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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葬礼 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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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飞凤死了?
应解语盯着杨初寒,杨初寒先还哭着,说着,不一会儿,就无声了,他扯扯应解语袖子,小心翼翼地叫了声\"小师叔\".他小师叔在袖子里握紧了拳,一瞬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人全走光了,他的天地荒凉了,他不再想着克制,只想任性地蹬脚任性地哭,向着冥冥中的苍天,控诉他的恐惧和忿恨.他偷偷的,意识着这样的自己,更惶惑,更害怕了.但一股力量,将他从那一瞬的不知所措中救赎了出来.他仍在痛,但他开始思考,他开始行动.
杨初寒,正看着他,等着他的帮忙,定王府的护院们,也看着他,等着他的决定.
他指甲扣进肉里,火辣辣的痛,给了他动力.他开口了,向着护院们:\"各位大哥,这孩子说他哥被人害死了,他人小,说不清,你们行个好,告诉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像是领头的人听出应解语的语气不善,他不怕他,一个唱戏的,能害到他什么?但他怕他身后的人,那个连他们主子也惹不起的人.他走近一步,恭恭敬敬地说:\"这位是应公子吧.杨公子在府上好好的,不知怎么忽然投河自尽了,这还是他的新跟班和小杨公子发现的,报给王爷后,王爷已让人给杨公子下葬了.据小人知道的,并没什么人害死他.哪知小杨公子一看到王爷派人埋他哥,就发疯般地往外闯,王爷怕他出事,才派我们来接他回去.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别的一概不知,应公子若要问,不妨和我们一起回王府,自己当面问王爷.\"几句话,撇个干净.这本也不干他的事,他说出来,没什么不好意思.
杨初寒却认定他们是恶人的同党,因此也是恶人.他说的时候,他就急得发抖,怕应解语信了他,脸涨得通红,只想插嘴,偏偏对方的话一句接一句,好似铜墙铁壁,他心里激动,乱了方寸,先输了气势,插不进去.
他扭了自己几下,让自己平静下来,那护院一说完,他就接着说:\"你们胡说,我哥在王府过得好好的,干么要自杀?就算王爷忙着讨好他新娶的小妾,又不理他了,他还有我,有我们那个戏班子呢.他前天还说,过几天教我唱杨妃的------\"突然的,话好像被什么东西拧断了,杨初寒又大哭起来,边哭,边拉扯应解语袖子,\"你信我,你信我,我哥是被人害死的.\"
应解语心思却到了别的地方,反反复复,耳周围有人在喊:\"王爷派人埋他哥\",\"王爷派人埋他哥\"------他一拍大腿,\"啊哟\"了一声,跳下马车.
这里离定王府已不远,应解语跳下车后,又抱下杨初寒.\"你哥呢?现在在哪儿?\"
杨初寒一愣:\"不知道,我逃出来时,他们正在挖坑埋他.\"
应解语恨恨甩袖:\"走,我们去见王爷.是是非非,定要弄个清楚.\"
杨初寒有人撑腰,胆子大了,但撑腰的人和他一样,不过是个戏子,想到这,他又有点怕.他哥死了,他又被人追,他本来是要找那个抢过他哥的男人去的,不是信他,是信权势,可现在------侧头,偷看了看应解语脸色,他没有脸色,他猜不透他,倒不敢建议他先回去找李少情帮忙了.
现在建议也晚了,身后重重叠叠,包围着王府护院;面前,已对着王府的朱漆大门.
护院们松了口气,只要这两人进了王府,他们的任务就完成了,哪怕以后天翻地覆,也不关他们的事了.他们是管外面拿人的,里面,有里面的护卫.
关西月没有进府,他将马车停在一边,靠着车,闭目养神.几个护院好奇,想招惹他,被他的高大和阴沉震住了手脚,不敢动作.他分明不把他们放眼里.王府外小小的天地间,汉满的对峙,已经开始.
应解语牵着杨初寒,冲进定王府.没冲几步,得了讯的朱慈炯已派人接他们去厅堂.
厅堂里,朱慈炯一个人,坐在张太师椅中,眼睛红红的,似乎刚哭过,眼里有的,不知道是怨恨、是妒忌、是悔恨,还是什么.听到脚步声,有人来回报说,应解语和杨初寒来了.没等人报完话,他们就闯了进来,他转眼看他们,目光有些迟钝.
杨初寒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一低头,他对他、及他对他哥的好处,突然翻涌上来,将他一度的不满,淹没了.他有些可怜这个王爷.
应解语没有他这些心思,他只挂念一件事:\"王爷,我大师兄呢?你把他怎样了?\"
朱慈炯一哆嗦,现在他最怕听人谈到他:\"他------他------\"
应解语急得很:\"他怎么了?\"
朱慈炯边上的老妇,适才进来报告人来的,没来得及出去,这时很不满一个百姓用这种不恭的态度对她主子说话,凶着嘴脸,冲应解语:\"去,去,这儿是王府大院,不是你们的戏台子,下去学了规矩再来这儿说话.\"朱慈炯得人支持,振奋了一下,也气愤应解语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才刚失去飞凤,受了多少委屈,为什么他们一个个都不理解他.他也凶起嘴脸,恶狠狠说:\"对,你们下去.我已把他埋了,他和你们已没有关系了,从此,你们都不要再进我的王府------\"他抖着唇,极力忍住哭.
