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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猎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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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平展,如同宁静的海洋。戒备森严的蒙古大营门口,身着藏袍的客人单身匹马远道而来,微笑着等待兵士入内通报。
很快,一小队人马纵骑而出。为首者居高临下审视着客人,神情骄慢,道:“你是□□佛爷派来的?”
“是,我叫诺尔布。”他的眼神机警而略带狡黠;伸出双手,掌心向上,躬身行礼,用流利的蒙古语说道:“达延鄂齐尔王爷,祝您吉祥如意。”
“你认得我?”达延鄂齐尔微微惊讶,却仍然不肯放松,“听说你们佛爷大方的很,送给阿尔斯兰无数金银珠宝。你怎么空着手来了?难道是向我们讨饭的不成?”
像是早就料到有此问难,诺尔布依旧从容,朗然道:“草茂盛,牛乱窜;发了财,人疯癫。阿尔斯兰并没有好下场。我送给王爷的,可是更珍贵的东西。”
“哦?”达延鄂齐尔故意东张西望,笑道:“假如天上雷声响,不是聋子都能听到;如果地上闪电光,除了瞎子均可看到。你带来的东西呢?”
诺尔布抬手往南遥指,淡笑道:“广袤的草场,遍地的牛羊骏马,建功立业……”
达延鄂齐尔怔了怔,心道温萨活佛老而弥坚,晓以大义,这人却是精明通透,动之以利。黄教人才济济,与之合作大有裨益。他收敛嬉笑,庄容道:“父汗去围猎了,我送您去猎场罢。”见他犹豫,又笑说:“如今正是蒺藜出硬刺的时候,兽类在上面奔波,蹄掌都磨薄了,跑不了远路。所以是撵狼的最好时机。若是到了九月寒露,蹄掌硬了起来,追赶也不那么容易了。”
诺尔布听得有趣,低头看去,绿草间灰白色的蒺藜已结了果,斧形果瓣两端伸出一对小小的硬尖刺,遍布足下。那边达延鄂齐尔已吩咐属下看守大营,并命人牵了马来,他也就不再推辞,换马两人并骑前行。
马蹄嗒嗒,前方已有人马散布,达延鄂齐尔略一观望,笑道:“他们已经开始了。我先送您去父汗那里!”在前引导,提缰一路小跑登上一座小山包,高声道:“父汗,□□佛爷的使者诺尔布来啦!”
侍卫环护,长者席地而坐,闻声转过头来,虽是带着笑,然而面容刚毅,虎目生威,王者霸气不可逼视。诺尔布心中一凛,忙下马趋前,正要行礼,固始汗已洒然挥手笑道:“野外不必拘礼,过来坐吧。”立刻有人在他身边安排座位,矮桌上也新奉了马奶酒和肉干。
达延鄂齐尔在马上点头致意,笑道:“父汗,我也下场玩玩!”见父亲颔首同意,登时眉飞色舞,唿哨一声一溜烟冲下坡去。
固始汗摇头笑道:“这孩子,让他守营老大不高兴,这下可逮住机会了。”又对诺尔布道:“贵客远来,正好尝些新鲜野味。”
诺尔布笑而称谢,向下观望。果然,猎手们各执弓箭弯刀,已将一群十来只毛色灰黄的狼包围在圈中。狼群自在草原上横行无忌,但碰上蒙古人的猎圈阵却是威风尽失,困兽尤斗,低嚎着左冲右突,却都给猎人们手中的火把逼了回去,哪里逃得出去?
达延鄂齐尔已奔到包围圈旁,高喊一句。猎手们得了命令,即刻撤出一个缺口。狼群霎时涌出,倒背耳朵,缩起脖子,发足狂奔,想要逃出生天。殊不知猎人们正要如此欲擒故纵,早已准备停当,十余人骑上快马,各盯一狼,催马追赶。
达延鄂齐尔贴在马背上,右手控缰,左手平伸,另拎了两匹空马的缰绳,紧紧跟在一只狼身后。那狼似也知道生死攸关,四蹄几乎腾空,拼了命猛冲,眼见马匹渐渐落后。达延鄂齐尔斜过身子,右足松开马镫,左脚用力,凌空翻身腾跃,已稳稳落在另一匹马背上,随手放开先前坐骑,疾追不舍。新马相继,加速不衰,狼却哪里顶的住如此消耗?达延鄂齐尔再换一匹马跑了一小段,狼已然疲态毕露,越跑越慢。
诺尔布看得出神,失声赞叹:“好骑术!好兵法!”
