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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雨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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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四年,注定了又是一个不祥的年头.十三年岁末的时候,李自成从湖广到了河南,势如破竹般,攻陷了宜阳、永宁、偃师,万安王采崿、福王常洵,一一成了他铁蹄下的亡魂.河南一带,又发生了旱蝗,没了粮食,只能拿人当粮食,人吃人,吃的不仅是平头百姓,王族大老爷身上的肉,也摇摇欲坠起来.
灾民壮大了李自成的队伍,他没有足够的粮食喂饱他们,就怂恿他们去偷、去抢、去吃人,当然,偷的、抢的、吃的,全是他敌人,他壮大自己力量的同时,削弱了对方的实力.
十四年年初起,河南宗室一封又一封告急信,追着雪片落到皇宫,在那日夜不眠、心急如焚地处理政务的人头上又加了把霜.整个皇宫,整个朝堂,整个京师,都似闻到了风雪下世界飘摇的味道,凄惨的沉默,幽灵般浮现,不知不觉中,已无处不在了.
与这预告末日似的沉默气氛相对,京师里的卖艺行当,却前所未有的火红起来.以天桥一带为中心,整个京师,到处是歌舞、到处是乐音.
是对过去的怀念?是对未来的恐惧?京城的人们一时似乎着了魔,一收了工,就往戏园茶馆跑,辛苦赚的钱如流水般溜走了,心疼得很,但第二天,不知怎么又来了,再花钱,再让自己疼,似乎这样的放纵和堕落,就能延缓灾难的到来.
百姓这样,达官贵人也这样.
天桥边巍峨的风雨楼,不负它的名字,在风雨中,又一次撑起了它的一片天.
风雨楼原先只是京城南郊草桥附近的一座小楼,供各地来的杰出戏班表演.崇德年间,迁至天桥边,改为皇家戏园.经由皇上特许,朱漆绘金,楼高三层,后面一个大园子,横排几间房,颇有场面.从戏班班主、班里名角,到上演的曲本,都由皇上亲自审阅.除了皇族,轻易人家,请不到风雨楼戏班到自己府上私演.
可朱由检继位后,觉得国家危殆,自己再带头作乐,十分不可取,便冷落了风雨楼戏班,他继位十四年间,才召进宫三次.皇帝的责任心强,底下的人可不管,他们差皇帝的,是权,不是钱,乐得没有皇帝制约,他们高高兴兴地把风雨楼继续捧着,互相争着,要将风雨楼变作他们私人的后园子.
风雨楼行走在风雨路中,不得不处处小心,有时为了经营下去,也不得不和些权贵周旋一番.但风雨楼有风雨楼的规矩,这最大两条,第一是情义;第二是功夫.演戏演的便是情义,自己无情无义,便没了作戏子的根本,因此班中各人,一旦被发现有在外胡作非为、欺骗良家妇女,或在内勾心斗角、因妒忌残害同门的,不问轻重,立刻逐出戏班;演戏靠的是功夫,唱念做打一天不练也不行,无缘无故缺掉练习,逃掉演出的,依情节轻重予以处罚.情义是戏魂,功夫是戏体,重情义,重功夫,不但是风雨楼戏班长红不败的秘诀,也是她维护尊严的手段.
现任风雨楼戏班班主已经年老,又不爱管事,风雨楼的大事小事,几乎全由他儿子副班主段惜云一手操办.
段惜云继承了他父亲的外貌和本领,浓眉,大眼,精挑的身材,一身的英气,他演生,也会甩几下兵器,最精用剑,双剑舞起来,班里没人是他对手.他不莽撞,但十分正直.
杨飞凤在风雨楼的时候,常和他同台演戏,他钦佩杨飞凤的技艺,拿他当兄弟,知道不少人打他主意,他不动声色间,一一替他摆平,却又不让他知道,让他安心当他的班主.杨飞凤和朱慈炯走时,他从心里难过,背着人哭了一场,但想这是杨飞凤自愿的,是他的幸福,便狠下心肠,没说一句挽留的话,只告诉他:他日如有难,风雨楼始终为他敞开.杨飞凤被李少情抢走时,他暗中出了不少力气打探,企图救他,差点惹火了李少情,后来应解语到来,快刀斩乱麻,送了杨飞凤回定王府,他的心才定下来.