应解语火了.他是个懂分寸、懂进退的人,但现在他被惹火了,既然他们这样对他,把他重要的人逼死了,连见也不许他见,他还对他们客气什么?文弱外表下狂性一发,人人都被震住了.他们眼睁睁的,看着朱慈炯,这一刻,还在椅子上,下一刻,已到了人手里.应解语的刀,抵着朱慈炯的脖子,两个人,都在发抖.
那老妇只呆了一下,立刻尖叫起来,护卫们冲进来,可无非再多几个人愣愣地站在一边看.主子在人手中,他们投鼠忌器,不敢怎样.
\"朱慈炯,我大师兄对你怎样你心里明白,他死得不明不白,你二话不问,就这样草草埋了他,你还算什么人?\"应解语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走,带我去见他,今儿,我非弄个明白不可.\"
朱慈炯又震惊又害怕,前面,是锋利的刀刃威胁着他的生命;后面,后面,他吃惊地发现,威胁他的人,抖得竟比他还厉害.
应解语也意识到了,他不想当真伤到他,将刀撤开了.立刻,有两个护卫跑上前救主,应解语啪啪啪啪几下,干脆利落地打倒了他们.其余人又吃了一惊,看他贴身站在朱慈炯旁,不敢再轻易动手.
应解语不耐烦地斜视朱慈炯:\"到底走不走?\"
杨初寒从最先的震惊中缓了过来,应解语这么神气,他都快乐疯了:\"小师叔,我带你去.我知道他们埋他的地方.\"他跃跃欲试,像一只等不及又跑又跳的小羚羊.
\"好,你带路.\"
他刚一转身,有个护卫一个上冲,想伸手抓住他,却被朱慈炯喝住了.朱慈炯低着头:\"我带你们去吧.\"
弯弯绕绕,也不知走了多久,他们停在湖边一处柳树下.万缕的青丝,被寒气夺走了生意,留下一条条枯瘦的黑枝,仿佛幽灵,随风抖动.幽灵下,驻立着一块尚新的木牌,两种寂寞.
\"就在这下面.\"朱慈炯捂住脸,转过身,很突然的,痛哭失声.为什么,总是在他失去他的时候,他才明白他的珍贵呢?
他压抑的哭声像破损的海螺在呜咽,杨初寒一团揭露真凶似的意气,也被他哭散了,反勾起同病相怜的感情,他嘴一张,哭得波涛汹涌.应解语只失了一会神,就明白过来.他没哭,他蹲下身子,捡了块石头,石手并用,开始挖坟.
他们又震住了.朱慈炯忘了自己的不幸,跺脚阻止了几声,没成功,见应解语雪白的手上已沾满泥土,细细的血痕,也渗了出来,连忙吩咐人去拿了铁锹,然后打发走了他们,只剩应解语、杨初寒和他自己.
递过去铁锹,应解语毫不迟疑接了,却是一声\"谢谢\"也没有.不久,杨初寒也跑去找了把铁锹,两人一起挖.他在一旁看着,孤零零的,好像已被他们抛弃.雪越下越大,有人送来青绸伞,被他大怒着骂跑了,他靠着树,心里凉透了,手脚也没有力气,只能呆呆看着他们挖.
坟开得草率,挖起来也少费事.
一锹一锹,一条棉被露出来了,彩绣辉煌,虽然沾了土,仍是说不出的美.揭开棉被,底下的人,却惨不忍睹.
应解语跪在地上,一手抓着被角,泪珠滚了几下,终於掉了下来.
朱慈炯和杨初寒,看到他哭,自己心里的苦痛仿佛被人放松了,缓过一口气,两人靠近他,都想安慰他.
\"小师叔,人死不能复生.\"
应解语把脸埋在大氅里,这时候,他忽然很想念李少情的怀抱.要是他们没有分开该多好,他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他.但他微微摇头,咬一咬牙,抬头时,已镇静多了.
\"初寒,你说大师兄被人害死,为什么这么说?\"磨刀霍霍,他已准备为他的眼泪报仇.
杨初寒想到恨事,也停止了哭泣:\"过年了,王爷他们好多人聚在一起喝酒玩乐,我们下面人,虽然没那种排场,也邀聚朋友在一起乐一乐,这府里,大概就我哥是一个人,王爷府的台子高,他无名无份,上不去;我们这些小孩儿的把戏,他又看不上.
\"就在昨天,我和重元两个人斗草,我输了,被他们灌了好些酒.我怕哥一个人闷坏了,想再去找他一次.
\"哪知走到他门前,忽然听到里头有陌生人的声音,我心里好奇,捅开窗纸往里偷看了下,有两个男人和哥坐一张桌上喝酒呢.那两个人背对着我,我没看见他们模样,光听他们说话,一个劲向哥赔不是,好像他们以前做过什么对不住哥的事.哥说都是一家人,只要他们知道不是,他也不会到王爷跟前多嘴.然后那两人就讨好哥哥,尽和他说些戏文上的东西.我见哥有人陪,又惦着那里的酒,不知被他们喝光了没有,就急着回去了.