固始汗眉头一跳,似是漫不经心的道:“围猎而已,哪里有什么兵法?”
诺尔布目不转睛紧盯场中,侃侃而谈:“狩猎之前先行侦查狼踪,看准时机包围狼群。围而歼之也可,但若对手拼死反抗,反而可能自损人马。不如取“围师必缺”之意,打开缺口,乘敌人气势已堕,仓惶逃遁,在后追杀奏效。以猎逐练兵,战无不胜啊!”
果然,那狼已然力气不支,气喘吁吁,爬在地上瞅着达延鄂齐尔,似是疑问:“他怎么不累呢?”就有一个蒙古汉子跳下马来,悄悄掩到左近,高举马棒,又快又狠又准敲在狼的后脑。那狼软倒在地,任由摆布,被鞭杆捅进嘴里,鞭梢捆了嘴巴,提到一边。
固始汗听诺尔布说的头头是道,心中暗许,笑道:“宝剑刀刃锋利,智者言之有物。想不到贵客深通兵法精要。”
诺尔布忙谦谢:“我不过是跟家兄学得皮毛而已,大汗见笑了。”
“哦,敢问家兄是……”
“哲蚌寺总管索南饶丹。”
固始汗微微点头,捻须不语。那边厢,达延鄂齐尔似是还不过瘾,接过马棒,喊住一名猎手,自己跟了上去。这一回他却是不紧不慢赶在狼的斜前方,故意伏低身子,蒙古袍的边角堪堪擦着狼身边。那狼跑了一阵,逃之不脱,索性一搏,就地蹿起,直往人身上扑去,张口便咬。达延鄂齐尔等着就是这一瞬,轻抖缰绳,往侧面闪躲,抬腿扬起袍角,那狼不防正叼住袍子下摆。达延鄂齐尔出手如电,马棒偕着风声正中狼鼻,只听“喀啦”声响,鼻梁连带头骨尽皆碎裂。
不多时一群狼已被收拾殆尽,众人欢呼雀跃,各自忙着剥皮烤肉。另有人低头在草间寻觅着什么,不一会儿,几股青烟腾空而起。固始汗看诺尔布不解之色,微笑道:“这是寻找狼穴,熏死狼崽。还有,母狼定要打死。若打死小狼漏掉了母狼,母狼就会疯狂报复,一晚上能咬死上百只羊。”
诺尔布点点头,接口道:“料理后患,斩草除根。”与固始汗目光相接,言下别有深意,“我藏地的羊卓雍错也有杀狼游湖的盛典,大汗不想去看看吗?家兄服侍四世佛爷多年,多得蒙古人教示,与大汗定然志趣相投。”
两句话看起来毫不相干,连起来却分明是说索南饶丹历来与蒙古人交好,若是固始汗愿意统领雪域,可作助力。固始汗谋算深远,如何听不出来,他也素有雄心壮志拓土开疆;然而想了想,只是淡淡道:“当年阿尔斯兰也曾路过羊卓雍错。”入藏利益巨大,然而风险也是难以估料。阿尔斯兰横扫后藏时,亦有焰势滔天的白教僧人内应,最后还是死于非命,黄教又如何保证和硕特部不会重蹈覆辙?