谁知,杨飞凤最后还是死了.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只知道这事里,有凶手,而杨飞凤,是受害者.应解语找他帮忙,他二话不说,答应了.本来他要演赵子龙,亲手惩罚恶徒,但应解语不肯,他也没和他吵,也没提高嗓子说话,只淡淡几个字,就让他屈服在他的决心之下.
对於应解语这个人,段惜云本来没有多大印象.他第一次见他,是他代李少情发出邀请,要他们去李园演戏,私底下,他只说了一句:为救杨飞凤.他们去了,又回来,杨飞凤是救出了,可他没怎么记得那个人.第二次见他,是他代朱慈炯发出邀请,这次,他明着告诉他:是为杨飞凤报仇.
也许从那个时候起,他开始觉得这个人的不同,他眼睛里,开始燃烧一种义无反顾的决心.那次刺杀的失败,他实在是庆幸的,因为怕他成功了,命也要不保.可他又悬着心,不知他下一步又要做什么.
应解语来风雨楼了,段惜云让他挑戏,他挑了,清一色的旦角戏.他起初担心他演不好,但一场<<窦娥冤>>下来,他再也没话说了.应解语是适合演旦角戏的,他一上了妆,那随随便便、放肆到让人着迷,又觉心疼的眼风,如飓风般扫过听戏的人们心中,迅速疯魔了人心.
风雨楼每月要排两次戏目,择定了演出的剧目,张贴出来,有要听戏的,往里面挑,如要听另外的,得再加费.杨飞凤走后,一段时间内,风雨楼的剧目,都是苍白的\"男儿戏\",应解语一来,立刻又飘出浓浓的风月味道.
他仿佛故意要弄得人为他神魂颠倒,不知疲倦的,练功上台,每次演,都仿佛泼洒出自己全部的生命热力,直到下台,在外面隆隆如雷的掌声中,他瘫软地倒在镜台前.
来捧他场的人多,仗着自己势力硬闯风雨楼后台的人也不少.应解语,他来者不拒.段惜云冷眼看着,应解语没坏规矩,练功、排演,他一次不误,比谁都卖力.对那些王孙公子,他也有他的分寸.因为他的识趣,缓解了风雨楼与那些富贵闲人间的部分矛盾,他比杨飞凤,厉害得多.可是他不能不担心他,他知道他在和范悦范思来往,目的,简直呼之欲出.有时,他真希望他不要做得这么乖觉,好让他找个借口,罚他一下,然后,将他的责任,揽到自己肩头.杨飞凤也是他的兄弟,风雨楼把\"情义\"二字摆在最前头,凡这个班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愿为杨飞凤的事出力,他为什么这么固执,非要揽在他一人身上呢?
他知道自己帮不了应解语,他不了解他,别人捧他也好,骂他也好,他似乎全不放在心上,要说他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里真正有的,恐怕只有报仇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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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一天没有戏,应解语一觉睡到日头过午,才懒洋洋地起床梳洗.
来到风雨楼,已两个多月了,到的时候,还是满眼的素白,现在,雪已经开始融化,不久,就是春天了吧.不知道李园的春天,是怎样的?
那日离开定王府后,他就打发走了关西月和杨初寒,把他们全交给李少情,杨飞凤在定王府组的那个班子也打发了,只留下几个孩子,和杨初寒作伴.他本担心关西月不肯轻易离开自己,出乎意料的,他却没有一句反对,沉默地返回了李园.也许,他不想留下来,看他的所作所为吧.
自从应解语进入风雨楼后,一次也没见过李少情,见不到他,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思念他.曾说要从此一刀两断,陌路天涯,真正做起来,才明白,自己所下的决心,不过是任性的大话,离开他,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他只要想一想,就觉得前途灰暗,什么都没有了意思.幸好,他虽然没来找过他,却时时派人给他送信.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他给他的第一封信中,就这么写.他说,他会在一边等着,由他快意恩仇,但他不能来见他,怕一见他面,就忍不住带他回李园,让他恨他一辈子.
应解语没想到,李少情竟然这样懂得他,这样信任他.他当初一怒之下就决定离开他,那个决定多么荒唐,也许,爱情也像感情,需要耐心地呵护和守望,即便它一时不如他意,怎么知道,它就不会最终长成他所盼望的呢?
他要快快报了仇,好回去和他死守.