\"后来我喝醉了,胡乱找了个地方歪下,迷迷糊糊醒来时,却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一个人说,\'你做事这样婆妈,早晚生出祸端来\'.另一个说,\'可这样杀了他,我心里过不去\'.第一个说,\'我们这样对他,你看他那眼神,会放过我们么?你不动手,我可要动手了\'.我听得莫名其妙,但知道不是好事,心里很害怕,那两人的声音,我越听越像刚才我哥房里客人的.我还发愣,那边\'扑通\'一声,什么东西落水了.那两人说着话,也走远了.这次我没听太清,好像开始一个人还在怕,后来两人聊到什么开心事,越笑越开心.我等他们走远了,才起身.果然,我是歪在河边呢.
\"我心里不知怎的怕得很,沿河走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跑去我哥那里,他不在.府里的人那时都喝得东倒西歪了,只有哥的那个新跟班,叫旺财的,他平时一直守在哥身边,身手像是会家子,那天被我们硬拖去喝酒,他倒还有几分清醒.我跟他一说,他也慌了,我们一起赶到河边,可天黑,没法找人,我们一直等到天亮,他才下河,过了不久,他就把我哥的尸体找来了.\"
他一口气说完,抹抹眼泪,又恨恨看了怔在一边的朱慈炯一眼:\"那两个男人,定是杀哥的凶手,哥说和他们是一家人,哥除了我,还有什么家人?他们定是王爷的家人无疑了.可我告诉王爷,他不信.我急了,说他不替我哥报仇我找李少情去,王爷一听,就板脸训斥我,我就跑出来了.我又没做错事,我不过------想替哥------报仇.\"他越说越委屈,扑簌簌,眼泪一粒粒往下掉.
朱慈炯微红着脸,不知该说什么.
应解语\"刷\"地揭开整条被子,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冷笑说:\"王爷,你看大师兄下半身都是血,揭开血肉模糊,大概也猜到他被人扔进河里前发生了什么吧.你是堂堂的王爷,在你的面子前,我大师兄的命,又算什么?\"
朱慈炯满脸通红,卑鄙的心态,真是瞒也瞒不过.
杨初寒止了哭,眨眨眼睛,也有几分明白.
应解语重新拿被子遮好杨飞凤,忍住气问:\"旺财呢?\"杨初寒迷茫地摇摇头:\"我没注意,他------没回去么?\"他说着,怯怯地望了眼朱慈炯,原来他知道旺财的身份.朱慈炯叹了口气:\"刚刚有人告诉我:旺财一个人背了个大包,偷了府上一匹马走了.出了这种事,他不敢回去告诉主子,这时怕已走远了吧.\"原来他也知道.
杨初寒却跳了一下,本能地反驳:\"你骗人,李公子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朱慈炯冷冷一\"哼\",不屑与他争辩.这次,换杨初寒满脸通红,气的.
应解语沉吟了会儿,站起身,走到朱慈炯身前,突然的,深深一躬.朱慈炯一怔,不明白他意思.杨初寒又是一跳,仿佛自己又受了次侮辱.
应解语对朱慈炯说:\"王爷,我适才一时情急,得罪了,王爷见谅.\"
朱慈炯一脸尴尬,他是得罪了他,可他觉得自己活该,配不起他的道歉.\"好说,好说.本王也有不是.\"
应解语猛的抬头,闪亮黑眸如两支利箭,盯住了他不动:\"原来王爷也知道自己不是,既这样,我这儿有个请求,请王爷答应了,就当给我大师兄一点补偿吧.他为王爷受了多少罪,还落得个这样的下场,讨一点补偿,也没什么不该的.\"
\"什么------补偿?\"
\"他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既这样,请王爷给他挑口好棺材,好好葬了吧.\"
朱慈炯松了口气,心里更过意不去:\"这是应当的,我一时急了,没想到.\"
\"还有,\"应解语步步紧逼,\"王妃死时用什么仪式,我大师兄也要有.落葬前一天,邀请王爷的亲朋好友来伴宿,到时,我要亲自接待,也弥补我对王爷不恭的过失.\"
朱慈炯心里一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看看应解语,他还湿着眼睛,盯着他,整个人像团火,从黑夜里燃烧出来,这样的犀利,这样的明媚,他转开脸,忽然不敢看他.\"就这么办.\"他说.
棺材准备起来不难,王爷上午下了令,棺材下午就买来了.
应解语照顾朱慈炯面子,自己也不愿杨飞凤死后再受辱,由他和杨初寒两人为他装棺.
净身、换衣、化妆,中间又起了一点风波.杨初寒突然叫起来:\"咦,我哥贴身戴的那个玉佩呢?他常说那是他授业恩师给的,他不敢忘恩,要戴到棺材里的.怎么没了?\"应解语一愣,隔了会儿,才想起来:当年他们离开宇文府时,宇文成曾给他们一人一块玉佩作他日相见的表记,两块玉佩粗看一模一样,只是杨飞凤的玉佩上面细细刻着一只凤凰,他的则刻着一头麒麟.
既是他的愿望,就要替他办到.
