧蓝的苍穹下俯卧着几座黑牛毛帐篷,娇绿如茵的草地蔓延至雪峰半坡,远处的羊群好似天上的白云飘落,……

      姑娘看他发怔,觉得这人傻呆呆的,好笑道:“小喇嘛,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那笑容天真烂漫,稚气而伶俐,仿佛世间没有忧愁。洛桑嘉措自幼出家,深居简出,被世俗奉为神明,哪有女子这般活泼泼、自在大方的跟他说话?心中一动,脸上微红,赶忙自羊毛堆里站起来,整理衣衫,双手合十,道:“昨晚我被人追杀,逃来这里。”

      姑娘点点头,已是信了,面露同情之色,“你是那个寺院的?要回去吗?”

      洛桑嘉措想起昨晚劫难,尚不知随从诸人下落,还有赤列嘉措……他黯然低头,半响方低声道:“不能回去了。”

      姑娘见他难过,正要寻出话来安慰。忽听狺狺狂吠,一只豹头虎脑的大黑狗自侧面踮着脚小跑过来,张开大嘴,露出红舌头,作势欲扑。姑娘只怕自家的狗咬人,喝道:“那日!”正要去拦,未想到那狗到得近前嗅了嗅,就在洛桑嘉措脚边伏下,摇头摆尾,十分亲热。

      姑娘张大眼睛,先是惊奇,而后便笑得像一朵灿然开放的花,“那日喜欢你呢!留下来过几天再作打算吧。”

      “嗯。”洛桑嘉措遵照赤列嘉措“躲起来”的嘱咐,顺水推舟答应了。忽然想起,呐呐道:“你……不问我是哪个宗派?”

      姑娘先是一脸莫名奇妙,旋即笑道:“宗派?我们牧民不明白为什么寺院总是改换颜色,只要佛祖能保佑牧草长得茂盛、天上不要下冰雹、母羊多生小羊,就可以啦!”竟是完全不在意教派之争。

      洛桑嘉措心中一松,原是他多虑了。走进帐篷之前,他已经知道姑娘名叫梅朵,阿爸赶着强壮的公牦牛到遥远的无人区驮盐去了,整个夏天都不会回来,家里还有阿妈和弟弟,替牧主照管羊群。

      “这是洛桑。”梅朵介绍道。看见来了客人,还是名僧人,帐篷里的中年妇人和两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都站了起来,双手合十,请他坐在帐篷的左上方。巴桑阿妈端来一只土陶碗,放上一小块金黄的酥油,冲上热茶,梅朵添上糌粑。洛桑嘉措用中指将糌粑向碗底轻捣,以免茶水溢出碗外,然后转动着碗,手指紧贴碗边把糌粑压入茶水中,将炒面、茶水和酥油拌匀,揉合成团送入口中。

      哲蚌寺中供奉他的不是酥酪糕,就是雪一般又白又细的青稞糌粑,这里却是豌豆糌粑。洛桑嘉措便知这家人并不宽裕,已是竭尽全力招待客人。他又喝了两碗清茶,向巴桑阿妈道了谢,双手取下颈中的念珠,递给梅朵,道:“这个……”

      “好漂亮的珠子!”梅朵顺手拿过,高擎对着阳光细看。拇指肚般大小的一百零八颗红珊瑚珠光洁润泽,深蓝色的青金石做隔片,佛头三通珠是金灿灿的黄虎眼石,大粒白水晶珠坠上刻着金字六字真言。洛桑嘉措心内极是不舍,这串佛珠价值连城倒在其次,却是□□大师为他受沙弥戒时亲手相赠,昨夜走的仓促,也只有这一件贴身之物带了出来。

      他正暗自向□□大师默默道歉,忽而颈后一凉,那佛珠又套回他颈中,梅朵笑嘻嘻道:“我看完啦。”“这是送给你的。”洛桑嘉措忙道,还要摘下珠串,却见梅朵后退一步,恼道:“你这小喇嘛不懂规矩,请路过的客人喝茶是缘分,怎么能要东西?”那薄嗔却只有更添娇丽。

      “我阿姐不爱珠宝。”略大些的少年插话,眼珠一转,笑时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不如……算算她的心上人啥时候能来?”

      “要你管!”梅朵跳过去便要敲他的头,少年早有防备,就地一滚,揭起帐底钻了出去,只留下一串爽朗笑声。另一个少年悄悄退到门口,一本正经的接口道,“可不是嘛,顿珠大哥那样能干的小伙子要跟你好,你都不答应。”不等她发作,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走了。

      梅朵追到门外,跺跺脚佯作不悦,笑骂一句:“坏小子!”遥望大弟尼玛甩开“乌朵”,驱赶着一百多只羊往东坡去了;那大黑狗昂首“汪汪”几声,摇着尾巴也跟在后面。小弟达娃撤去围栏门,一群雪白的小羊羔欢蹦乱跳奔了出来——今春刚出生的羊羔,不过几个月大,柔软的小卷毛蓬松着,支楞着几寸嫩角,黑眼睛宁静秀美,教人看了心里欢喜——由少年管束着往西面走去。