他不会辜负他的信任.网已经撒下,他只等一个时机.
他的时机,很快来了.
附马都尉冉兴让,无精打彩地走入应解语的小院,在和他的交锋中,他已失去了他骄横的气势,但今日,他的垂头丧气中还夹着别的原因.
应解语冷冷地看着他为他倒茶,茶溢出了杯口,他仍望着他发呆,毫无所觉,然而和他往日的目光不同,他今日的目光似乎穿过他,在担忧着什么.应解语突然一挥手,将茶杯挥到了地上,茶水,溅湿了桌脚.
\"没有心思,就别耗在这,浪费我的时间.\"应解语淡淡说.
冉兴让一惊,他辩不出他的意思,但自愿理解为他为他的走神而生气,也就是说,他还是在意他这个人的.这么想着,他立刻阴转多云,殷切向他赔礼.应解语不耐烦听他罗嗦,他的甜言蜜语,连带他的多情,都不是他要的东西,他直截了当地问:\"到底什么事?今儿个失魂落魄的?\"
冉兴让听了,又泄了气,一边重新拿杯子替他倒茶,一边抱怨:\"还不是李自成那家伙闹的,他攻了河南,看不惯那些宗室,全杀了就是了.杀一个是杀,全杀了,也不过那么回事.偏偏留下那帮饭桶,天天派人来诉苦.今日早朝时,皇上已派我送振恤银两去那边了,不日就要启程.\"
应解语心里快速转着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个任务不轻,指不定你还能遇上李自成的人,打上一仗,只要留得命回来,加官进爵,也是指日之间哪.\"
冉兴让悻悻说:\"这年头,我宁可削了爵在家当百姓.再说,\"他眼里忽然来了神采,靠近应解语,\"有了兄弟你,我还求什么?再贪求,怕老天也容不得我.\"
应解语拿起茶盖扇茶,心里已有了主意,缕缕热气,隔在二人中间,冉兴让忽然看不清他的样子,只听他声音清清朗朗传进他耳朵:\"那些银两,还在库里吧.\"
冉兴让迷迷糊糊说:\"是啊,我下午刚领了牌,过几日就要走了呢,兄弟------\"
\"你要什么,不用你说,我也明白.\"应解语说,冉兴让紧张地盯着他,等着自己的判决,\"你既然这么热心,我若不报答,倒显得我无情无义.实话实说,这么拖着,我也烦了.这样吧,明晚你来,把那什么牌带过来,前几日段大哥向我夸耀杨本兵给他看的统帅三大军营令牌,说得多么多么神气,我还没见过什么令牌,不好意思找杨本兵要,就看看你的那个也是一样,当个好彩头.等我见识过之后,就给你个答复,怎样?\"
他语气冷淡,似乎也覆了层茶烟,让人琢磨不定.他越是这样,冉兴让越是着迷,他的意思模糊,他可以猜,按着自己的心愿猜,他乐意了,可又禁不住怀疑.若得若失,是烦恼,也是诱惑.这位附马,厌倦了别人的逢迎讨好,有时,他也愿自己尝尝讨好人的滋味.应解语冷淡的答复,在他,却是一线生机,他抓住这线生机,终於可以出头了.一想到这冷漠的人将在他身下,由他摆弄,他就浑身燥热,迫不及待起来.应解语要看他令牌,他只当他好奇,或者找个台阶给自己,成全两人好事,也没多思索.
打发走了他,应解语去找段惜云.
段惜云正在房中做晚课,想着明日上演的<<天门阵>>,一人又唱又哼,不时走几圈,踢个腿,摆个姿势.见到应解语,他一笑收住:\"解语,今日得空么?陪我练几回.\"
应解语心一痒,又克制住,摇摇头说:\"我没那功夫了.段大哥,解语今日又来麻烦你了.\"
段惜云看他神色,已猜出了七八分,也严肃起来:\"你麻烦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说吧,应帮的、能帮的,做哥哥的一定帮.\"
应解语点点头,和盘托出计划:\"那冉兴让从皇上处领了令牌,不几日就要取出银两送往河南救济那边宗室.我想着,这机会难得,赶明儿,我偷偷拿走他的令牌,再匡范家兄弟去取出那些银两,出城等我.为防他们疑心,段大哥,你和他们一起去,由你去取那些银两,另外让众位哥哥们将取出的银两从官车转到私车上.我另托人往朝廷那儿送信,到时人脏并获,管教他们有口难辩.\"
段惜云想了想,虽觉有些冒险,但不失为一条好计:\"行.我过会儿和班主说说,明天的<<天门阵>>改文戏,我们几个身手好的好好休息下,明日就去干这件事.\"
应解语见他答应得一点不含糊,心里另有一番感动.伸手搭上他肩:\"大恩不言谢.\"
段惜云拍了拍那手,笑说:\"什么恩不恩的,别说飞凤是自己兄弟,就算毫不相干的人,摊上这事,既叫我们碰上了,又怎么能不管?这帮恶棍,早该给他们个教训.\"
二人一同坐下,又将各处细节一一讨论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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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悦范思那日在定王府街上尝了甜头,又莫名吃了苦头,两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也不觉得应解语是故意要害他们.