可问朱慈炯,他连杨飞凤有这样一块玉佩也不知道,问日常服侍杨飞凤的人,她们也瞠目不知.难道是掉河里了?小小一块玉佩,颜色又不显,若真这样,恐怕找不回来了.
应解语安慰杨初寒:\"那玉佩我也有一块,若真找不到了,我回李园去找找,明日带过来.\"
幸好后来找着了,原来压在杨飞凤身下,谁也没注意.
一切准备妥当,杨飞凤被安放进棺材.身边,是断断续续、如春雨般恼人的哭声.应解语却没有哭.
不用再看,杨飞凤的样子已深深刻进他心里.他不远千里赶来看他,救了他一命,却也间接害死了他.如果他不来,也许,李少情终会和他在一起,在李园,即便没有他希冀的爱情,可安全是能保障的.也许,结果还是一样,或更惨.但无论怎样,他的悔恨,已经种下了.
别人或要忘记痛楚好轻松地继续行路,可这次,他不要忘.杨飞凤所受的污辱、痛苦,他自己所受的污辱、痛苦,一笔一笔,他播着算盘,细细记下.每天一份利息,不报了这仇,他誓不罢休.
离开灵堂,他拉过红肿着眼的杨初寒,声音格外温柔:\"初寒,你哥曾把你托付给我,我那时没当真,谁知世事难料,他一句气人的话,还是落到他自己头上,要我实现.你先在王府忍耐几天,过了明天,我也会搬来住几日,等大师兄丧事了了,我再带你走.\"
杨初寒垂着头, 微微点了点.那模样,和杨飞凤小时候像极了.
应解语又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嘱咐他看好灵堂,抬脚,离开了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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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到回来,不过一天,感觉却像是隔世.
应解语跨进李园的刹那,心头便一阵恍惚,这园,这景,他本已看熟,现在,它们却又离他远了,他仿佛隔着层薄纱在看它们.没走几步,封儿急匆匆过来截他,听他意思,李少情正在火头上,要他立刻去负责熄火.
他冷笑一下,让关西月别送翼双飞回马厩,在园门等着,他转个身,回自己暂住的小院了.
不知是他走得慢,还是李少情到得快,他前脚进门,他后脚就到了.
\"你舍得回来了?\"他背后的门惊天动地地关上,李少情火冒三丈,不讨个解释誓不罢休地瞪着他.
应解语抖落衣上雪,仿佛也抖落了细如雪片的哀怜,对他,也对自己,他淡淡开口:\"旺财回来了么?\"
李少情一愣,不知他为什么在这时候提起一个不相干的人:\"没,他要等节日过后才回来,怎么?\"
应解语苦笑:\"你不必等了,他不会回来了.\"
李少情没说话,他紧了紧拳头,预感到不妙了.应解语说:\"我适才去了定王府,想见大师兄,没见着他人,见着了他尸体.他是被人害的.旺财守护不利,怕是早跑了,这账我却不能善罢甘休.明日,我去王府住,这几日,叨扰李公子了.\"
应解语带着残忍的愉悦,看着李少情一点点变色.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说话,动也没动,固执地站立一角,直到天光大半隐去了,小屋落在尚自模糊的黑暗中,看不到对方脸色了,李少情才开口,声音竟是嘶哑:\"他死了?\"
应解语心猛的一跳,收住的眼泪似又要决堤.他放下身后包袱,里面是李少情前几日不耐\"扔给\"他的几样行头,他原准备送给杨飞凤,好给他添色的,现在他已经用不着了.
不行,现在不能哭.应解语强压悲伤,轻咳了几声,准备走了.回来,似乎只是通知李少情这个噩耗,或者想从他这儿寻求安慰,在生死面前,他和他之间的误解,矛盾,伤害,似乎都不存在了,他发现他无法再怨他,反而对他升起无力的哀怜.
他从他身边走过,却猛的,被他抓住了手掌.火烫的温度,应解语整个人都似要烧起来.
他们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孩子,却一样的骄傲和任性,现在,他们有了共同的创痛,一开始,就是这创痛连接了他们的世界,现在,又是这创痛,连接了他们似要错过的心.难道这样的安排,不是命运么?应解语真想扔下一切,牢牢抱住李少情,任凭时光荏苒,世事迁徙,他只要他,陪伴他的痛.可他不能.李少情和杨飞凤,已经没有牵扯了.他大师兄在离开李园时,已经作出了他的决定,没道理,他人死了,要再靠李少情帮忙解冤,倒好像他在为他的所为向他忏悔.他人虽死了,应解语却当他活着一样,守护他的执着,他的骄傲,所以,这仇,他一肩担下了.
他用两只手,包裹住李少情握他的手,紧紧的,他的声音,却透着软弱:\"别这样,我心里也乱得很,只知道报仇这件事,得立刻去做,非做不可.\"
\"凶手是谁?我替你报仇.\"
应解语心里一甜:\"我还不知道,但我会找出他们的.这是我的事,我自己解决.\"他的眼,在夜中闪光,清澈又犀利,李少情已领教过他的厉害,犹豫了一阵,终是没再阻止.这一刻,他明白:应解语,不是他能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黄莺,他和他一样,是飞翔在风雨中的一头雄鹰.