      梅朵也不闲着,一手拿木锹,一手拎柳条筐,往羊圈走去。听见身后脚步响,却是洛桑嘉措一脸好奇跟了过来,想他必定是没见过牧场上的活计,忙笑着拦住:“羊粪气味难闻,你受不了的。”洛桑嘉措笑道:“那你呢?”“我不一样。”梅朵放下工具,推他转身,道:“你拿些羊毛给我阿妈,陪她说说话吧。”

      客随主便,洛桑嘉措捧了一捧羊毛回到帐篷里。巴桑阿妈笑眯眯接过,将羊毛均匀抻开成条状,线头挽在羊腿骨中间,右手轻快的转动羊腿骨,左手熟练的续上羊毛,用巧劲儿向后拉,不断旋转中,羊毛便捻作毛线。她捻成一段,绕上一段,手上不住忙活,慢声问道:“孩子,你多大出家?在那座寺院?”

      “六岁在哲蚌寺出家。”白云般的羊毛抽出纤细的丝弦缠在羊腿骨上,毛线就像一个人的心思慢慢变长。平日里,难得有人跟他这般闲话家常。

      “那可是座大寺院啊。你这么小就出家,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了。”洛桑嘉措念及母亲膝下空虚,孤身在遥远的羊卓雍错,不知怎样凄凉,赶忙打岔道:“巴桑阿妈,这个给我试试好不好?”拿过她手中的羊腿骨,有样学样,他却哪里做过这个?手忙脚乱,不是羊骨转得时快时慢,就是续不上羊毛,勉强捻了一小段,便发现毛线粗一截细一截,十分不匀,微有愧意递了回去,摇头道:“我弄不好。”

      巴桑阿妈笑着将他捻的那段线又拆成羊毛,道:“当年文成公主不远万里来我们这里,原本带来了黑白花色五种羊,路过怒江的时候,风大浪高阻拦了去路,红羊、黄羊、蓝羊都被卷走,只有黑羊和白羊留在了公主身边。文成公主又是着急又是伤心,这时候白羊说:公主莫哭公主莫悲伤,白羊我白色羊毛啥色都能染;黑羊说:公主莫哭公主莫难过,我黑色羊毛穿上更漂亮……”

      遥远的故事自巴桑阿妈柔和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娓娓道来,有种说不出的动人。洛桑嘉措饱读经史,自然知道早在文成公主入藏之前,卫藏已经有了山羊和绵羊,但他并没有煞风景的出言纠正。明丽的阳光停留在帐篷前,丰容盛鬋的梅朵时而弯腰揎腕,时而挺身扬臂,虽是收拾羊圈的粗重活计,看去却宛如舞蹈。远远传来浑厚舒缓的歌声:男子汉我挥动剪毛刀,像天空接二连三落冰雹;男子汉我剪下的白羊毛,比东边的雪山还要高……洛桑嘉措不禁暗想:若是生在牧场上,日子尽管清苦辛劳,但能和父母兄弟亲亲热热共处,在那没有柱头的天底下,任随没有鼻绳的牛犊耍,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不觉间,羊腿骨上一层层缠绕毛线,渐渐鼓起了肚子,日近当午。忽然,咩叫沸反盈天,群羊踏地的嗒嗒声震动山谷,烟尘弥漫,大地似乎都在晃动。洛桑嘉措一惊,身边的巴桑阿妈却似早已知道,抬手指了指外面,示意他出去瞧。

      惊尘蔽天,从相对的两座山坡向低处滚滚而来,洛桑嘉措看清是早晨出去的两支羊群惊狂奔腾。山崩地裂?还是有猛兽追赶?正不得其解,目瞪口呆,却见羊群撞合在一处,母羊疾步走向自己的孩子,羊羔奔向母亲的□□,遍野的呼唤慢慢沉淀下来。原来是羊羔喂乳的时候到了。却还有一个焦急的嫩嗓门徘徊在尘嚣沸腾的羊群中,不得其所。

      “阿米!阿米!”梅朵穿过羊群,不一会,就牵了那只躁动不安的小羊出来,半蹲下身,搂着它脖子,喃喃道:“傻孩子。”自腰间取下一个皮袋,拔去木塞,倾斜扶着送入阿米嘴里。阿米仰着头,贪婪急切的吸吮着皮袋里乳白色的汁液,安静下来。

      梅朵满眼爱怜,轻抚着阿米脊背,叹道:“它妈妈前天死了,这孩子还不明白呢,到了吃奶的时候,总是找来找去。只好喂它些掺了水的牦牛奶。”

      洛桑嘉措触动心事,忽而满眼酸涩,险些落下泪来。畜类舐犊跪乳,母子眷眷至情,他却已有多久不曾享受母亲的怀抱了?