抱着接近他、探探他本意的心思,他们一次次来访风雨楼.应解语的戏,迷了他们的眼,然而真正迷了他们魂的,是他的红.这个戏子,是他们这些人出钱捧的,捧上去了,他的风光反倒成了他们的目标,人人都想抢到这个宝贝,在人前炫耀一番,这虚荣的诱惑,束缚了他们的心.
本来想着那日应解语对他们很有意思的\"勾招\",自作多情地认为他们很有希望成为他的入幕之宾,谁知他们根本未被放在人家心上.这是京城,论权论势论财力,压在他们头上的一堆人,应解语闲时不多,有了,也只接待他们,范家兄弟,挤破了头,也才搭了人家的车,见了他一面.幸好,他并非无情.可刚活络一点的心,出了门,又是一番冰封.应解语的好意,似乎只在面对面的时候施舍.
二人憋了团闷气,这几天正四处打转,找机会单独约见应解语.谁知功夫不负有心人,应解语竟然亲自派人来找他们,订下了约会.
二人兴奋了半天,又起了私心,各自去准备礼物,怕对方抢了自己的先机.
没想到,约会当晚,他们在应解语卧房中等了半天,也没见他人来.一团欢喜逐渐冷却,焦躁和情欲却逐节攀升.
正不耐烦,忽然听到人声,一个清朗得特别的声音,是他没错.范思等不及去拉门,一拉开,却差点和人撞个满怀.看仔细了,那人的脸醉醺醺的,浑身微微酒气,模样是附马冉兴让没错.冉兴让看见他,也吃了一惊,不悦地问身旁的人:\"小应,怎么他们在你房中?\"
范思见他身旁的应解语,一段日子不见,更见清丽,似乎喝了点酒,脸红红的,眉眼间醉态可掬,看着他,却显出茫然的样子:\"他们是谁?怎么会在我房中?\"他喃喃自语.
范思又气又恼,看他样子,似乎酒喝多了,站也站不稳,正要去扶他,却被冉兴让抢先一步,伸手揽上他腰.
范思觉得轰的一声,血全涌上脸,不假思索,一拳打飞了冉兴让.冉兴让倒在地上,疼得直咧嘴,范思还要上前,却被范悦抓住.当朝附马,他们惹不起.他埋怨地瞅了弟弟一眼,忙忙向冉兴让告了罪,拉着范思往外走.
\"慢着,\"冉兴让站了起来,急于行使权威,维护尊严,却被应解语阻止:\"合着你今日是来打架的?\"冉兴让立即软了,又想到留下的是自己,走的是范家兄弟,自觉胜过了他们,也不再闹.
范思气冲冲出了屋,就要回府,被范悦一把拉住:\"你今日怎么了?傻了不成?他刚才向我们使眼色,要我们等他,别说你看不出来.冉兴让不是好惹的,定是他来的突然,应解语才不得不应付他.我们再等等,好容易他要见我们,可不能就这么空手回去.\"
这时风雨楼中一个小丫环过来,请他们去一边屋子等着,范思赌气不去,被范悦死拖进去.
一进了屋,范思就拿起桌上茶水猛灌,范悦安慰他:\"这就是个戏子,谁有钱就跟谁,你也不是刚在这风月场里混,怎么这么想不开?\"范思不理他,他现在不能思想,一想,免不了想到那个绝情的人,一想到他,他就难受无比,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这乱成一团的心情,他以前从没有过.