他的心情变了,他看着他,眼里有敬重:\"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报了仇,你心里还有我,我自然就回来了.\"
李少情不禁一笑:\"得只有你,是吧?\"
应解语也忍不住笑了,他的话就像是一层凉凉的灵药,涂抹在他的伤口上,让人小心翼翼呵护的舒心.他又紧握了下他的手,一言不发,走出了这屋.
身上,又是一层雪珠,可这次,心里再没有彷徨.
园外,那仿佛亘古不变的高大身影在等着他.\"走,\"他跳上马车,\"带我去风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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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炯没有失信,杨飞凤的葬礼,就如王妃的一般.
整个王府,过了年,就素白一片,是雪,也是人.王府所在街,两边道上新搭起了台子,伴宿当天,王爷请来的亲朋好友,拖着家眷奴仆,满满占了位子,喝酒、吃饭、看热闹.
街尽头,有座小庙,被朱慈炯买下了,改名落凤庙,是要下葬杨飞凤的地方.庙重新修过了,在雪色中,羞腩地展露出它鲜艳的容颜,一百零八名僧众,却枯槁着脸,在庙中,为杨飞凤念经做法事,祈祷亡灵早日超度.杨飞凤生前,是唱戏哄着别人高兴;死后,倒是让别人唱戏,来哄他高兴了.
与落凤庙相对,是轩辕台.哪朝哪代的古物,时间太久,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今日,它却又风光了一把,彩绘新漆,再次成为众人注目的中心.
王府大街上,零星散着些小摊,表演各种江湖把戏,供无聊的富贵中人一笑.这些半 着火的把戏一路溜来,到了轩辕台前,汇成了真正的热度.台上尚是空的,可台下,聚集了朱慈炯最亲近的人,围桌喝酒,等着风雨楼的人上台.落凤庙的念经声,仿佛隔了几重山,闷闷地传来,轩辕台前,却已经你来我往,酒到杯干,热闹成一团了,偶尔有人回神,听到经声,竟不似人世间所有的声音.愣一下,叹几句,转头,又埋入行欢的人中.
应解语带着杨初寒,一路走来,向客人们致谢.
经过了这件惨事,应解语像是豁出去了,原先内敛着的精气,一点不在乎的,带到外面,眉梢眼角,举手投足,他还是他,却分分明明,多出了千种风情.干脆爽落,带点泼辣的风情.夫人小姐,看着他,止不住心头微微摇曳;达官贵人,看着他,也明里暗里露出痴态.
每到一处台子,他都进去和人家寒喧一番,每次他们说话,杨初寒就竖起耳朵,全神听着.
一路走来,到了轩辕台前,杨初寒,已有些焦躁.应解语摸了摸他头,安慰他:\"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不信那两人会这样消失了.\"
走到桌前,朱慈炯为首,一桌人都是一愣.应解语看定王没意思为他介绍,只好自己说:\"在下应解语.这次大师兄不幸染病身亡,得到王爷倾囊为他落葬,又加各位百忙中抽空前来,解语感激不尽.这是我大师兄的弟弟.初寒,替各位大人斟酒.\"
朱慈炯边上一人,模样还算清秀,只是一双丹凤眼,狭长上吊,长年耽于酒色,望起人来,也带几分醉意,邪邪的,似乎不怀好意.他从应解语过来后就一眨不眨瞅着他,等他说完,他将自己的椅子往朱慈炯处挪了挪,让下人又加了把椅子,冲应解语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来,坐下,陪我们喝几杯.一起送你大师兄走.\"
应解语正要说什么,\"匡啷\"一声,杨初寒手里的酒壶落在地上,粉身碎骨,酒也洒了一个客人一身,他想道歉,不知怎么又说不出口,含着眼泪,蹲下去捡酒壶碎片.
\"怎么这么不小心?\"朱慈炯怪他,转头向客人,\"范悦,小孩子家没见过世面,慌了手脚,你别往心里去.\"
被唤作范悦的哈哈一笑.他倒是一点没往心里去.杨初寒相貌俊俏,这几年,粗粗的,已有了他哥哥的大半轮廓,却更多了份天真,范悦适才忍不住,趁他为他倒酒时在他的手腕上拧了一下,这是自作孽,怪不得谁.\"我不会找小孩子麻烦,倒是这酒,要劳烦应公子再斟一杯.\"一转眼,又打起应解语主意.
酒席上的人知道他一直如此,无耻得堂皇,也没怎样吃惊.杨初寒听了他的话,却似被雷震住了,酒壶碎片在手指上一划,血珠子冒出来,他也不觉,抬起头,恨恨地看着范悦,眼里一把火,像要活活把他烧死.
应解语一直留神着杨初寒,看了他的神色,已有几分明白,怕他打草惊蛇,一伸手,将他拖到自己身边,手在他手腕上狠狠一握,笑语,却如春风过耳:\"这位是?\"
朱慈炯介绍:\"这是我内兄,范悦.\"又指指他旁边一人,\"这位是范思,都是自己人,不必拘谨.\"范思略欠了欠身:\"失敬.\"听到他声音,手心里的手腕又是一阵抖.