      待等羊羔们吃够了乳汁,梅朵便与两个弟弟一起将山羊母子分开,羊羔赶入圈中,母羊成排套拴在揽畜绳上,尾部对齐。梅朵半蹲着,两手自母羊后腿中间伸入腹下,右手挤奶,左手持野牛角接住乳汁。她双手上下翻飞,灵巧如彩蝶,挤满一牛角,回身倾在奶桶里,又继续忙碌。

      洛桑嘉措自忖这个活计极容易。他在哲蚌寺中刻苦研习经文,唯恐落后,知道因着身份人人都要让他几分,时常换了普通僧人服色下场辨经,也从不曾输过;到了牧场上却是这个也不会,那个也不行,正激起好胜好强之心,俯身笑道“让我试试?”

      梅朵瞥他一眼,手上忙活不住,轻笑道:“牧场上的‘白活儿’都是女人做。你算什么人?”

      洛桑嘉措一怔,即刻回答:“我们出家人普渡众生,不分男女,有什么不行?”

      梅朵“噗哧”一笑,让开位置,将倒空的牛角递给他。洛桑嘉措学着她的样子,轻捋母羊□□,却涓滴皆无。他极是不服气,用力猛攥,一股乳汁出其不意激射而出,迎面扑来,直喷了他一头一脸。母羊咩咩痛叫,洛桑嘉措“啊哟”松手跌坐在地,满脸羊奶流滴,狼狈不堪。

      梅朵愕然,随即清脆的笑声在煦暖的空气中如银铃般传出去,笑靥绽放,灿若春花。洛桑嘉措呆怔怔的,他见过阿妈柔暖而带着忧愁的笑,多吉帕姆活佛清淡出尘的笑,赤列嘉措的笑温和,□□大师的笑慈爱,更多的,却是装腔作势的假笑、不怀好意的冷笑、含着轻蔑的讪笑。然而梅朵的笑好似拉萨河的浪花四处飞溅,毫无做作,百无禁忌,纯粹真实,她笑,只因为欢乐惬意。

      笑意芳菲,娇丽可人,洛桑嘉措的懊恼不觉飞到九霄云外,舔了舔唇角的奶汁,甘甜柔润;转觉自己实是笨拙,能逗她开怀,也算值得。抹了一把脸,也畅快大笑起来。那边巴桑阿妈已经长声唤道:“吃——饭——啦——”

      午后,挤完奶的羊群自在吃草。梅朵和几个牧女摆出齐胸高的巨大酥油桶,姑娘们将方才的羊奶倾入桶中,两只臂膀抓住作为搅拌器的木杆,一边上下提拉,一边歌唱:

      雪白的羊奶挤下了,请用金子般的宝盆装起来。金子般的宝盆装满了,请倒进酥油桶里来。

      酥油桶里装满了,请将檀香甲罗打起来。檀香甲罗打好了,请把玉白的酥油取出来。

      玉白的酥油取出了,请把四方的羊皮包起来。四方的羊皮包好了,请用褐色的驮牛驮起来。

      褐色的驮牛驮走了,请从果嘎拉雪山翻过来。果嘎拉雪山翻过了,请在拉萨市场卸下来。

      上边市场换来红珊瑚,中间市场换来绿松石。下边市场换来白海螺,送给我的小情人当首饰。

      你唱一段,我唱一段,有歌声相伴,枯燥单调的工作似乎轻快了许多。这回洛桑嘉措颇有自知之明,不再添乱,只在一旁闲坐。梅朵打酥油时,双臂一扬一合,胸脯一起一伏,好似天鹅一样轻盈的拍打着翅膀飞向天空。上下抽拉木杆八百余次,酥油桶里浮起了白玉般的乳脂,梅朵小心翼翼舀出酥油,放入冷水中浸泡,酥油便由软变硬。

      “这酥油的颜色……”

      “牦牛奶和犏牛奶的酥油是金黄色,黄牛奶的酥油是淡黄色,羊奶的酥油是白色。夏天的酥油发黄,冬天的酥油发白。”梅朵料他不懂,索性一块儿说了齐全。

      酥油桶里剩余的奶水,倒入大铁锅里加热熬煮。奶水渐渐澄清,软软的白色膏体凝结成块,就是用来抓糌粑、做糕点的奶渣了。梅朵忙活了大半天,鼻尖上浮起细细的汗珠清晰可见,盈盈的青春洋溢,洛桑嘉措忽而起意,想要俯身向那脸颊亲吻,赶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阿姐,阿姐!”达娃慌慌张张的跑过来,额头上都是汗水,带着哭腔叫道:“尼玛要死了!”

      梅朵手里包好的酥油滚落,急步匆匆赶到帐篷背后,尼玛蜷成一团,抱着肚子在草地上打滚,脸色青白,连痛都喊不出来。梅朵扑过去抱住他,心口乱跳,不知如何是好,只连声问道:“哪里痛?哪里痛?”

      达娃怯声道:“哥哥吃了些蘑菇……”指指不远处一滩黑色粘稠液体,“刚刚吐了,然后就……”

      “这、这……”梅朵知道必定是蘑菇有毒,怀中的尼玛浑身发抖,如何解毒却不得而知,她又惊又急,几乎流下泪来。

      “拿热水来。”背后有人沉声道,宁定而坚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章 梅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