诺尔布听出他口气松动,忙笑道:“阿尔斯兰贪婪无常,父子离心,兄弟不合,哪里能跟大汗相比?至于家兄……”正说着,忽闻一阵焦香扑鼻,侍卫端着木盘献上烤好的狼肉来。
“你们在藏地只怕不常吃这个吧,尝尝看。”固始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诺尔布取了一块狼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肉质虽然粗糙了些,但劲道十足,且有种异香;他笑着赞好,慢慢续道:“若不历尽艰难,怎能抵达御前。我家原本是哲蚌寺差民。多年前,出身蒙古贵族的四世佛爷来拉萨坐床,哲蚌寺挑选所属僧俗人等前去迎请护卫,家兄高大健壮,有幸入选。因忠诚勇敢得佛爷赏识,他虽刚刚娶妻生子,还是出家为僧跟随佛爷。此后被拔擢至总管之位,无一刻敢忘佛爷恩情。”
“沙子里头有金银,民众之中有能人。”固始汗恳切道。他心中十分明白,在藏地若想出人头地,要么进入寺院学经,日夜苦读,要么出身贵族世家,得天独厚。索南饶丹一介差民,既无学问也无背景,竟能主掌黄教最大的寺院,必有过人之处。
诺尔布轻叹:“家兄依靠汗王,唯愿世代富贵而已。”那些栉风沐雨、辛勤劳作却仅得温饱的日子似乎就是昨天。如今半夜模模糊糊翻过几次身,望见床头矮桌上的灯盏浮动着幽暗金光,怔怔半响,方能舒一口气,喃喃自语终于不必早起下田。
固始汗默然凝思半响,沉吟道:“这倒不难。只是……我等需奉佛爷的法旨行事。”
“佛爷年纪尚轻,教中大事皆由□□大师、甘丹赤巴林麦夏仲、哲蚌寺的诸位堪布做主。家兄掌管三大寺陀陀喇嘛……超过万人。”诺尔布的笑意里有种志在必得的嚣妄,“到时候,青稞已经磨成了糌粑,那些只会读经的喇嘛又能怎样呢?”
固始汗微笑,他的笑恰似远山般悠然,又有一丝狡黠。多年以来,他早已被部族之间的明争暗斗锻锤的比骆驼更能忍耐,比狐狸更精,比狼更狠。此刻,当然不会轻易答应什么。
“父汗!”达延鄂齐尔大步攀上坡来,开怀朗笑道:“今天收获不小,我把最好的狼皮您送去!”
“最好的狼皮要送给尊贵的客人!”固始汗呵呵大笑,吩咐道:“我累了,也请客人休息吧。”
达延鄂齐尔吩咐侍从送走诺尔布,一边服侍父亲整装上马,一边笑道:“狗印狐印狼脚印,隐在积雪的底层。那些藏族人的心思太多,我可应付不过来。父汗也要小心啊。”
固始汗用力拍了拍他坚实肩膀,笑道:“无妨,我该先去见见那位五世佛爷了。”
达延鄂齐尔赶忙道:“现在去不得!那边正有天花。”
“那就等等再说。”固始汗不以为意,遥望远方,微笑道:“看样子过不了多久,咱们就该去藏地打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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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桑嘉措正与赤列嘉措研习实用派历算。藏传时轮历以月相圆缺的变化周期为一月,以季节变化的周期为一年,因年、月的长度不成整数比例,除每个平年设置十二个太阴月之外,另需为季节变化设置闰月。可以预报天象,推算日、月食和一天中二十八宿、五星方位。两人整日废寝忘食,在沙盘上写写画画,时而争论不休,时而各自用功,将闰日和差日设置、五要素、三日算,同时运用,相互复核,愈发觉得奥妙无穷。
拉萨一带已有不少僧侣身染天花,索南饶丹便教洛桑嘉措移往前往沃噶,以避疫症。他自己早已出过痘,就留在哲蚌寺坐镇。洛桑嘉措瞧着赤列嘉措脚不点地,一一归置随身应用之物;想到数月之内不必事事受索南饶丹拘束,心中畅快,脸上不由带出笑来。顺手取下头顶的黄缎帽子抛了过去,低声道:“接着!”
赤列嘉措扬手抓住,将缎帽收进箱子,瞪他一眼,道:“河水再大,也在牛皮船底下。离了哲蚌寺,可还有我管着你呢!”