接着,朱慈炯一一为他介绍.这桌的人,不是他的至亲,便是在朝中权位高些的.他旁边那个丹凤眼的,原来就是向李少情讨过应解语的附马冉兴让.
朱慈炯的介绍,似有意,似无意,叉开了范悦的要求.不知怎的,他看不得应解语遭人调戏.范悦心里明白,内里冷笑了一回,与他弟弟,交换了个暧昧的眼色,一转眼,目光又落在应解语身上.
应解语正在教训杨初寒:\"怎么这么不小心,看见了什么,吓成这样?\"
杨初寒垂着头,忍着泪:\"好像,好像有两只蟑螂------\"一句话,逗乐了众人.
\"胡扯,这里哪会有蟑螂.你可看仔细了?\"
\"我没看见,但听声音,绝不会错.\"杨初寒抬起脸,一脸泪痕,弯弯延延,眼神,却直达坚定.
应解语不屑撇嘴:\"行了,下去吧,找人好好包下手指,待会儿去后台找风雨楼的哥哥们玩,别再出来了.\"
杨初寒赶忙低下头,怕泄露自己眼色.他知道应解语信了他,要动手了,但怎样动手,他不知道.他恨自己人小,没有本事,帮不上忙.转过身,他不甘心地走了.
应解语解下长袍,已在冉兴让身边坐下.冉兴让为他倒酒,手与手交错,想占他便宜.可这手上的活,他怎么玩得过应解语,一个巧绕,堪堪要被碰着,却又闪过去了,不着痕迹.
\"啊哟,\"冉兴让忽然叫,\"应公子,你左手上怎么短了截?上回在李园看戏时就觉不对,可恨李少情那人刁钻,不许我和你接近,一直没个机会打听.\"这回来明的,一把握住应解语左腕,脸朝他手上凑.
应解语冷笑:\"说来也巧,也是这么个宴会,也有这么个人,跟冉附马似的,喝醉了酒失了分寸,拉着我手纠缠不清.我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好,一下火了,抽出匕首,将他一只手掌给剁了.盛怒之下没控制好力道,连自己的小指也赔进去了.\"冉兴让见他笑着说话,只当调情,仍不松手,嘻皮笑脸说:\"你这么凶?我不信.\"应解语以手作刀,重重一下,劈在冉兴让手腕处,冉兴让似被火烧,\"呀\"的一声松开手,跳了起来.
他脸色难看,揣度周围人都在看他笑话,正要发火,应解语已微微一笑,拉他坐下:\"有没伤着?开个玩笑,谁叫你不信我?附马爷大人大量,想必不会和我计较.\"
冉兴让倒是不好发作,讪笑两声,重新坐好,看一旁应解语谈笑风生,一双眼眸大胆而无忌,他像着了魔,想亲近他,又不敢再轻易动他,心里又恼又恨又无奈,眼神沉醉的,胶着在他身上.
朱慈炯看着这一切,心里痛快,本来替应解语担着心,怕他踏进这虎狼群,难以全身而退,现在他不怕了.他真有本事.他的眼睛,遮遮掩掩的,也开始偷看他,像小时候躲在黄帘后,偷看父王批阅奏折.那个地方,离他很近,伸手即可触到;却又很远,即便触到了,他也掌控不了,始终是个旁观者,但这份近近远远的神秘,让他颠倒.他想着不属於自己的东西,想成为自己不可能成为的人.
应解语就是这样的人,他大大方方的,坐在陌生人中,好意歹意,他挥挥手,全不在意.看似规规矩矩的言谈,用的全是肆无忌惮的口风,眼神的大胆和多变,更让人措手不及.这桌人,在自己的世界里,都能唤起一方风雨,他们自傲的,从上往下看着应解语,想玩弄他;结果,一个个跌在他的眼神里,他的无礼、野蛮,激起了他们的受虐欲,应解语是危险的,和他在一起,他们不知道下一刻会怎样;但为这,他们甘心做他的奴隶.
远远的,经还在念着.这里,酒气已冲天了.
范家兄弟看应解语和冉兴让说话,有阵子没注意他们了,互相使个眼色,说这么喝酒无趣,不如行酒令.
应解语眼珠子一转,巧笑嫣然:\"这倒有趣,不知行什么令?\"
范悦来了劲:\"我前几日和朋友喝酒,听他们行了个令,倒也别致有趣,可惜那日桌上没人说得出这令底------\"
众人知道他要考他们,冉兴让冷笑:\"不知道什么令,这么难,不妨趁着这儿能人多,范兄弟说出来,我们也领略领略其中滋味.\"
范悦也不绕圈:\"说难也不难,就考考各位对<<诗经>>的领悟.这令,是要说出<<诗经>>中的两句相连成句,从这两句中各抽出一个字,拼在一起,合出一种花名,分别是并头、并蒂、连理花.\"他一说完,忍不住得意地环顾四周,又看向应解语.
冉兴让肚里有些墨水,只一沉吟,就说:\"并蒂花容易.\'驾彼四牡,颜如渥丹\'.两句尾字相合,是\'牡丹\'.这并头,连理,倒要费些思索.\"
范家兄弟没想到冉兴让思维这么敏捷,倒吃了一惊.