范悦一个人唱了半天戏,自己觉得无聊,忽然心里一动,凑近范思耳边:\"你说,会不会咱们弄死他大师兄的事被他知道了,故意整咱们?\"范思一惊,未及回答,门一开,应解语来了.
\"二位,久等了.\"
范悦忙打叠起精神,准备讨好他的猎物, 顺带白了弟弟一眼,他今日真的不对劲,应解语来了,他还只管对着空气发呆.
应解语看了范思一眼,转向范悦说:\"今日失约,对不住二位了.\"不等范悦开口,他气愤愤说,\"冉兴让那死人缠我很久了,今日灌醉了他,我怕明日他更不会放过我.\"
范悦正琢磨他话里的意思,范思急忙问:\"他没对你怎么样吧?\"范悦和应解语奇怪地看他一眼,他自己也觉得难为情,暗暗生自己的气.
应解语随便坐下,要倒茶,茶壶已空了,范思又是一阵心虚.应解语也不在意,又倒了几句苦水,范悦在一边曲意逢迎.
忽然,应解语话锋一转:\"二位是定王的至亲,不知怎的,我一见就投缘.明人不说暗话,这京城,我是不准备多待了,东西已收拾好了,明后日便要启程回关外.我在京城几日,攒下了些路费.这一路不太平,怕遇到流贼什么的不安省,想请二位带人送我一程.路不长,三天而已.三天后,我自有朋友接应.相应银两,我一点不会少付.二位意下如何?\"
范思茫然:\"你要回关外?\"应解语点点头:\"我从哪儿来,自然回哪儿去,这京城再好,终究不是我该在的地方.更何况------闯王已打到了河南,止不定这儿哪日就被围了城,我这人一向怕事,所以趁来得及,还是早早走了为是.\"
范思低头不语,眼里有光华闪动,似乎触到了什么心事.范悦却老练得多,他才不信应解语会对他们一见投缘,猜他是被冉兴让缠急了,想早早离开京城,一时间却又找不到可靠人手护送他的\"路费\",这才病急乱投医,找上他们.这时不趁机摸一把鱼,怎么说得过去.他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担忧样:\"应公子是聪明人,被你这么一说,我倒也动了心.不知你有多少银两?存放在哪儿?\"
\"就在城里,我一个朋友处.\"应解语忽然叫了声\"段大哥,你进来.\"门一开,他们所熟识的风雨楼小生走了进来,看他打扮,显然早有准备.
\"适才给你的东西,收好了么?\"应解语问.
\"放心,就在我怀里.\"
应解语转向范悦:\"二位,如有心,现在就请回去,只需叫上十几人,跟着我这位哥哥,先取了银两,等明日一早,将银两送出城,我安排下手边的事,再出城和你们会合;如无心,这事就作罢,我另找别人,不信我有能耐聚了这钱,没能耐送钱出去.\"
范思抬眼看看他,眼对眼,不知不觉,他点点头.他真正是他命中的魔星,每次碰到他,他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明明意识到,这样顺着他、讨好他不对,可就是阻止不了自己顺着他、讨好他,心里还无限甜蜜.可怜这花心恶徒,也有被恋情纠缠上身的时候.范悦心里则在飞快盘算,他眼红应解语的钱,也眼红他的人,他眯一眯眼,闪烁的白银中,躺着应解语雪白的裸体.这些,全是他的.他决定干了.
\"也好,\"范悦说得好像壮士断腕,\"应公子既然这么信任我们,我们也不好让应公子失望.\"应解语眼睛一亮:\"你们答应了?\"范悦暗想:\"你上当了.大爷是什么人,凭你个戏子差唤!\"嘴上却信誓旦旦:\"难得应公子看得起,这是我们兄弟的福份.\"还怕他怀疑,故意显得恶劣,补充说,\"不过我们为了公子抛家弃子,公子答应给我们的,可不能赖.\"
\"你们要多少?\"
\"钱倒好说,我们要的,是公子这个人.\"
应解语冷笑:\"事情办成了,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就怕二位享惯了福,这舟车劳顿的苦,吃不惯,再被冉兴让发现我跑了,赶上来,到时一拍两散,谁也要不了谁.\"
范悦心里生气,面子上只好干笑.应解语也不理他,挥挥手,让段惜云带他们离开.