少年活佛并不着恼,笑嘻嘻过来帮他叠起僧袍,道:“有朝一日,定要让你当上我的大总管就是。”
“乱说!”明知屋内并无他人,赤列嘉措还是生怕这话传到索南饶丹耳朵里有麻烦,摆摆手道:“剩下的我来收拾,你赶紧休息罢。明日还要赶早出发。”
晨光绚丽,拉萨河水顺着树林流过,仿佛金线绣成的飘带。一行人沿河谷北上。虽是轻装简行,也随同了四、五位经师,七、八辆马车,二百余名僧人邑从服侍护卫。正午,阳光照耀,水波粼粼,拉萨河宛如银子磨成的古镜。夕阳靠山,河水又如同翠绿的松耳石跳荡浮沉。暮鸦飞转,云影无光,河岸上搭起帐篷,炊烟袅袅升起。
用过晚餐,两个少年坐在火塘边,各捧了一杯酥油茶慢慢啜饮,洛桑嘉措忽道:“这里是墨竹工卡,亚日岗寺想必不远了?”
赤列嘉措点头笑道:“不单是亚日岗寺,止贡噶举派的止贡提寺、宗则寺、尼玛加拉寺、扎雪寺都在前面的雪绒河谷里,可是不好惹呢。”如此说却是有缘故的:止贡噶举派以瑜伽修炼之法冠绝雪域,历任座主皆是野心勃勃,好勇斗狠的角色,无不想要称霸卫藏。蒙元时不服萨迦派执掌卫藏,大明朝又不服帕竹派统揽政教大权,屡屡带兵挑战,却每遭挫败。近百年前,止贡噶举派第十五任座主曾用武力迫使十八座黄教寺院改宗止贡派,两家也有仇怨难解。
少年活佛若有所思,重重撂下茶杯,挺身站起,踱了几步,恨恨道:“若有一日我主掌雪域,定要将他们座主抓来……”赤列嘉措呷了一口酥油茶,正静等着他的雄心壮志,听见后半句却是:“为我细细讲解金刚神舞!”一口茶正呛在喉咙里,忍俊不禁,“吭吭”大咳起来。
洛桑嘉措忙过来拍他后背,奇道:“有什么好笑?”
赤列嘉措赶忙摇头,忍笑挪到另一边替他收拾寝具。
好似平静的水面投进了一块石头,营地忽然起了奇异的骚动,顷刻之间人喊马嘶,乱成一团。一名侍从僧人在外低促道:“不知什么人攻击我们,请佛爷小心。”洛桑嘉措还未怎样,赤列嘉措已变了脸色,急步奔到门口,将帐门揭开一线,暮色中人影幢幢,纠缠打斗,奔走逃窜;刹那间他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吩咐那僧人道:“不可硬碰,赶快保护经师们各自逃走。”
他返身回来,寻着一只箱子打开,翻出一顶帽子按在头顶,一面系紧帽带,一面对洛桑嘉措道:“不要骑马,沿河往回走,找个牧民家里躲起来……”
洛桑嘉措看那帽子是活佛专有的心脏型黄缎帽子,心中早已明白了八、九分,按住箱子里的锦缎袈裟,道:“不行,他们定是冲着我来……”
“所以他们不会把我怎样。”外间已是火把通明,赤列嘉措心急如焚,“洛桑,骏马走到崖边要调头,山鹰遇到险壁会转身。难道要教你的阿妈伤心么?”趁他微一失神,扯出袈裟披在身上,只说得一句:“等我来接你!”就冲了出去。
那帐篷本就是白色,赤列嘉措穿戴一身黄缎子衣物,更是醒目,火光映照,早有人看的清楚,高喊道:“□□喇嘛在这里!”赤列嘉措故意慢吞吞的上马,余光瞥见数十人围拢过来,拉紧缰绳,靴尖一踢马腹,往河谷深处跑去。身后火把光焰刺目,直逼上来。
洛桑嘉措嘴里发苦,孤身自帐后静静离去,咬牙忍着不肯回头。灰蒙蒙的河水在夜色中轻叹,河风低啸,裹着淡淡的寒意徘徊。他一步一步、懵懵憧憧走着,脚下渐渐痛起来,两腿沉重,忽然一绊,却踉跄扑倒在柔软之处,闻那气味便知是个羊毛堆,被阳光晒得蓬松暖和。一时之间倦意上涌,再也不想挪动一寸,昏昏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一个娇柔声音讶然叫道:“小喇嘛,你在这里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