应解语抿了口酒,笑说:\"这令果然奇怪,不过可惜,是个老令,我小时候在宇文府,就听人行过了.这并头、连理的花名,我倒是记得.说出来,就算出令的人输了,要听我罚.\"范悦也笑:\"行,你说出来,要罚我什么都听你的.\"
应解语说:\"\'宜尔子孙,男子之祥\'.每句首字相连,\'宜男\',不是并头花?\'不过其长,春日迟迟\'.前句尾字和后句首字相连,\'长春\',不是连理花?\"
他一说完,冉兴让带头,人人都鼓掌称妙.
应解语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冲范悦说:\"赢是我赢了,罚人却是不敢,只要范大公子帮我个忙.\"范悦忙说:\"什么忙?\"应解语晃了晃手中的玉佩:\"我前几日经过天桥,看卖艺人变戏法,觉得有趣,也学了几招,不知行不行.现下想献个丑,逗各位大人一乐,还请范大公子帮忙,打个下手.\"
众人听说变戏法,都觉有趣.
应解语说:\"我手上这块玉佩,是我大师兄身上常佩的,现在还在我手上,可过会儿------\"他双手合拢,嘴里念念有词,忽的两掌一拍,摊开手,掌心中空无一物,稀奇声中,他一指范悦,\"就在范大公子怀里.\"
众人一致看着范悦,范悦有点不信,将怀里东西一一掏出.忽然,他面色一变,手里清清凉凉的,正握着块翡翠玉佩,玉佩上一头麒麟栩栩如生,不是他的东西.
\"这,这------\"他觉得不可思议,旁人也讶异不已.
范思却盯着这玉佩看了几眼,含笑对应解语说:\"应公子,你这戏法我可看穿了,我说出来,应公子可得罚三大海.\"应解语五内如焚,面上却仍清淡如故:\"范二公子真说出来,我自然罚酒.\"范思拿起玉佩,得意说:\"你说这块玉佩是你大师兄身上的,那玉佩上应该有的是只凤凰才对;可这块玉佩,上面明明是头麒麟.这两块玉佩,粗看倒是一模一样,怕应公子早在适才绕桌寒喧时,将这块麒麟佩放在我哥哥身上,自己适才拿出的,却是你大师兄的凤凰佩,是不是?\"
众人如有所悟,冉兴让也不得不佩服,心里又不服气,怪自己适才不仔细,只顾看应解语的手了,没看清他手里的玉佩上面是什么图案.
朱慈炯,却是怔住了.杨飞凤的玉佩,明明在他的棺中陪他,应解语身上,怎么会有?而且因着那日落棺时的风波,刚才他特意认过了,应解语手上拿的,明明也是麒麟佩.难道说------一个可怕的想法,已经成形.他喝着酒,掩饰着自己的慌张,掩饰着,一头的汗.
应解语心里已经没有疑惑,三大海,他一言不发,一口气喝完.冉兴让离他近,看着他端酒碗的手细细打颤,心里疑惑,想摸过去,又不敢.
酒喝完了,应解语抹抹嘴:\"这个戏法,真是失败,让各位大人见笑了.好在待会儿有出大戏,是解语的本行,这回,断不会再扫各位的兴了.\"他说完,朝范思伸出手,\"还来.\"
范思还想占着玉佩不放,忽然眼前一花,应解语手上筷子贴着他双眼掠过,他心一慌,手不由松了,轻轻松松,玉佩又回到应解语手中.\"范二公子,解语这手怎样?今儿个演的是武戏,还请二公子好好捧捧场.\"
他深深看他一眼,又看范悦一眼,转身,离开酒桌.
范家兄弟不明白他意思,他们到底是讨了他的欢喜,还是惹了他的厌烦?眼前转着的,只有他临走时的眼,黑是黑,白是白,明白,而深刻,仿佛预言,又像警告,要他们铭刻在心.
气氛古怪起来,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戏,便在这古怪的氛围中,上演了.
<<长板坡赵云救主>>,真的是大戏,武戏.这回,风雨楼替他们曾经的名角、班主送葬,似乎连血本都甩出来了.鼓乐一响,四方回应.轩辕台前,一会儿功夫,就黑压压聚集了一群.
应解语演的是常山赵子龙,从盔到甲到底下靴子,一色银白,左手一把青虹剑,右手一杆亮银枪,在台上冲突,每个动作,每个姿势,细微之处,都妙到颠毫,更难得他一身豁出去的气势,小小的轩辕台,方丈之地,被他一跑动,带的四面烟尘起,鼓声震天,旌旗飒响,这不是轩辕台,是长板坡;他也不是应解语,是赵子龙,跨着白龙马,在二十万曹军中往返奔杀,所向披靡.
人们起先还叫着好,到后来,一出声,怕也会惊扰了这现世的梦,人人屏息,又惊又惧地看着台上.迷迷糊糊,自己也仿佛陷入了古时的战场.
应解语倾力演着,他十年功底显出来,震住了众人,没人觉得他异样.也许,范家兄弟是例外,因为他们俩,直直被他望住了.