他们一走,他就一把,将桌子上茶具全扫到了地上.这些恶棍,他们对他的意图太明显了,连掩饰也做不完全,是他们对自己太有信心了么?他们就不曾想过:他们这样卑鄙地害死他大师兄、他的亲人,他就不会向他们复仇?这就不会是他布的局?他恨恨想:既然他们这么没心,这局他就赢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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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兴让睁开眼睛,头还在痛,眼睛,却不由自主被面前的人吸引着走.应解语的脸,第一次,毫无防备地接近他,这么近,他们的呼吸都迫不及待的,融合在一起,他不由自主的,去吻那诱惑他的嘴唇.
\"啪\",脸上却忽然一痛,回过神,应解语已坐了起来,一脸迷糊地看着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小应.\"他苦笑着唤他.
应解语环顾四周,神色逐渐冷却:\"你昨晚在我酒里下了什么?\"
冉兴让一惊,他不记得昨晚对他干过什么,两人虽然并头躺在床上,但身上衣服,床上被褥,都没怎样动过,他本来有满腔疑惑,被应解语恨恨瞪着,却问不出来,只想先辩明自己的委屈,应解语却不给他机会.
\"滚出去!\"他冰冷的.冉兴让挂不住了,也要发点火,却发现那面前冰冷的双潭有点不稳,顿时心里不忍,委委屈屈地下了床,他说:\"我实在没对你做什么,你一会儿自然明白,那时,我再来找你.\"
应解语转过头,怕再不转,笑意就要一泻千里.
冉兴让只当他生气,郁闷地离开了风雨楼.头仍在痛,想到马上就要离开京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还有没有命回来,心里乱得很.想一会儿应解语,想一会儿他朋友,又想一会儿他的家人,种种事情,走马灯一样晃过他眼前,又一跳一跳的纠缠在一起.
日已过午,他还不想回家,找了家馆子,刚进去,就看到掌柜怪异的神色.他摸摸自己的脸,有什么不对?他想着心事,也不理他.但周围怪异的神色越来越多.一位旧识,来到他面前:\"怎么你还有这闲情?\"
冉兴让奇怪:\"怎么了?\"
那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你还不知道?范工部两个儿子拿了你的令牌私取振恤河南宗室的银两,今日上午在城外被锦衣卫抓了.他们手下有人招供,是他们灌醉了你后偷得的令牌.龙颜大怒呢.你还有心情在外面晃.\"
冉兴让惊呆了,手往兜里一摸,果然没有了令牌.忽然,他一拍桌子,跳了起来:\"原来是他们!对,他们是嫉妒我,这才偷了我的令牌,想陷害我------\"
那人见他神色狰狞,退后一步,暗暗防备,一边赔笑脸说:\"陷害?恐怕不见得.追他们的人都说了,原来装在官车里的银子,都换了普通的马车,安心就是要偷官银么.\"
冉兴让摇头:\"不,不,你们不懂.\"忽然瞥见朋友眼中的同情与一丝幸灾乐祸,他连忙武装起镇定,骄傲地抬起头,\"这全是那起小人要陷害我,我去跟皇上说,皇上圣明,不会怪罪我的.\"
不敢再待,说完,他就神气活现地走了.
他告诉自己肯定没事,皇上圣明,不会怪罪他,可走着走着,他的信心在流失,他觉得自己适才在馆子里装模做样,故意显出没事的样子,做作的过分,其实人家早看穿了他,在背地里笑他.他说去向皇上解释,可怎么解释?国家危难,可他还流连戏楼,为个戏子和人争风吃醋,惹下这种祸端,他怎么开得了口?
他不断搜索怀内,真希望一切不过是场噩梦.
他仗着显赫的家世和一点小聪明,平步青云,从未遇过什么挫折,可老天到底公平,他的劫难还是来了.先是被一个戏子玩弄在股掌中,然后又中了别人的计,失了职,要去担罪、丢脸.
他忽然想到自己慈爱的母亲,永远大方知礼的妻子,襁褓中的儿子,他的信心没了,力气也在流失.恐惧、无助、悔恨、柔情,这可怜人撑不住了.
熟悉的大门就在眼前,他却不敢跨近一步.躲在墙角,他哭得掏心掏肺.突然,一个家丁看到了他,脸上闪过一阵惊惶,冉兴让像看见了猎人的兔子,心剧烈一跳,失了方寸,背转身,他没命地奔跑起来.