开始还觉得是自己在自作多情,可几次三番,\"赵子龙\"一双英气勃勃的眼,一触到他们,就从底下泛起万千柔情,若有若无的风致,像蚕丝,一圈一圈绕紧了他们.他们这样被那万人抬头瞻仰的英雄看中,心也飘荡起来,本来半醉了,这下更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忽然,范悦推推范思,轻轻说:\"你看,他让我们过去呢.我们站到台前,给他捧场去.\"
果然,\"赵子龙\"看他们的眼神,有勾招的意思.
范思心里痒痒的,恨恨说:\"这小妖精,不知又有什么花样了.\"心里恨,脚不敢慢,几下子,和他哥哥一起,站到了离台最近处.
杨初寒并没去后台,被应解语打发走后,他心神恍惚,几次想拿了刀子直接去给他哥报仇,想到应解语的嘱咐,又忍耐下来.相处时日不多,但他已了解这个小师叔,不是普通人.自己不该莽撞,他一定会有法子,安全地,替杨飞凤报仇.
从这桌晃到那桌,有妇人看他可爱,往他手里塞果子,他迷迷糊糊的,怀里捧了一大堆果子,晃来晃去.忽然,轩辕台那边开唱了,他听到锣鼓,精神一振,忙忙赶去,站到最前边,为演的人捧场.
他第一次看到应解语演戏,以前杨飞凤和他说起应解语,夸他,他还不服气;现在真人就在眼前,活生生的表演,他看得痴醉,心里下决心:他不要演旦了,他要学武,演武生.只是想想,台上应解语太过出色,想像中的模仿,也是种快乐.
只是奇怪,应解语的眼神中,为什么会有些不属於赵子龙的东西呢?
孩子的敏锐告诉他,他看的准了;可小师叔高大的身形,又让他怀疑自己,宁可自己看错了.应解语是完美的,他的英雄是完美的.他眼神慌乱,急于找什么支撑自己的信念,一瞥眼,却看见身边的范悦范思.
仇恨的火,一下子又窜起来.他们怎么敢出现?还站在他身边?他一只手伸进怀,想掏匕首.那是他偷偷准备的,为了血刃仇人.
接下来的事,太快了,他只记得自己颤抖的手,摸到了匕首,台上乐音,却空前响了起来,似乎到了高潮,他一怕,手一抖,怀里的果子,落了满地,这时候,范思却喝了个响雷一样的彩,跨步上前,不知要做什么,一脚踩到了一个果子,身子前倾,范悦忙上前扶他,有什么东西,划破了空气,尖鸣着落在地上,而人群,也大哗起来.
回过神,范思范悦双双倒在地上,范悦左手衣袖,一片血红,在他们身边,一把青虹剑,一杆亮银枪,剑尖枪头,深深刺入青砖铺的地面几寸,斜立着,就是不倒.
他忽然明白了怎么回事,一瞬的空白,那张大的口,一下子吞没了他.他悔恨极了,他这一生,从没这么恨过自己.
范家兄弟怕得没有了反应,其他人也沉默着.应解语看看自己的双手,还在打颤,那两掷,用尽了他平生的力气,竟换来这样的下场?
谁也没想到,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朱慈炯.也许,这一刻,他等了太久,怕了太久,真发生了,倒没怎样怕了.他钦佩应解语,他喜欢他,这仇,原本不该是他来报的么?他却先动手了,为这,他也要护住他.
\"来人啊,愣着做什么?还不把范家二位公子抬下去,好好找个大夫来看看.\"范思没受伤,范悦也只伤了左手,两人是吓呆了,这会儿已恢复过来,双双站起来,要说什么,抵不过朱慈炯的热心,不由纷说,将他们带走了.
风雨楼的班主,他们的当家小生段惜云,跳下台来赔罪,说为了演得真,才用真家伙,想不到入了戏,打得激烈,竟出了这种意外,他倒也爽快:\"虽是意外,到底是我们的错.刚才二位爷的医药费用,一律风雨楼担了,今日的费用,也由风雨楼自掏腰包.那二位爷还需要什么,只管找我们要.\"
朱慈炯摇头:\"这怎么行?你们演戏的,能有几个钱?这意外,也怪不得你们,好在没人受重伤,你们上去,把戏演完,这钱的事,不是你们该考虑的.\"
段惜云不敢再说什么,上去说了几句,鼓乐一响,戏照样演,只是道具换了,真家伙全换了平时戏台上的摆设.
众人心里就算还有疑惑,找不着证据,也不好开口,况且,谁愿作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私底下,朱慈炯赔了不少钱给范家兄弟压惊,他们本人不知自己是别人利箭前的靶子,也只当意外,只能算自己晦气,收了朱慈炯的钱,也就不计较了.
这事就算这么过去了,杨初寒的悔恨,也被段惜云几句话带过:\"你别为这事怪着自己.这计划我原不赞同,太冒险,若真杀了工部尚书的两位公子,朝堂上他老子岂肯罢休?你这回,是救了你小师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急什么,有的是机会.\"
这天,杨飞凤平安落葬了.因为朱慈炯最后的仗义,应解语对他的气也消了.
从此后,定王府里,少了个千娇百媚的杨飞凤;风雨楼中,却多了个千变万化的应解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